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鉴不隐情 愿毋相忘 ...

  •   距小阿哥满月仍有十余日,各家福晋已按规矩送了满月礼来,一众福晋俱在堂屋里头,倒也其乐融融。贺礼不过是些香囊荷包,金银八宝或如意,略表心意罢了。因三福晋董鄂氏与四福晋最是亲厚,便送了银鼓形珐琅彩长命锁,算是最为别致。太子妃虽与宁萱素有些过节,却也不甘落在人后,送了银鎏金镶宝石嘎乌,大福晋从未见过这等物件儿,忙捧在手里细细端详了,道:“总归是太子妃,这样儿的长命锁我还是头一次见。”旁的福晋都跟着赞那嘎乌精巧富贵,太子妃笑道:“这可不是甚长命锁,乃是蒙古族的嘎乌,驱邪避灾的上品。”宁萱笑道:“有劳太子妃费心。”三福晋亦笑道:“撷芳殿可是双喜临门,大阿哥要弥月,西院里头那位也快临盆了,四福晋可有得操持。”宁萱轻笑道:“我懂什么,全仗着嬷嬷们。”众福晋皆笑道:“四福晋过谦。”待太子妃讲了些弘皙的趣事后,便都散了去。
      待各家福晋散后,宁萱忙吩咐碧凝去寻西林觉罗氏来回话,却闻窗下似有人道:“哎呦,我的小祖宗,您可慢点儿。”宁萱笑问道:“可是溶珊么?”外头的人忙应道:“回福晋主子话,是小格格,小格格近日里方学会走路,奴才一时大意,不想小格格就走出来了,请福晋主子治罪。”宁萱冷然道:“竟如此大意,”转而吩咐倩漪道:“快将小格格抱进来。”倩漪忙应了她去。
      溶珊虽已然满了周岁,却因着是庶出的皇孙女,略有些怠慢。宁萱纵是百般照拂亦无法周全,因而溶珊生得十分孱弱。宁萱见溶珊粉雕玉琢,颇惹人爱怜,也忘了处置那嬷嬷,只问道:“格格近日里都还好么?想来已有三月未见她了。”那嬷嬷忙回话道:“奴才们具是悉心伺候,未敢有半点差池,小主子天生聪敏,如今已会喊‘阿玛’、‘额娘’了。”宁萱一面逗弄着小格格玩儿,一面吩咐倩漪道:“去西院里告诉李格格,小格格已然会说话了,让她高兴高兴。现下她身子重,让她好生养着,若有什么短了,缺了的,只管差人过来要便是。”倩漪福了福身子,忙往西院里去了。
      不想李格格得知此事,忙着往东院里头来,宁萱忙吩咐倩漪搀她坐下,道:“姐姐如今不宜走动,若是想溶珊,叫倩漪带话儿来便是,我自会让嬷嬷抱了溶珊去。”李轻云忙道:“如何敢劳动福晋,况且这些日子每日里在屋里头养着,着实闷得慌。”宁萱将怀中的溶珊放下,笑道:“到你额娘那儿去,叫她瞧瞧我们小格格多本事。”不想溶珊只跌跌撞撞走出数步,便大哭了起来,那嬷嬷忙上前报了溶珊,哄到:“小主子乖,嬷嬷给你唱悠悠调。”溶珊却将一双肉乎乎的小手伸向宁萱,哭喊道:“额娘抱抱。”宁萱忙从嬷嬷手里接过溶珊,轻笑道:“珊儿乖,额娘唱悠悠调好不好?”溶珊立马止住哭声,咯咯的笑了起来。宁萱一边轻轻抚着她的背,一边低唱道:“月儿圆,月儿大,月儿已在树上挂,小妞妞,别哭了,额娘领你找阿玛。船儿摇,别害怕……”宁萱还未唱完,只见溶珊已睡得熟了,那嬷嬷接过小格格,道:“还是福晋主子有办法,奴才这就将小格格带回房里头去歇着。”嬷嬷正待要出门,宁萱道:“方才一时忘了惩治你,此刻却又如此疏忽,小格格方睡熟,身子又如此娇弱,此时将她抱回房里,若是受了风寒,你如何担当得起?”那嬷嬷只连声说着“奴才万死,奴才万死。”宁萱吩咐碧凝取了自个儿的雪青缎披风为溶珊盖上,忙让那嬷嬷抱着溶珊回去了。
      一旁李氏瞧着,心中略有些酸楚,宁萱见她面色略显憔悴,忙命诗晴搀了她回去。
      诗晴见李格格一路上寡言少语,只劝慰道:“格格,自小格格娩下便是养在福晋主子那边,小孩子怕生,大了自然便好了,毕竟格格才是她嫡亲的额娘。”李氏只叹道:“也只怨我往日过于张狂,今儿溶珊见了我便哭,你怎知我这心里头…….”说着便流下泪来,诗晴忙道:“格格现下还怀着身孕,可不能流泪,若是此番娩下小阿哥,想来爷必将格格扶上去,格格只管好好养身子。”李氏闻言,忙拭了泪,心下暗暗思忖片刻,转而破涕为笑,似是已然成竹在胸。
      正巧碧凝领了西林觉罗氏进来,西林嬷嬷忙见礼道:“请福晋主子安。”宁萱笑问道:“小阿哥可好么?”那嬷嬷忙道:“主子宽心,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伺候阿哥主子。”宁萱自言道:“真想瞧瞧他。”嬷嬷笑道:“不过几日后阿哥主子就满月了,那时福晋主子自然瞧得见。”宁萱轻啜了口茶,西林嬷嬷接着道:“阿哥主子乃是天湟贵体,只是依奴才愚见,不若仿着那民间的法子,倒还易保小阿哥主子平安。”宁萱忙道:“嬷嬷经的事儿必然比我多,是怎样的法子,嬷嬷不妨细细道来。”宁萱并不求小阿哥如四阿哥所说文武双全,不过盼他一世平安罢了。那嬷嬷道:“依着满人家的旧俗,孩子落草后要往亲戚家乞线作锁,用红彩线聚为一束粗线作圈,在线头接处结一疙瘩,再缝三块小绸,民间谓之百家锁,且要供奉佛托妈妈,于清晨天方亮时行挂锁礼,落日前取下彩线,系在子孙绳上,翌年逢此日祭祀时,将锁取下,另挂新锁。福晋主子需亲为阿哥主子缝制个褡裢荷包,三日后让阿哥主子将锁取下,藏于褡裢中,随身戴着,便可得到佛托妈妈的庇佑和赐福,阿哥主子必能长命百岁。”宁萱道:“我不求他长命百岁,这一世平安我便心满意足,只是这民间的法子用在宫中,未必使得。”嬷嬷又道:“不瞒福晋主子,奴才的堂姊姊曾是皙阿哥的乳母,当年太子妃也用了这民间的法子,现下皙阿哥生得多好。”宁萱哂道:“我都未见过皙阿哥,嬷嬷怎的晓得他现下生得好?”那西林觉罗氏忙得跪下,宁萱只道:“做祭祀必然要请萨满太太,此事暂且搁下,任何旁的人都莫要提起。”嬷嬷忙应道:“奴才自然晓得。”宁萱又吩咐她几句,西林觉罗氏忙赶回去照看小阿哥了。
      御膳房备了八珍糕送往东院来,那八珍糕平常只送与皇帝,皇太后与内廷主位,并不送与皇子福晋,只因四福晋娩了小阿哥,方得享用。八珍糕配了党参、茯苓、白术、薏米、芡实、白糖等九味,共研为细末,同白米粉和而蒸为糕。倩漪自挑盒中取了出来,伺候宁萱略用了些,宁萱细细品了,道:“这八珍糕虽名为药膳,却仍去不了一股子药气。”倩漪笑道:“既是药膳,自然有药气,况且八珍糕不寒不热,平和温补,比格格服药自然又好些。”宁萱摇了摇头,向立于一旁伺候的璐澴道:“我不喜欢这东西,你用挑盒装了,分送与李格格和宋格格,只当让她们尝个新鲜。”璐澴忙领命往西院去了。碧凝笑道:“咱们格格可真大方,那八珍糕旁人眼巴巴的盼着,格格却拿它做人情。”倩漪却道:“你这小蹄子愈发没了规矩。”又向宁萱道:“今儿御茶房方拿来三两太平猴魁,格格可要尝尝?”宁萱道:“是了,前些日子谷雨方过,此时贡上的猴魁必然是最好的。”倩漪笑道:“自然是了,这次贡上的并没有多少,内廷主位的主子也不过分了四两,今儿那猴魁才进了咱们撷芳殿的小茶房,还未开点翠锡盒,已然是香气怡人,倒有些像格格养的白玉素的味道。”宁萱笑道:“既如此,还不泡来教我细细品品。”倩漪正待要去,宁萱又道:“叫碧凝那促狭鬼去,我好得一时的耳根子清净。”碧凝撒娇似的拉了倩漪,嗲声道:“姐姐瞧瞧,如今咱们格格多偏心。”还未等倩漪开口,她已然掀了帘子出去了。
      宁萱向倩漪道:“今儿嬷嬷的话你也都听见了,若是仿那民间的法子,必然要请萨满太太,可过些日子便是七公主七七的日子……”倩漪道:“格格不必忧心,德主子向来最是宠溺七公主,况七七亦是烧七中的大日子,除了坤宁宫内每日朝祭的萨满太太,必然还有命妇及闲散满洲人妻室为司祝,格格只需在七公主七七后请了人来做司祝,岂不妥帖?”宁萱思忖片刻,道:“的确是个法子,只是若要供奉佛托妈妈,还需另收拾间屋子,奉佛陀妈妈的神龛。”倩漪道:“那自然是,东厢房还有间偏殿空着,奴才这便打发人收拾干净。”宁萱微微颔首,道:“七公主七七,额娘必会宣我往永和宫去,届时你与碧凝陪我同去,到时你便去寻了司祝。”倩漪忙福身称是。
      到了四月二十六日,费扬古夫人奉了太后特旨,得以入宫会亲。那拉氏已于数日前得知,忙命倩漪从自己年例中取出织金、妆缎、闪缎、云缎及平安丸等物预备赏赐。
      待那觉罗氏见了宁萱,不禁泪眼婆娑,宁萱屏退了一众宫女,搀了觉罗氏往内堂里去了。
      觉罗氏正要福身请安,宁萱忙止了她,扶她坐于炕上,道:“额娘如此,折煞女儿了。”觉罗氏轻声啜泣道:“自那日中秋见了你,又是许多日子过了,咱娘俩都没法儿说会子体己话,你也快出月子了,却一点血色也不见,真真叫额娘担忧。”宁萱道:“额娘不必忧心,待出了月子后,女儿便可服雪莲珠了。”觉罗氏却一愣道:“你从何处得来?你阿玛前些日子托了好些人方寻够了雪莲,却又听一云游道士说,那雪莲珠所用之血必与服用者有白首之约……”觉罗氏忽失声道:“莫非四阿哥?”宁萱只点了点头,又道:“额娘知晓便是,莫再为女儿挂心。”说罢往炕桌的小屉里取出一只红绫袋子,道:“我自幼生得孱弱,全因额娘让我做了岫云寺的寄名弟子,故女儿得以平安,小阿哥虽是天潢贵胄,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袋子里头装的是小阿哥的年庚,一切有劳额娘代为操办。”觉罗氏接过袋子道:“寄名后师傅要给小阿哥寄名符,那又如何带得进内廷来?”宁萱道:“我自然有法子,额娘带我操持妥当便是。”觉罗氏又道:“明儿便是阿哥的满月宴,你舅父家送了悠车,我已带了来,那悠车枕下压了太平富贵及长寿纹压胜钱各八枚。”说着又取出一细布包袱,道:“这是五格小时候用的百子布,虽不值什么,只当讨个平安如意。”宁萱接了过来,道:“还是额娘周到,还烦额娘代我谢过舅父。”
      母女又说了些体己话,觉罗氏只觉过了片刻,却已有女官道会亲时辰已至,母女二人方依依不舍的别过。

      到满月那日,宁萱张罗着为弘晖上车,那车上安支蒙布弓子,挂绳上也拴了铃铛等玩具,撷芳殿里头的一种苏拉和宫女子都忙着帮内务府置办满月宴。倩漪怕人杂遗失了东西,便领了璐澴在撷芳殿里头四处巡视。璐澴见内务府指派来的苏拉做事都还利落,正欲说倩漪多虑,却见倩漪叫住一个苏拉,斥道:“不晓得你们这起猴子如何办事,那大门门梁上的公子箭为何还不取下?”那苏拉低声咕哝道:“姑姑好不通人情。”倩漪冷声道:“你这猴子做事如此不利落,却还要我通人情,今儿是咱们小阿哥满月的大日子,若搁在平时,定要你好瞧。”那苏拉瞥了倩漪一眼,忽认出她原是在孝庄皇后处当差的,那苏拉额上已浸出冷汗,忙跪地道:“姑姑勿怪,奴才一时疏忽,奴才这就去取了它。”倩漪冷笑道:“疏忽?我倒要瞧瞧你有几个脑袋够疏忽的。”说罢便与璐澴一同往东院里回了。
      西林觉罗氏抱了小阿哥来,小阿哥用百子布包了,外头又裹了织金红缎,粉扑扑的小脸,一双乌黑的眸子像极了胤禛。
      宁萱至此日才见着小阿哥,正逗弄着玩儿,那西林嬷嬷道:“奴才斗胆……”未等她话毕,宁萱便道:“我自有分寸,不用嬷嬷提点。”嬷嬷忙道:“奴才逾越,请福晋主子治罪。”宁萱并未睬她,只一心逗弘晖玩儿,轻笑道:“晖儿,叫额娘,额……娘。”一旁碧凝笑道:“四爷和格格可真是心有灵犀,今儿爷见了小阿哥主子,也一个劲儿的教他叫阿玛,阿哥还小呢。”宁萱只瞥了她一眼,仍教弘晖叫额娘,弘晖却只咯咯咯的笑。西林嬷嬷伸手欲接了小阿哥,宁萱道:“我今儿才见他,就不能多抱会儿么?”嬷嬷忙道:“福晋主子如何能受累,还是奴才来吧。”宁萱只道:“我再抱一会儿,你不是额娘,不知道我有多想他,我天天都想着能抱一抱他。”又向嬷嬷道:“这百子布不过讨个民间的贱意,放在悠车里头便是,你看他小脸彤红,想是热了。”西林觉罗氏忙道:“福晋主子有所不知,小阿哥可受不得风。”宁萱只又抱了弘晖一会儿,碍着规矩,只能让西林觉罗氏带小阿哥回去了。
      小阿哥的满月宴,在正殿摆了十人大桌,殿阶、后殿及廊下也都摆了饽饽桌,用以宴请各家阿哥、内务府官员、众家福晋及内务府官员女眷。席间,西林觉罗氏将小阿哥抱来了一回,宁萱总怕他受风,忙催着乳母将弘晖带回房里去了。
      待得众人散去,宁萱只觉得浑身发软,倩漪忙搀了她回去。倩漪一边帮她除去头上的珠翠,一边问道:“格格今儿见了小阿哥,总算称心了。”宁萱却喟叹道:“你不明白,我多想他时时在我身边,待他大了,我便教他读书习字。”倩漪笑道:“那些自然有上书房的师傅们。”宁萱又微微叹了口气,道:“你不会明白,先下去吧。”
      宁萱执了描金荷花长柄镜,喃喃道:“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不由心生感叹,春、江、花、月、夜偏偏教人触景情伤,想起的偏偏不是忘忧的良辰美景,偏偏不是他说:“有我在你身边。”那一点点仅有的温暖,似也难企及。粗粗算来,已有数月未见四阿哥,任何美景,也不过虚设的罢了。
      忽而却闻晶帘叮铛脆响,镜中映出不胜清晰的影,“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四阿哥像是清减了许多,宁萱裣衽为礼,道:“四爷。”胤禛轻拥了她,眼里含了一抹爱怜,道:“为何好端端的又感伤起来?”宁萱道:“会是无人觉,何用早红妆。”胤禛浅笑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你可是要我说这个么?”宁萱轻偎着他,娇羞一笑。胤禛自怀中取出一枚双鸾衔绶镜,道:“这送你。”宁萱含笑道:“我这房里怎样的镜子没有,要它做什么?”胤禛道:“萱儿喜读汉人诗书,难道不知东汉的秦嘉与徐淑么?”宁萱羞赧一笑,轻道:“明镜之鉴,当待君还。”
      窗外银辉遍洒,寝殿内的落地大吉葫芦纱灯将素净的内室晕了一层薄薄的暖意。本是清冷的月光与烛光具零零落落的洒在金砖地面上,恍然间忆起那日斜阳西下时的木槿飞花,仿佛那日里他所说的,亦如每日的斜晖一般,永无变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鉴不隐情 愿毋相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