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梅扇子

23、夜刑台

　　田街的中心市场上围绕着许多百姓，人群轰立的上头，是一座高高的架台。
　　架台两面又有两扇大大的罗面红鼓，由两名健硕的壮汉敲击的‘咚咚……”声震耳。台子的中央有根粗大的木桩，木桩上正绑着一红衣的披发的女子，正是夜卿。
　　夜卿此时面无表情跪在那里，明晃的阳光晒得她一头细密的汗珠。她的口正被一块粗麻布裹着，眼睛被黑布蒙着，不能说看地被反手扣着。
　　可即便这样，还能感觉她周生一股彻骨的冷静与无畏，那竟有些令人觉得比这法场还要可怕。
　　她右手侧面坐着几个打扮贵气的人，纷头戴着珠冠，身穿着稠衣，腰结上美玉，一脸的高高在上。正中央由两名侍女撑着孔雀大扇的位置，正是璃苍的小叔孝陵君，璃付。
　　阴柔俊美的孝陵君手握着一把精巧的玉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慵懒地扇着。他的眼睛细细长长，眼线弯曲的弧度优美而上扬，下巴尖尖的，鼻梁高挺，一副薄唇显得十分的冷清与刻薄，却是个有着阴柔美的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大师，是不是可以开始了？”这太阳太过刺烈，一向注意皮肤保养的孝陵君用扇子遮了遮脸，皱着青眉，问身旁那秃了顶且其貌不扬的和尚。
　　那怪和尚点了点头，朝左手边上的角落看了一眼。
　　不会，高台上走出一群人。他们脸上戴着鬼面面具，身穿似和尚服又似道服只半截袖子的奇怪装束，摇着铃铛蹒跚地一摇一摆而来，开始围着夜卿念念有词地跳起驱邪的舞蹈。
　　孝陵君那戴着祖母绿宝石指环的食指朝前扬了扬。
　　身旁的内侍立马心领神会，上前打开一个契文摸样的东西念道：“神灵有道，苍天盛德，前有老先王托梦与孝陵君，查实西太后实为妖孽；害我先王英年早逝，祸我大卫灾祸连连，今由天龙寺蚩尤大法师坐镇为法，除妖孽以敬我大卫神明，护我大卫昌盛……”
　　夜卿听着，嘴角当下弯出一丝讥诮。
　　台下的楚思用手指捂了捂脸，语气有些苦恼地吟道：“她若前世死得如此简单，我倒有些不知该如何与她的后世交代了。”
　　狐槿瞧了她眼：“我倒觉得她此刻死了最好。”
　　“是吗？槿槿以为好在哪？”
　　“简单。”狐槿顿了顿：“不然日后，这夜叉总有种令我觉得浑身都不太好的预感。”后面的声音有些低轻飘忽：“她的事我本就不甚在意，若是连累到你便是死了，我也不会放过她的……”
　　楚思也陷入沉思，后面的话她未听清。
　　以她对夜卿这一年的观察了解，她应该不会如此被轻易为伯扬被杀的事带人去与孝陵小叔火拼，最终被他高兴地抓住押到集市烧了才是。
　　这，不合理。
　　看了看夜卿，还是那副有些欠抽的讥嘲冷漠表情，就像是她的一副面具，习惯了，有时候连她都不知那是面具，还是她本来的面目。
　　倏尔，楚思的目光投向人群之中，她寻望着，似在找寻什么。
　　最终，她在两个面色冷硬手持……似非卫剑的男子那顿了顿。
　　其中一名男子感觉到一道有些不适的目光，朝这边冷冷地望来，和楚思四目相对，那双清和的目微微染了层昭雪暮阳般，说不清的笑意。那男子猛然回神，警觉地牵了一下身旁另名男子的衣袖，另一名男子也朝这边望过来，很快，两人扭身一下消失在人群中。
　　身旁的郤良一直耳目八方，方才他也注意到了，在旁轻道问上一句：“鲁人？”
　　说完，后背突然被谁朝前拍了一下。
　　眼神一震，他身子朝前，走了几步，方顿转身。
　　推他的人正是楚思。她朝他微微一笑：“那边，便交予丞相。”
　　郤良在原处立了立，眼神一瞬有些呆，复而又恢复以往的精明干练。
　　没有过多的询问，他心里转了两个弯，便已明白她这么做的原因。转身，他朝着方才那两个布衣消失的方向前去。
　　他走后，狐槿的嘴角已扬起，方觉得连周围空气都清新畅快了不少，清媚流转眉间，一脸笑眯眯地模样。
　　楚思转身见他这般，也笑眯眯地托他办件事。
　　狐槿瞧着她的笑，觉得后背狐毛长了几根，立马要求牵一下手。本以为楚思是不会轻易愿的，没想到她倒很自然地牵起自己的手，还眨了两下睫毛，颇为天真的模样，惊讶地问了他句：“槿槿，你的手指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细长了？”说完还特认真地看了两下。
　　狐槿觉得……她是故意的！
　　然而，狐狸耳朵一下红扑扑地冒出来，心里就像是给乌君配的“神药”当小白鼠做实验时，喝下去心里一团乱麻地，可又觉得，滋味别样的奇妙。
　　故作镇定地，他缓缓地抽开了手，低头轻“咳……”了声，捂了捂了耳朵离她而去。
　　楚思瞧着他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的别扭背影，待消失，才忍不住低头一声笑。
　　身旁的人有些奇怪看向她，一瞬，有些痴住。
　　但很快眨眼间，她便不见了。
　　*
　　在卫王宫荒废后宫的一处地下井室里，黑暗中，璃苍正端坐在墨色的石床上。
　　靠着他这片黑暗的不远处，有几只黑鸽正低头琢着食，发出细微的声响。平日的璃苍即是通过这些信鸽同外面通信的。
　　今日，他收到一个很坏的消息，那便是夜卿要被孝陵火烧于田街。
　　此时的他在黑暗中异常冷静，冷静的一动不动，像是被静止了般。
　　那是他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即使她可能要被烧死，可是他将自己的手脚锁在石床上，不让自己出去。
　　出去了，这两年所做的一切便都没有意义了。
　　死了他便也算了，璃思，夜卿，郤良还有那些追随他的亲信们，卫国，是否也会同他一起陪葬。
　　他现在只能相信他们会救出她，他现在只能相信她不会这样轻易被抓，又轻易扔他一人面对之后的战斗。
　　他突然觉得好冷，为王的孤冷。
　　“夜卿……你定要无事地与孤走下去。没有你，孤不知道日后该如何是好……”
　　刑台上的夜卿，突然在嘈杂的人声之中，微微地抬起下巴。
　　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沙沙地唤了声：“璃苍……”左心口的位置，像被谁放了冷箭般的，生疼。
　　她好似有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了。
　　她好似听到他抱着她，在自己耳边熟悉地对说着：夜卿，孤好冷，你抱抱孤。
　　心下突然有些好笑，这个男人啊……在任何人面前总是高高在上地一副不可侵犯的威严模样，可在她面前却柔弱地像小璃卿一般，总有要不够的温柔与呵护，就是将死，也不放过她似的。
　　倏尔，她的唇瓣流露出一抹冷笑。没错，她到底还是有些爱他的，但到底比不过璃苍爱她的。
　　但有时，她又会不禁自嘲地笑着，自己同他之间，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交易多一些。
　　她从未被爱过，也从未期待过璃苍能给她什么真心。
　　想必，还是想成交易多一些，爱少些许，保险很多。
　　对她来说，方才心底的那一丝触动，显得有些荒唐地可笑。
　　嘴角的冷笑冷艳地浮上。
　　孝陵君一直盯着她，他琢磨破脑袋，都琢磨不透那个冷情的璃苍放在手心当至宝般女人。他们就像天造地设的一对，聪明莫测非常，又都冷心冷肺，就如将死的时候，竟是同出一折地，讥诮地笑着。
　　这，令他厌恶，又令他隐隐不安。
　　好似他，她都在嘲笑他的愚蠢般！
　　想到这里，猛地一皱眉，孝陵君摆了摆手有些烦躁道：“别跳了别跳了，行刑罢！”
　　“诺！”
　　侍人领命让那群巫人停了舞蹈，上前尖声高喊道：“时辰到，行刑！”
　　只见两名壮汉举着火把朝着夜卿走来。
　　夜卿依旧不为所动，平静非常。
　　台下有些哗然，卫国的百姓不是傻子，这先王璃苍去了的这两年，卫国的朝政几乎都是这位西太后在把持，她虽是鲁人，但听闻多亏了她出使鲁国周旋，那些想要瓜分卫国的强国们才一缓再缓，免卫国于安好中。
　　这突然地说她是妖孽，而且也没有个证据，百姓心里都有些接受和过意不去！
　　其中一个杀猪的大汉，举着屠刀就喝道：“慢着！太后乃先王王后，现王君的母后，哪能说妖孽就妖孽地把她给烧了，日后不让他国人给耻笑了去！”
　　人群一下轰然，“是啊，是啊……”地议论开来。
　　孝陵君看着这些贱民反他，当下面色阴沉。
　　他说是，他们竟敢有异！他日这卫国都是他的，这些贱民竟愚蠢地一点状况都辨不清！他正要让侍卫去处理，可是眼下台下百姓怀疑的，激动的，同情的，怨愤的，不满的……形形色色的目光朝他质疑地投过来。
　　孝陵璃付从小养尊处优，加上天性敏感，当下怒拍案桌站起来，命家臣先把那屠夫给杀了，再把有异的贱民给抓起来！
　　一旁的大法师蚩尤却是按住他，大笑道：“君上息怒，让我来！”
　　说完，他便扬着红衣的大袖飘飘，穿着重重的木屐，其貌不扬地朝着台子中央夜卿的方向走去。
　　因为蚩尤在卫国很有神名般的威严，再加之他长得其貌不扬，很快吸引住了百姓注意。
　　只听他音量宏大道，“诸位安静！我有办法证明这西太后的确是个妖孽。”
　　百姓皆静。
　　而恰时，又闻一个清明的女声传来，“哦？那必要听大师高见才是。”
　　众人循着女声传来的方向看，只见一微微含笑的如洛神般的女子，一身红衣簌簌妖娆，腰间束着墨玉腰带，上面结着块碧血王沉玉，琳琅走来的正是卫大公主，璃思。
　　这卫国的百姓只在老卫王死时祭天的那日，见过那位传说中冰雪聪明又心性阔达仁善的大公主。
　　那日，璃思在民间的神庙前为他父王祭舞过一次，许多人都难以忘怀那日漫天飘散的琼花与萤火间，那位美得倾城倾国，不觉将人恍然带出人间烟火，不知生在何处，今夕何时的女子。
　　许多人没有想到，再见她，是在法场。
　　众人晃神之际，楚思已走到蚩尤面前，不期然抓起他的右臂，清和声道：“法师，该是如何证明才好？”
　　蚩尤从手臂感到一阵裂疼，眸光一沉：她……她是谁？！
　　孝陵见又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每到关键时候，都会出来坏她好事，又迅速消失的大公主璃思！一瞬激动站起身来，只觉得一阵莫名地烦躁在胸口蔓开。
　　他今日，一定要除掉这鲁国的奸细，夜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