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淡扫峨眉 远岫如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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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总在不经意间就明了，天空恍如洗过似的，说不出的透亮与明净。天井里木槿花上的露珠似溶在第一缕晨光中，闪着七彩的光，如鮫人的泪，轻轻自残花上滑落，伴着屋里清漏时有时无的声响。
清浅的芬芳混着昨夜的残篆，道不明的好闻。胤禛取了螺子黛，往黛砚里慢慢研着，青黛色的墨汁如若远山一般，迷迷朦朦的美。宁萱用小指蘸了墨，正欲拂眉扫黛，胤禛执了她的手，道：“别闹，说好今日我为你画眉。”宁萱嗔他道：“这本是女人家的事，爷偏要抢着做作甚？莫非想做大清朝的张京兆？”胤禛浅笑道：“张京兆可说过‘闺阁之乐，更有甚于画眉者。’”他的气息一丝丝传来，脖际间留下若有若无的温热。宁萱玉面绯红，更无限娇羞，轻道：“爷却这般不正经，莫非误了早课，爷也像张敞那般回汗阿玛的话？”胤禛拾了妆台上的画眉笔，道：“还早呢，萱儿要我画什么眉？”宁萱笑道：“只盼爷别一时来了兴致，将画眉当作习字便好。”胤禛朗声笑道：“原是因着信不过我。唐玄宗制的十眉图可不好，‘芙蓉如面柳如眉’，要我说却是柳叶眉最好。”宁萱垂眸，似有似无的笑意，他执了画眉笔，轻扫眉黛，微微的香意，竟有些迷醉。弯弯柳叶愁边戏，湛湛菱花照处频。胤禛从身后轻拥着她，宁萱道：“墨汁带着水分，可不容易干，爷再这么闹腾，当心印到衣襟上去。”胤禛道：“那可好，衣襟之上眉痕香气隐隐，纵是时光流逝，气息磨灭，也总像你刻刻在我身边一般，不减半分缱绻。”宁萱轻轻一笑，眉眼间似有些许惆怅，缓缓道：“浅黛双弯，柔肠几寸，不堪更惹其他恨。”胤禛爱怜道：“又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作甚？当心胸腹间凝成一股郁结之气，伤了我的小阿哥。”宁萱似玩笑般将他推开，道：“你总心心念念你的宝贝儿，他早日出来，我早日得个清净。”胤禛本想说她是个促狭鬼，又怕她恼，话锋一转，道：“古之人云：‘大丈夫苟不能干云直上，吐气扬眉，便须坐绿窗前，与美人共相眉语，当晓妆时，为染螺子黛，亦殊不恶。’我却谓之不然，大丈夫者，当有凌云之志，效忠于国，驰骋沙场，亦当与美人共相眉语，此乃真丈夫哉。”宁萱笑道：“爷之乎者也一通，臣妾只略微觉出些自赞之意。”胤禛笑着轻揽她，耳语道：“只有你明白。”菱花镜中二人浅浅漾开的笑靥，似有些不甚分明。
廊下碧凝道：“我似听得格格说话的声儿，怎地不叫咱们进去伺候？”倩漪低斥道：“好个没眼色的小蹄子，爷在里头呢。”碧凝毕竟年纪小些，早红了脸，忽又转了话茬，纳罕道：“往日里梳洗上的事儿都是我与静兰姑姑一同伺候，今儿个？”倩漪道：“她心中憋闷，昨儿个翻了大半夜才睡了去，我怕她今儿个神情恍惚，又出甚差错惹了格格恼，便替了她来。”碧凝微点了点头，她平日里时见静兰、倩漪她二人在僻静处嘀咕，又听得倩漪这般说，心道：“莫非她二人瞒着我什么？”手上一时不稳，掐丝珐琅莲花纹福字面盆打翻在地，洒了一身一地的水，碧凝俯身拾了面盆正欲再去盛水，只听得里间传出冷冷一声“进来伺候。”碧凝颤声呢喃道：“爷可不饶人。”倩漪道：“既是明白，还不仔细着些。”说话间，她二人忙进屋里去了。
却说倩漪走后，静兰一人亦往撷芳殿外去了。忽一粉绸宫装宫女道：“良主子请姑姑一叙。”静兰只暗觉蹊跷，却也只得跟着那宫女去了。翊坤宫正殿中却不止良贵人一人，静兰一肃，道：“奴才请惠主子，良主子，八阿哥安。”惠妃颇有些喧宾夺主，先道：“良妹妹，八阿哥虽是你的嫡亲儿子，可自幼在我这里长大，你这做额娘的不闻不问，我这做妃母的却不得不管管，免得让这小贱蹄子带坏了他。”良贵人面有尴尬，只低声道：“全凭惠姐姐做主。”惠妃轻品了口茶，忽将茶盏重重放下，殿里一片沉寂，“做奴才的想攀高枝儿无可厚非，况且也有攀成了的，只不过你别打我八阿哥的主意。”良贵人脸色煞白，静兰何曾受过这般委屈，仍只福了福身子道：“惠主子赏脸教训奴才，是奴才的福分，只是奴才实在不明白惠主子的意思。”惠妃冷笑道：“不明白？给我搜！”方才那宫女将静兰全身搜了个遍，取出那翠玉小瓶，道：“主子，就是它！”惠妃接过小瓶，怒叱道：“藜香丸就真真在你眼前放着，从你身上搜出来的，你还敢抵赖？”良贵人惊道：“藜香丸，难不成你竟是想用这东西害你主子？好生恶毒！”静兰跪地道：“这不是奴才的东西，是那日八阿哥给奴才的。”惠妃道：“还敢嘴硬！给我掌嘴！”胤禩疾步上前，挡在静兰面前，道：“妃母，额娘，这藜香丸确是我给她的。”良贵人捂着心口道：“你？你撺掇她去害她主子？额娘不信！”惠妃冷然道：“八阿哥，若你还认我这妃母，就让开！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任由你蒙在鼓里？那我问你，你的白玉云龙纹佩呢？”胤禩一时语塞，过了片刻，又道：“妃母，我只求你这一回。四福晋若是娩了皇阿哥，她定是会往极乐世界里去了，我……我喜欢她，我要救她。”良贵人已是满头冷汗，惠妃凄然一笑，道：“喜欢她？你以为她会领情？”胤禩道：“我不管，妃母，我只求你这一次。”惠妃思忖了片刻，将藜香丸掷于静兰之前，道：“你原也是应了八阿哥的，如今便将此事做到底，若是事成，自然有你的好处，若是漏了半句，定叫你五马分尸。”静兰已是双睫盈盈，咬牙道：“奴才宁愿五马分尸，也决不能害了福晋主子。”惠妃笑得有些狰狞，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道：“既是如此，那么我便送你上路！”惠妃使了个眼色，一众宫女上前按住静兰，又掰开她的嘴，正欲往里头灌药，良贵人忽道：“惠姐姐，四福晋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惠妃道：“这怨不得我，要怨只能怨她做了四阿哥的福晋！”静兰眼一闭，不过是死罢了，就算死，她也不能害了格格，人总逃不过一死，想到这里，她心中已是豁然开朗，坦然一笑。那浓黑的汁液顺着她的喉管流下，遍布全身，入骨的寒意。
午后下了一场雨，已是暮夏十分，似带着秋意的微寒，却仍是沉沉闷闷。宁萱稍许用了些香薷汤，并未觉解暑。碧凝执了梅烙素纱扇扑风，道：“格格歇会儿中觉吧。”宁萱斜倚在美人榻上，道：“昨儿个爷只略说了静兰几句，我不过为她解围晚了些，难不成她为这怨我？半日不见人影儿。”碧凝道：“奴才也纳罕，倩漪姑姑说静兰姑姑素来心重，昨儿个翻了大半夜才睡去，故今儿倩漪姑姑替了她的差使，说是让静兰姑姑多困会儿呢。”宁萱道：“叫倩漪去那屋里头瞧瞧，她若是醒了，就领她进来。”碧凝道：“格格还是先歇着，想来她还没收拾好呢，不然早过来了。”宁萱道：“也罢，现下我乏了。”她手中白玉扇柄垂着数寸长的香色流苏，微风拂过，似有些轻痒，碧凝接过纨扇道：“格格歇吧。奴才已吩咐了璐澴去备酸梅汤。”宁萱浅笑道：“就数你机灵，过会儿再让她备下玫瑰冰露，莫放多冰茬子。”碧凝应了她，伺候宁萱歇下，自个儿有一搭没一搭的为她扑风。室外昏暗的光顺窗上的透雕漏进来，犹如淡淡晕开的泪渍。碧凝有些累了，正欲唤了倩漪来替她，只见茉浛半掀起帘子，朝她使了个眼色。碧凝忙放下手中的扇，轻步向外间走去，宁萱素来入睡极浅，听得她零星的脚步，微微翻了个身。
碧凝方出了屋，茉浛忙扯了她，低声道：“静兰姑姑不见了。”碧凝道：“我还当什么事儿，一会儿她回来了，让她往屋里头来，格格寻她呢。” 茉浛又道：“若当真是小，我又怎会在此时寻你，扰了格格歇中觉？”碧凝道：“她可出去多会儿了？” 茉浛面色有些凝重，道：“姑姑出去多会儿，我哪里清楚，只不过那几个苏拉说姑姑一早就出了撷芳殿，他们还见和良主子那宫里的女官和静兰姑姑一块儿往翊坤宫去。”碧凝道：“良主子？咱们向来和那边儿没什么瓜葛，良主子传静兰姑姑去做什么？” 茉浛道：“倩漪姑姑才听说是去了良主子那儿，忙就往慈宁宫去了，我瞧倩漪姑姑那脸色儿可阴着呢。”里间儿宁萱道：“碧凝进来。”碧凝忙往里头去，又向茉浛道：“你且与璐澴先去寻着，我先不与格格说，怕她心急。”茉浛应了她，急急寻璐澴去了。
狻猊金炉里的焚着水沉香，淡淡的味道。宁萱在这缭绕的轻烟中懒懒的坐在妆台前，一头乌发如流水一般，顺着素白的内衫蜿蜒而下，碧凝取了黄杨木梳，为她一点点将青丝拢起，宁萱轻笑道：“你说我去见良妃母，用什么簪子好？”碧凝一惊，方拢起的乌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宁萱道：“你慌什么？年纪愈发长了，却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碧凝跪地抽噎，道：“奴才已遣了茉浛、璐澴二人去寻，倩漪姑姑亦往慈宁宫去了，格格无须担忧。”宁萱一笑，道：“寻什么？我不过想去瞧瞧良妃母，曾经她待我也是极好的。”碧凝一时摸不着头脑，继续伺候宁萱梳妆完，宁萱又道：“你将酸梅汤和玫瑰冰露备好，一会儿五公主来，若那时我仍未回来，你只请她等我便好。”碧凝怯声问道：“格格要去哪儿？”宁萱眉头一紧，斥道：“主子做什么，难道件件都要告诉你不成？”碧凝忙退往一旁。
雨后的宫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汉白玉地面上的积水如有如无的映出宫殿的倒影，房檐上若断线珠子般滴落的水珠轻落而下，未见波澜的丝丝涟漪。
一阵细碎的脚步打破四下里的寂然，翊坤宫的宫女远远见有肩舆来，正欲退让跪地恭迎，定睛一看，原是皇子福晋定制的肩舆。一宫女道：“远远打量着身形，像是四福晋的样子。快些进去通报。”另一年纪稍小宫女道：“哪儿那么快就传到她耳朵里去了，想是去永和宫定省呢。”那宫女掐了她道：“你个没心眼儿的小蹄子，永和宫可在东路。”小年纪的宫女方才反应过来，急匆匆往寝殿奔去。
肩舆在翊坤宫朱红宫门前停住，那宫女见宁萱未携宫女来，忙上前搀了宁萱下舆，又福身道：“奴才请四福晋安，主子在歇中觉，奴才已然遣了人去里头通报了。”宁萱笑道：“原是早知道我要来，我做小辈的怎好打搅妃母歇息，是我来的不巧了。”那宫女见自己讨好未成，只一脸讪讪，方才通报的宫女往里头出来，福身道：“奴才给四福晋请安。主子已然醒了，请福晋进去呢。”宁萱微微一笑，笑意有些不甚分明，径自往正殿里去了。
紫檀透雕蝙蝠门外可听见殿内自鸣钟传来清脆的乐音，宁萱款步入内，一肃，道：“臣妾给良妃母请安。”良贵人满面笑意，道：“快坐下，四福晋今儿个怎想到来我这里？”宁萱在一侧的红木镌凤纹交椅上坐下，俏皮一笑道：“臣妾可想死妃母了。”良贵人笑着示意让宁萱过去，宁萱轻步走去，倚在良贵人怀里，撒娇似的的说：“今儿个不讲那些礼数。”她深深吸了口气，道：“妃母身上的香气仍是这般清幽。”良贵人似有些凄然，凝神道：“与往日一般又如何？终究是韶光暗损，情随境迁。”宁萱笑道：“妃母又说玩笑话呢。要宁萱说，妃母可以点儿未变，原老祖宗常赞妃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妃母何苦为那捉摸不透的韶光感怀，要宁萱说，只莫负了眼前的便好。”良贵人于宁萱的来意早了然于心，见她不慌不忙的扯些闲话，心下暗觉奇怪，仍只笑了问道：“那萱儿可说说，妃母眼前有甚好的？”宁萱淡笑道：“萱儿在妃母眼前，可好不好？”良贵人嗔道：“好个鬼机灵的丫头，嘴上抹了蜜似的。”宁萱拾了一旁黄地绿龙磁盘里的酸梅子放入口中，道：“宁萱现下爱吃酸的。”良贵人轻笑着拍拍她的手，道：“难不成今儿个萱儿就是到妃母这里找酸梅子吃的？”宁萱羞赧一笑，道：“真真什么都瞒不过妃母的法眼去。”方说完，宁萱已是神色黯淡，潸然道：“昨儿个我一时气急，说了些气话，妃母是知道的，我素来口无遮拦，不成想静兰竟为这怨我。过了大半日，我连她的影儿也未见，原先她和我赌气时总爱往妃母这宫里来。”良贵人笑道：“真真不知叫我说你什么好。人常道四福晋贤良淑德，沉稳大方，总不知这要做额娘的人却仍是个孩子心性。”宁萱偎在良贵人怀里道：“只在妃母跟前儿这般。”良贵人笑道：“静兰丫头，主子亲来寻你，还不快些出来？”
黄花黎边嵌湘竹缂丝花卉围屏后一阵衣裙窸窣的声响，静兰往屏风后出来，跪地道：“奴才该死，叫福晋主子忧心。”宁萱轻笑道：“寻到你便好，昨儿个总是我不对。”她起身福了福身子道：“宁萱先回了，今儿个扰了妃母的清净，真真罪过。”良贵人笑道：“快些去吧，一会儿你家阿哥可要四下里寻你呢。”宁萱浅浅一笑，似漫不经心的望着屏风下湘妃竹攒拐子纹花牙，道：“妃母这屏风可真好。”未等良贵人发话，宁萱又一福身子，恭退而下。
待外头的宫女道：“恭送四福晋。”惠妃方往屏风后出来，唇边混沌的笑意，“原以为四福晋心思缜密，不过半日便寻上这来，不成想是出了内鬼。”良贵人幽幽笑道：“惠姐姐，咱们的宫中可都是一盏羊角手把灯，谁也没多出半副玉盏金台。 ”惠妃忽变了脸色，显得苍凉伤感，良贵人又道：“八阿哥自幼由惠姐姐教养，妹妹不便插手，省得给皇上心里头添堵。”惠妃冷笑道：“纵是只有羊角把灯，有一日我那宫中也会有八盏。”卫氏莞尔一笑道：“采萍便提早恭贺姐姐了。”惠妃冷哼一声，往钟粹宫回了。
良贵人见惠妃出了翊坤门，长长吁了口气，辛嬍道：“主子，您明知四福晋所言非实，为何还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卫采萍戚然笑道：“她早知惠妃在屏风后头，这些话不过是说给惠妃听的。” 辛嬍似恍然大悟般，道：“怪道不得惠主子往后头出来就变了脸色。”卫采萍道：“此事休提。”辛嬍按下话头，过了片刻又道：“今儿个是奴才往撷芳殿请了静兰过来，若是她真……奴才恐主子也脱不了干系。”卫氏低头不语，外头又是漫天淫雨，恍如撕破的罗幕，肆无忌惮的倾泻而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淡扫峨眉 远岫如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