《绘天下》明晢

6、文先生

　　至于太祖皇帝创下的择月楼，那个号称“天下名士，齐聚南宫”的择月楼，在当时揽尽天下消息，抓着所有人的命脉，却在混乱的时代里充当了一股清流，在两位皇子争夺皇位之时选了个旁观者的身份，因为他们楼主说，择月楼只做皇帝的后盾。

　　所以在宇文近夺了皇城后，择月楼做了北赵的鹰爪。

　　太祖皇帝与第一任的择月楼主定下了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每任择月楼楼主娶的一定要是宇文家的公主，以此来牵制择月楼。

　　世世代代择月楼主都遵着这条规定娶了宇文家的公主，只是，天下大乱之时，总会出现一两个异类异常显眼，就是袖手旁观的择月楼也会被累及，于是便出现了当时的择月楼少主南宫腾为了一个民间女子放弃楼主之位的继承。

　　倘若南宫腾还有个兄弟姐妹什么的可以继承择月楼主之位也就罢了，可叹择月楼传到他这一代只剩他一个独子，他放弃了谁来继承？于是乱世里的另一番有趣的场景，便是择月楼不断地追杀勾引了南宫腾的那个女人。

　　南宫腾也算是条汉子，无论择月楼怎么逼迫，他宁死不从，誓死也不愿娶宇文家的公主而背叛他心爱的女人！结果他真的死了，她的女人怀着他的孩子下落不明。

　　当择月楼楼主意识到这世上只剩下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唯一跟他血脉相连的人后，便撤了追杀令，苦苦寻找她们母子多年，终于在今年寻到了锦官城来。如果那孩子还活着，该与我们一般大的年纪。

　　人人都怪罪红颜祸水，却极少有人怪罪将她变成祸水的那个男人。倘若南宫腾那份爱给了宇文家的公主，不仅对宇文家，就是对整个天下来说，都是好的。可是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他就偏偏喜欢那个没有高贵的身份，却可以为了他就算惹上杀身之祸也在所不惜的女子。

　　用生命去爱一个人没有错，倘若是爱上一个不对的人，爱便错了。如今生死分离，奈何桥上一碗孟婆汤，所有的前尘往事都烟消云散，当初爱得再轰烈又能代表什么呢？愚蠢至极啊！

　　每次听到关于择月楼少主南宫腾的故事，都能让我唏嘘不已，我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要有多愚昧的人才做得出来，倘若我是那个女子，我就是再爱他也不会愿意跟他过那么惊心动魄的逃亡生活的，瞧，现在南宫腾死了，他的女人或许还改嫁了，当初爱得那么艰难有什么意义？！真是造孽。

　　日落西山之际，子味斋的文先生一锤子定音，一个关于南赵的故事讲完。听故事的乡亲们交完份子钱后陆续离席回家做饭，而我等来蹭位置的捣蛋鬼没有钱，就会自觉留下来帮他收拾场地。

　　文先生大约是六年前来到我们村的，据说是建州人，年纪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长得比较像江湖骗子。他来了这么久，我都没见过他有什么亲朋好友来探望，家中也没有女眷，出奇的洁身自好。所以人不能以貌取人。

　　鉴于我是一个八卦且话特别多的人，所以干着活还不忘八卦一下文先生的过往：“文先生，您这么多年来一直这么四处说书吗？”

　　文先生顺口应道：“对啊，四处说书。”

　　“您这么多年来都没打算干点能发家致富的营生，娶个媳妇成个家吗？”

　　文先生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道：“我的家人都在十几年前的动荡里去世了……”

　　“对不起……”

　　“没事儿！都是些陈年往事了，我也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了。”他边擦着桌子边指使我说道，“把凳子翻到桌上来。”

　　“哦。”我和文韬合力把长凳子一条条翻上他擦过的桌面，我说，“那您这些年来一定去过好多好多地方了吧？”

　　“那当然。不是我吹，整个北赵，哪一处我没去过的？”

　　“那您肯定比我还见多识广。”

　　他不屑道：“你个小丫头，吹起牛皮来都不带害臊的。”

　　“您别看我年纪小，我懂的可多了！”我想了想，忽然问道，“文先生，您说那个南宫腾是怎么死的呢？总不能是择月楼主自个儿杀的，所以到底是谁杀的他？”

　　“我怎么知道。”

　　我凑到他身边神秘兮兮瞟了眼四周，除了小妹夫外，确定没有闲杂人等，便小声请教：“您说，那个人会不会是咱们当今圣上？”

　　他一惊，立马捂住我的嘴巴，比我还神经兮兮地环视了周围一圈，最后看着小妹夫好一会儿，再次确定没有闲杂人等在偷听，才放开我，吁了口气，瞪着我说：“你这个小鬼，就你有嘴，一天到晚叭叭个没完。早晚给你说进牢里去！”

　　“我就随便问问，瞧把您给紧张得。”我白了他一眼，嘟嘟囔囔道，“况且又不是什么秘密，坊间谁不知道这事儿啊？”

　　“你从哪儿听来的，我怎么没听谁说过？”

　　“那是因为你足不出户，消息闭塞！”

　　“我消息会闭塞？”他似听到一个笑话一般，说，“我曾经可是靖王……”

　　他看了我一眼，哼一声，转而说道：“我跟你个小丫头争这个长短做什么？反正我是个足迹遍天下的男人，那见识可不是你个小丫头能比的！给我好好干活！”

　　“哦。”我嘴巴闲了会儿，不由自主地张口闲聊，“文先生，我……”

　　“我什么我，你不许说话！”

　　“……”我悻悻闭嘴，瞧了眼扁着小嘴默默干活的小妹夫，忍不住问道，“你不开心吗？”

　　“没有。”他搬完最后一条凳子，跟文先生说，“先生，凳子搬好了，我们先回去了。”

　　文先生摆摆手道：“走吧走吧。”

　　出了子味斋，我问：“还去找杜鹃花吗？”

　　他朝着斜阳皱着眉头道：“改天再去吧，我今天的功课还没做。”

　　“哦，那就回家吧。我送你。”

　　“嗯。”

　　经过七里河畔的时候，村里三两个小男孩挽着裤管在浅水滩里摸鱼虾，见了我高声招呼：“小白小白！这里这里！来一起玩吧！”

　　我招呼都还没来得及回应一个，小妹夫脸一黑，甩我一个大大的白眼，径自朝前走开。他平日里最讨厌我们这些不学无术又肆意浪费青春的人了，他最最瞧不得我整日里跟他们厮混，每每瞧见了都能训上一通。

　　可他今日只是给了我个白眼，什么都没说，可见他时下没这个心情搭理我。可他为什么会没这个心情呢？这我就丈二摸不着头脑了！

　　我急忙忙和小伙伴们告别一番，颠颠地追上他，满眼小心地问：“我今天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他看了我一眼蹙眉道：“没有，你很好。”

　　我舒了口气，捧着他的小脸，拇指轻轻压了压他的眉心，笑道：“既然我很好，就别老生我气了吧。这眉头都皱成小老头了……从前有个小男孩，老喜欢生气了，一生气就皱眉，结果不到二十就满脸皱纹，姑娘们都嫌弃他不愿嫁给他。他娶不到媳妇只能去买，但他又没有足够的钱，只能打一辈子的光棍。你这么喜欢皱眉，以后就努力些挣钱吧。”

　　“……”

　　“当然了，你这么聪明，不会挣不到钱的。走吧。”

　　将小妹夫送回家，我也径自回家去，心想着把早上得的两条金鱼给他送过来。

　　结果回到家门口，见一衣着光鲜的俊俏野男人正与我那慈祥的老母亲依依道别，蔷薇正正经经地端站一旁。

　　“娘亲……”我喊了声。

　　娘亲看向我，柔和笑道：“小白回来了啊。”

　　野男人向我拱手就是一礼：“三小姐。”

　　我呆了呆，有点受宠若惊：“您，您好。”

　　他看了看我，转而向娘亲礼道：“那，在下先行告辞。”

　　娘亲点点头：“慢走。”

　　等他走远，娘亲进屋，我走在身后跟蔷薇说：“听见没，他叫我三小姐。”

　　结果她白了我一眼，不屑道：“他还叫我四小姐呢，有什么好显摆的？！”

　　“欸……”我噎了噎，我这像是显摆的模样吗？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会舞刀弄枪的傻子！我追上前去问娘亲：“娘亲，那野男人是谁？”

　　“什么野男人，小孩子不可以乱说话。”娘亲捏了捏我的脸道，“那是你爹爹年轻时的旧友，今日来拜访，你爹爹不在家，我让他去武馆寻他了。”

　　“哦，原来是爹爹的朋友啊，我还当是什么登徒子呢。”

　　娘亲看着我无奈摇摇头，忧愁道：“你啊，一天到晚不学点好的，尽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谁说的，我学问高着呢！”我高昂着小脑袋哼哼着，大步流星去天井找我那两条小金鱼，娘亲在我身后叹气不已。

　　她不知道，这个“野男人”我前天才给他往倚红楼送过信，还从他手上得了两文钱，就是昨儿买棉花糖的那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