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花开》果贝

47、第 47 章

　　铮铮醒来的时候，两个大人间自然是一派和谐亲近。
　　他睁开惺忪的眼睛，看见汪芷静，懒懒地说了声“姐姐早”，跟着，恢复记忆，又赶紧补了句：“妈妈早。”
　　抄着手倚门伫立的莫思樊失声笑。
　　铮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汪芷静。
　　“我教过你的。”汪芷静瞪他一眼，“又忘了？”
　　“爸爸早。”铮铮脆声喊。
　　“姐姐……妈妈早，爸爸早，戚阿姨早，老师好……”铮铮一边背课文一样念叨，一边接了汪芷静递过来的的衣服往身上穿。
　　“你把他教得很好。”莫思樊感喟一句。
　　汪芷静本来想趁机说：“那就把他还给我吧。”转念记起凌晨他冷冷的话：“我不会把铮铮交给任何人。但我承认你是他的妈妈，我保证只要你不离间我们父子感情，不撺掇他跟你走，你可以，一直陪在他身边，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可以把你们分开。”
　　她闭上了嘴。
　　无论如何，莫思樊比她强势，这是个不争的事实。眼下，她又公开得罪了梁西娅，是人都想得到脱离了莫思樊的庇佑，会惨到何等壮烈的程度。
　　在等铮铮洗漱的时候，莫思樊征求意见般问她：“叫服务生把早餐送过来吃吧？”
　　汪芷静体贴反问：“可以选吗？”
　　莫思樊看着她，认真答：“可以。”
　　“那就去餐厅吃吧。”
　　“为什么？”莫思樊是真的好奇，房间离餐厅有段距离，走来走去又耽误时间又麻烦，反不如服务生把早餐送过来，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甜甜蜜蜜、自自在在地吃。
　　汪芷静暗叹口气，这都是些什么芝麻绿豆小事，至于摆上桌讨论吗？
　　“孩子需要溶入公众。”
　　不过就是淡淡的一句，却令得莫思樊面色一赧。

　　到了餐厅，铮铮点着要吃龙虾沙拉，莫思樊拿了盘子就准备去盛。汪芷静止住他，语带讥讽地问：“你不知道铮铮对海产品过敏吗？”
　　莫思樊瞪圆眼：“谁说的？”
　　“我一来就问过你，你说不知道。后来有一次我壮起胆子让戚阿姨做白灼虾给他吃，吃了两个，当天晚上身上就起疹子了。给你打电话，是Laily接的，她说你在开会，吩咐了不接任何人电话。跟着我给你太太打电话，她吼了我一顿，然后说她喝醉了，没办法开车回来，叫我随便找点药先给孩子抹上，天亮了再说。我看孩子身上的疹子越发越多，只好自己抱着他拦了个的士去医院，打了支抗过敏针，又吃了两天药，这才痊愈。打那之后，再也不敢给他吃海产品了。”
　　莫思樊拿着盘子僵在原地，张张嘴，想解释，最终还是闭紧唇，选择了不为这等琐碎误会把她牵涉进自己与梁西娅的暗战里。
　　但他却至此一直沉默。
　　沉默得连汪芷静都有点不安了。

　　在大东海玩时，趁铮铮指着要吃椰子的机会，汪芷静多买了一个，插上吸管，递到他面前。
　　“不用，你自己吃吧。”他摇摇头。
　　“那个……”汪芷静不太明白，明明没指责错他，为什么觉得心虚的会变成自己。
　　她把这归究为不敢因小失大，讪讪正准备抚慰两句，莫思樊的手机响起。他瞥一眼屏幕，走到距汪芷静有些个距离的一棵椰子树下接通。
　　可怪异的神情和避忌她的目光，还是让汪芷静感悟到了不对劲。她猜得到这趟决绝的三亚之行会彻底激怒梁西娅，那个女人拿莫思樊父子没辙，不等于收拾不了她。
　　汪芷静可不愿懵懵懂懂成为炮灰。
　　她略微迟疑，带着铮铮绕到莫思樊背后位置，俯下身对铮铮说：“乖，把椰子拿去给爸爸。”
　　小家伙捧着汪芷静给他的椰子屁颠颠走近莫思樊。
　　莫思樊转身看见儿子，抬起头目光深深剜了汪芷静一眼，汪芷静心里一跳，晓得自己的这点小伎俩被他识破了。
　　奇怪的是她似乎并不害怕。
　　铮铮捧着压根就没动过的椰子又屁颠颠地回来。
　　“爸爸在说什么？”汪芷静照问不误。
　　铮铮歪歪头，学着莫思樊低沉的声音冷冷说：“……都不会给你，除非，你有做交易的……”
　　话音嘎然而止，汪芷静知道，那是因为他看见了铮铮的缘故。
　　但这么明显的造句组词，汪芷静还是会的。
　　“除非，你有做交易的……”
　　权力？
　　资格？
　　资本？
　　最贴切的无非就是这三个词。
　　汪芷静选了最后一个。
　　“除非，你有做交易的资本。”
　　她的心渐渐沉入面前的大海里。一路上莫思樊接了无数个电话，几乎都没有避忌她，能让他这样做的，只有梁西娅，而从铮铮偷听来的那句谈话里，可以分析出他们的谈判内容：资产，孩子，保姆，莫思樊所拥有的、能引起梁西娅兴趣的，无非此三项。以她这大半年对他的了解，莫氏家族企业他是绝不会放弃的，可以一谈的是儿子，最有可能舍弃的，当然是她这个小小阿姨。
　　换句话说，只要梁西娅出得起足够的价钱，莫思樊绝不会保她。
　　不保她，就意味着断了她要回铮铮的念想。

　　“你不该利用孩子。”莫思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完了电话，悄无声息地走近她，面无表情地说。
　　汪芷静吓一大跳，按住心口扭身看他，目露惊恐。
　　这样子的她又让莫思樊生出些不忍，长吸口气，转向铮铮说：“走，儿子，我们去游泳。”
　　牵着铮铮跑远两步，莫思樊又保持姿势小声对儿子说：“你问问妈妈去不去？”
　　铮铮转身对汪芷静喊：“妈妈，你去不去游泳？不去的话就帮我拿椰子。”
　　莫思樊身形一晃。
　　结果当然是汪芷静独自坐在遮阳伞下看守一堆衣物，以及铮铮钟爱的椰子。
　　太阳越爬越高，汪芷静热不过，正准备寄存了衣服，躲进咖啡厅里享受冷气，突然听见桌子上一阵“突突”声，震得杯子里的饮料都跟着晃动起来。
　　是莫思樊的手机在振动。
　　汪芷静下意识地瞟了眼屏幕。
　　没有姓名提示，但汪芷静还是一眼就从那十一个数字里认出了是梁西娅的电话。
　　她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还是没抵过一种说不出缘由的直觉，拿起电话，无声地接通。
　　“莫思樊，你看这个作交易的资本怎么样？”从来没听见过梁西娅冷锐得象冰锥一样的声音，汪芷静被刺得重重地打了个寒噤。
　　电话跟着就被有恃无恐般的挂断。
　　汪芷静看手机屏，图案锁上，亮出一个未读短信标识。
　　她的心蓦然慌乱起来，似乎感应到某种危险蛰伏在了身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她，随时准备着给她致命一击。
　　梁西娅发来的那个短信，她一定要看到。
　　而莫思樊的手机图案锁，她不敢轻易尝试解开。
　　汪芷静急得嘴里发苦，她慌里慌张抬起目光，搜寻莫思樊父子的踪影，没有，看样子，应该还在海面上那无数颗一模一样的人头里。
　　她不知道怎么就拨了海宁的电话。
　　事后，汪芷静认真分析了当时的心理，觉得主要还是乱了方寸的原因。她几乎没有朋友，唯一的一个冯莉冯大小姐则是个典型的二世祖，能在这种事上帮上忙、给个主意的可能性几近为零，而海宁就不一样，他睿智、深沉、机敏、圆滑，符合一切同盟要素……
　　汪芷静再三强调，这是她在危急时刻首先想到他的全部原因。
　　海宁当然没让她失望。
　　“芷静，你别着急，图案锁一般试开三次才会提醒错误，你试两次，如果不对就放弃，放心，不会有任何痕迹。”他嗓音清冽，象一股泉水润过汪芷静燥动的心，她呼气，吸气，冷静下来。
　　“四个点位的图案锁要迁就单指滑动，所以并不复杂，你仔细回想一下，平时有没有留意到莫思樊开锁时的手势动作？由上往下，还是由下往上……”
　　“等等！”汪芷静打断海宁的提示，拧紧眉拼命回想。如他所说，莫思樊开锁时其实并不怎么回避她，印象中她至少见到过好几次他解开手机屏幕。
　　记起来了，应该……是，倒三角的动作吧。
　　她的拇指尝试比划出他当时的指势，犹豫着说：“好像，他每次都是从下往上滑。”
　　“是斜滑还是直滑？”
　　汪芷静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斜着的吧，有点象倒三角。”
　　“那你试着以中间那个点画一个倒三角形。”
　　汪芷静按他所说，慢慢画了个倒三角形。
　　“输入错误。”她沮丧地说。
　　“不要着急，还有一次机会，就算现在打不开也没关系。莫思樊开屏的机会应该很多，只要他不存心提防，你应该很容易看到，找时机再看也是一样的。”
　　汪芷静又虚画个形状，感觉有点那意思了，也不搭理海宁，屏息凝气，慢慢画个倒勾。
　　屏幕魔幻展开，素色背景下，一个个图标抖动着，整整齐齐排列在她眼前。
　　汪芷静深吸一口气，用力止住手抖，颤动着嘴唇说：“海宁，我……我打开了。”
　　“冷静，赶快看看短信内容。”
　　汪芷静点开未读短信，梁西娅发过来的是个彩信，高分辨率的截图慢慢布满屏幕，展现在她面前。
　　她在屏幕上看见了自己惊恐的眼神。
　　那是她踩着砖檐，翻进莫思樊书房时的照片！
　　一共四张，从她翻过阳台到进入莫思樊书房，角度从背面到正面，拍得清清楚楚。
　　她太愚蠢、太没有实战经验了，压根就没去想过为什么土豪云集的名城山庄从来没出过一桩盗窃抢劫案，她把别人密密布于路灯、树梢、360度无死角的摄像头当成摆设，把别人织得象蛛网一样的红外防盗报警系统当噱头。
　　现在回想起来，那当口她洋洋得意于自己身手敏捷的时候，无可辩驳的梁上君子行径已经实时同步传送到了莫氏夫妇的手机上了吧。
　　热烘烘的太阳光下，汪芷静的身体三九严冬般发冷，从来没有过的绝望象一块巨石砸在心口上，痛得她知觉全无。
　　不是不理，时候未到而已。
　　时候一到，当初强势的人，如今依旧强势，捏死她，如同捏死一只小蚂蚁。
　　汪芷静明白，这些录像或照片，足以将她送进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