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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舍心怀 情用牢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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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六年三月二十七日,撷芳殿四下里均是寂静无声。春寒料峭,园子里的几盆绣球不过虚应个景儿,漫着些微春意,只不想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路摧枯拉朽的燃了去。
碧凝轻打了帘栊进来,道:“格格可醒了么?”倩漪示意她小声些,轻道:“昨儿折腾一宿,先前用的参汤都呕了出来,现下才方入睡。”碧凝点了点头,道:“老主子赏了好些东西,我经的事儿少,现下可是临时抓忙,一时找不到头绪。”倩漪道:“你只管收了一一记下,一切等格格醒了再行定夺。在老主子跟前儿行走的嬷嬷可都要招呼周全,莫要失了礼数。”碧凝道:“我自是知道的,方才东配殿的苏拉传话说孙大人已先回太医院去了,现只留了几个值夜的医士和看管火候的煎药太监。”倩漪道:“你只管应付好前厅,配殿那头自然有嬷嬷打理。”碧凝应了她便忙往前厅去了。
阳光透过碧纱窗星星点点打到湖水色纱帐上,恍如一泓碧波,紫檀小几上置着的白玉如意亦泛起些温润的微光,更衬得那帐里人面色如玉。窗外湘妃竹的竹影亦映入纱来,阴阴翠润,几簟生凉。倩漪怕宁萱受风吹落下病根,正欲轻合上窗子,不想那窗发出咯咯吱吱的声响,幸而宁萱只是微微翻了身,口中似喃喃道:“晖儿。”倩漪方舒了口气,轻步近前,隔帘瞧宁萱仍严严实实的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方才往碧纱橱里去了。
原先静兰在时,碧纱橱总是她睡,如今还留着她原先留下的菊花香枕,隐隐一股清香,心下不由唏嘘感叹。却听得里间宁萱似唤了一声“倒茶来。”她忙倒了一盅茶捧了进去。
宁萱半倚倭缎靠垫上,面上仍是掩不住的憔悴。接过茶来微抿一口,道:“小阿哥呢?快抱来我瞧瞧。”倩漪道:“昨儿个已被乳母抱去了,明儿洗三,总要到满月宴时,格格方能见到小阿哥。”宁萱轻叹了口气,道:“昨儿个没看得真切,只觉得他在笑呢。”倩漪往小屉里取了眉勒来为她扎上,道:“小阿哥是在笑呢,可灵气。”宁萱啐道:“偏你会顺水推舟,小阿哥的乳母呢?叫她来我瞧瞧。”倩漪道:“格格糊涂了不是?现下小阿哥离了乳母怎么能行?况且是德主子亲选下的。”宁萱叹了口气道:“我不过想问问他哭不哭,闹不闹,乖不乖。”倩漪见她说话间已然泫然欲泣,忙劝慰道:“格格若是挂心,奴才现下便往慈宁宫去向老主子讨个旨意,让格格见一见小阿哥。”宁萱道:“罢了,天家的规矩历来如此,怎可为我一人破了。”又问道:“爷可曾来过?”倩漪道:“昨儿在外头守了大半夜。”宁萱微微颔首,见纱窗外隐隐的红色,只道:“扶我起来吧,躺得骨头都疼了,想出去外头走走。”倩漪忙道:“这可使不得,格格总要在屋里静养两三日的才好,虽是入春,外头风可大着呢,这一落下病根……”宁萱却执意要起来,道:“我已是一身的病,再在这屋里头闷着,只怕要闷出更多的病来。”倩漪却是怎样都不肯依,最后只得二人各退一步,宁萱披了披风,立于窗边往外头瞧瞧。
宫墙上攀满蔷薇,似醺得空气中都带了花香的丝丝甜腻,一朵一朵那样挤挤挨挨的绽着,满目灼人的绯色,像是凝成一股朱烟只要燎到天上去的。倩漪见她立了这大半日,又道:“格格,去歪一会儿子吧,日头都要沉了。”听得倩漪这般说,她才觉得腿上泛起丝丝酸意。
璐澴掀了帘子进来,道:“格格,老主子打发人送了张笺子来,说是五公主写的。”宁萱道:“将那笺子拿来。”璐澴忙呈上,宁萱见那灿若桃花的薛涛笺上写着“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宁萱不由微微一怔,又想起那日自府里听戏之后五公主心神不宁之景,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她随手将那笺子将枕下一塞,沉音道:“你只道我并没有醒来,笺子你留下了,待我醒后,自然会看。”璐澴忙应了她下去。
碧蓝如水的天空中燃起一片火红,日渐落了,宁萱仍只想着那笺上的《西洲曲》,翻覆了好一阵子方才睡去。梦中似是小时候与璟蘅、璟葇等人偷偷于荷塘采莲的情形,璟葇折了只白莲,笑道:“若有一日我也能唱着那句‘莲子青如水’该多好。”梦里全是朦朦的水汽,四周都像漫着荷塘幽香。
晨曦透过薄灰的晨色仿佛将楠木雕博古缠枝花卉隔断镀了层金,隔断旁置有一对黑漆描金如意式香几,其上便置着四福晋最爱的白玉素,此季正值花开,漫着清清浅浅的香意。
碧纱橱内值夜的倩漪听着帐帘里宁萱像是醒了,忙钩起雪青色的纱帐,扶了她靠在藕荷缎绣大迎枕上,又递上装了盐茶水的青花瓷联珠纹漱盂。宁萱拣了件品月缎绣玉兰飞蝶绸袍,璐澴接过倩漪手里的漱盂递与外头伺候的,倩漪忙着伺候四福晋梳洗,璐澴取了朱漆描金妆奁来,道:“今儿是小阿哥洗三,格格当挑支喜庆些的簪子。”宁萱只随意捡了支银镶琥珀双蝶钗,命倩漪在脑后松松绾个髻。宁萱照了照镜子,问道:“小阿哥洗三可都备好了么?”碧凝正要收拾被褥,变忙边笑道:“早安排妥了,内务府已然将婆子嬷嬷都备下了,奴才怕格格不放心,因而向管事的要了指派的花名册,奴才先前已然细细瞧过,具是四爷旗下的包衣,家里也都齐全干净,请主子过目。”
宁萱轻笑道:“你既看过,我还有甚不放心的,只是乳母……”她欲言又止,碧凝已知宁萱心中疑惑,忙道:“原先指派的乳母仍是喜塔拉氏,奴才本欲回格格,可是格格身子弱,如今在月子里最忌思虑过甚,奴才便自作主张去回了老主子,老主子已然命人将乳母换了,现下是西林觉罗氏。”宁萱蓦然敛了笑意,长叹道:“你既知现下我最怕思虑,为何又做下这等事情?”碧凝立刻跪下道:“奴才疏忽,可奴才着实是为格格着想,格格明鉴。”宁萱只幽幽道:“将那花名册带出去,单倩漪留着。”碧凝应了她,领着璐澴几个退下了。
倩漪自花梨木挑盒中捧出一只珊瑚红地描金五彩婴戏图碗,道:“主子如今在月子里,身子虚,只宜温补,先用了这冰糖官燕粥。”宁萱却只嗑了两口,顺手置于桌上,道:“罢了,你且下去。”倩漪又捧了碗奉与宁萱道:“格格只当心疼茉浛,她平日里可最是怠惰,可今儿早起用银铫子熬出这粥来,况且用的也并不是普通冰糖,四爷昨儿特派人送了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是配上官燕最是滋阴补气。”宁萱微叹了口气,又用了些,倩漪又道:“格格何必为那琐事挂心,碧凝此次虽略欠周全,可并非没有道理,格格只宽心。”宁萱扶了扶髻上的银钗道:“也只有如此。”
碧凝打了帘栊道:“格格,李格格、宋格格已然在厅里候着,等着向格格道个喜庆。”宁萱道:“今儿虽是喜庆,可仍见不到小阿哥,待过几日瞧小阿哥的乳母得了空,便叫她来我这儿回话。”碧凝道:“格格只管放心,小阿哥洗三的金丝楠木盆都是爷选下的,格格何须担忧?”宁萱点了她的额头道:“到底是不懂事,这些事怎能要爷来操持?你不明白的多和嬷嬷们商量着,莫要再莽撞行事。”碧凝忙应着是,搀着她往前厅去了。
一进前厅,李氏和宋氏忙笑迎上来,福了一福,齐道:“请福晋安。”宁萱往首座坐了,笑道:“李姐姐身子重,理应在屋里头安心养胎,我们姐妹间何必拘这些虚礼。”李氏取出一只锦盒,道:“福晋如此,轻云如何担当得起,今儿是小阿哥洗三的大日子,轻云理应向福晋道喜。”说着便打开盒子道:“这只长命锁是我的一点心意。”宁萱笑道:“有劳姐姐费心。”宋氏笑道:“妹妹这里没什么好东西,我原是针线上的,便绣了这狮子滚绣球的荷包给小阿哥,教福晋见笑了。”宁萱笑道:“大家都是一家子姐妹,何苦说这些客套话。”三人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些琐事,宁萱因觉得身子软,便先进里屋歇下了,宋、李二人略坐了坐也都各自散去了。
宁萱方倚在美人榻上,正待要歇息,忽然忆起那日皇太后命人送来的笺子,忙吩咐倩漪取来。倩漪将手中的美人拳递与璐澴,往枕下取了来,宁萱只又默念了一遍,向倩漪道:“你拿了这笺子去回老主子的话,只说五公主习字有成,已然颇具卫夫人遗风。”倩漪接了笺子忙往宁寿宫去了。宁萱心下暗自忖道:“老主子不识汉文,此番送了笺子来,必是想知道五公主可有心事,若如实回禀,难保惹下祸端,留下话柄。”璐澴见宁萱出了神,以为她是在屋子里头闷的慌,便道:“待过几日格格便可去外头走走了,奴才听说御花园的西府海棠开得可好了,比咱们院子里蔷薇还要艳。”宁萱笑道:“海棠虽是红妆艳丽,却远不及白玉素洗尽铅华。”璐澴笑道:“可不是么,自白玉素开了花,格格连素日里最爱的沉水香也不焚了,怕污了那白玉素的清香。”
说话间,却见碧凝打了帘栊进来,道:“那格格便趁着那股子清香,把药用了吧。”宁萱不由得皱了眉头,道:“既已无大碍,何苦每日里服药,我可真真成了药罐子。”碧凝道:“格格只当为了爷,若是格格不用药,爷可要忧心了。”宁萱啐道:“坏嘴的小蹄子,也不知找谁借了胆子,如今愈发连爷也敢打趣。”碧凝笑道:“格格明鉴,奴才已算是胆儿大的,只有奴才借胆子给旁人,哪儿有旁人给奴才借胆子的。”璐澴已是倒在碧凝怀里头,笑得不成样子,逗得宁萱亦展颜一笑,连外间的宫女子也跟着偷笑。茉浛捧了些雕漆盒进来,道:“今儿小阿哥行‘洗三’礼,各宫主子的赏赐都在这儿,请格格过目。”宁萱道:“不过是些金银八宝,如意等玩意儿,讨个吉祥如意,荣华富贵的好口彩,都收到西厢房里便是。”茉浛应了她,往西厢打理去了。
晚膳时宁萱只略用了几口碧玉粳米粥,便又歪在榻上。不想日还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重,兼着雨滴竹稍,宁萱这一日的喜庆忽又没了。便随手取了本书,却尽是秋闺怨,别离恨等词,亦不由想至那晚,他问“为什么?为着什么都那样觊觎你?”,不觉心有所感,不禁发于章句,命碧凝备下笔墨,提笔写道:
薄缕疏烟,无眠夜坐,四檐飞雨微惊。点滴心碎,赤电作流萤。灯蕊细,凉风轻动,清漏浅,莫怨盈盈。阑珊处,离愁恨泪,梦断转凄零。
今生谁与共,幽窗怅惘,不耐残更。晓寒携怨,暗损孤星。凝睇间,归程望断,凉雨咽,悔不分明。流年忆,柔肠寸裂,应道总无情。
吟罢搁笔,不免又心事重重。他曾说过:“我只信你,你只信我,便好。”想起来却是恍如隔世般的陌生。她信他,无论如何总是信他,可他却屡屡疑她。戏文里总说缘定三生,她并无奢求,只盼这一世无憾便好。旁人看来,这世上,应当鲜有不羡慕她的女子,她的姻缘当是普天下女子所歆羡的,嫁入天家,锦衣玉食,只是身在禁宫,冷暖自知。不觉胸中一阵绞痛,碧凝忙搀了她歪在榻上,道:“璐澴,速去取了凌霙丸来。”“格格现下身子正虚,凌霙丸乃至寒之物,如何用得?”碧凝回头见是倩漪来了,忙道:“好姐姐,你可回来了,格格的旧病似是又犯了。”宁萱轻笑道:“无甚大碍,都去歇着吧。”碧凝和璐澴福了福身子,往围屋去了。
倩漪为宁萱除去珠翠,道:“奴才已然按格格吩咐回了老主子。”宁萱颔首道:“老主子可说了什么?”倩漪笑道:“老主子将格格好好赞了一番,说是那日见五公主闷闷不乐,似是心事重重,方才遣人送了笺子来,不想格格在月子里仍惦记着,老主子还命奴才好生伺候格格,让格格安心养身子。”宁萱听了倩漪一番话,方松了口气。倩漪又道:“方才奴才见着四阿哥了。”宁萱道:“外头雨大,四阿哥可曾淋湿了不曾?”倩漪道:“有秦顺伺候着,格格只管宽心。”宁萱道:“明儿你若遇了秦顺,定吩咐他好生伺候四阿哥。”倩漪一边应着,一边移灯下帘,服侍宁萱睡下。
宁萱自在枕上感念,一面庆幸在皇太后那儿蒙混过关,一面又担忧碧凝寻老主子换了乳母的事会惹德妃心中不悦,到四更将阑,方渐渐入睡。倩漪在碧纱橱中,只听得她一夜喟叹,也不觉心下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