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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不然你要我怎么样(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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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走出那扇铁门,听着身后传来“哐当”的铁链上锁声,那是另一个世界了。
就像所有的过去,所有过去的恩恩怨怨,都是另一个世界,我没有办法涉及,也没有办法辨别清楚,所以只能让它过去。我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才拦到计程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发了一会儿呆,才报了个地址。
几乎穿越了大半个城市,从最南边到最北边,哪怕路况很通顺,也开了近三个小时,终于看到那家农家小院。
大约临近饭点了,外堂屋三三两两的坐了不少人,我一进去,没想到梁伯还记得我:“杜小姐,”他只是惊讶了一下下,继而马上笑眯眯地对我说,“快进来。”
梁伯带着我往包间走,一边走,一边又说:“我刚刚还对楚先生讲,怎么没带你一起过来。”
没想到楚墨也在这里,我差点想掉头而逃,可是梁伯已经把门打开了,而楚墨就坐在对面,目光沉沉地望了过来。
我站着没动,梁伯轻轻地推了我一把,又笑眯眯地说:“我知道杜小姐喜欢吃鱼,一会儿就给你上来。”他转身,把门重新关上。
楚墨转过头,根本没有看我,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怎么过来了?”
“突然很想吃这里的菜就过来了。”
他终于抬头瞥了我一眼:“难道你想一直站在门口?”
我走到桌边坐下,他就问我:“想不想喝点酒?”
我马上就摇了摇头,他就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就喝尽了,这样的喝法,没一会儿,就喝掉了大半瓶,简直就像在喝水似的,我忍不住就说:“少喝一点吧,你这样喝容易伤胃。”
他对我笑了笑:“不过伤胃而已,心都伤了,还在乎这个。”
“你醉了。”
“是吗?”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凑过来,气息几乎喷到我的脸上,“你伸出手指来让我数数,你看我有没有醉。”
我用力把手抽了回来。梁伯敲门进来,端了盆鱼,我却敏感地闻到一阵鱼腥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就转头干呕。
“腥味很重?”梁伯问我。
“不是,”我急忙摇头,“是我——怀孕了。”
“啊,恭喜啊。”梁伯乐呵呵地说,楚墨却仿佛没听到似的,又仰头灌了一杯酒。梁伯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他又朝我看了一眼,然后说,“外头客人多,我还要出去照应一下。”
门又重新阖上,楚墨一句话都没有问,只是不停地灌酒,最后把一瓶酒都喝完了,他才站起来说:“我出去抽根烟。”
一直到我几乎吃完所有的菜,他都没有回来。我以为他已经走了,出了大门,才看到他就站在湖边,太阳渐渐落下去,晚霞也几乎已经褪尽,远处天与地之间是一片灰蒙蒙的蟹壳青,夜色浓厚地包围过来,而他站在那里,身后是天青色的夜幕,只有他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我突然想起梦里面的那个少年,常常偷偷地从阳台上爬进来,听我弹钢琴,每次手里总会提着一袋零食,有时候也会趴在桌上打瞌睡,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轻盈地扇动。
很多时候,当我觉得无能为力的时候,只能装作不知道。
我正打算转身离开,他却突然叫住我:“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喝得不少。”
“怎么?”黑暗中,他轻嗤了一声,“就这么怕跟我死在一起?”
因为路程远,为了避开晚高峰的密集车流,楚墨绕了个圈子,将车直接开上了绕城高速。虽然远,但不会堵车,而且这个时段的高速路,车流也很少。我坐在车里,侧眼瞥到路两旁的树木与栏杆几乎连成一片透明的剪影,车速很快,幸好他开得还算平稳,我才一直忍着没说话。
中途我又接了一个电话,凌柯问我在那里,我只是含糊地答他:“在外面吃饭。”
凌柯在电话里沉默了半晌,最后却只是说:“早点回家,到家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后,我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又往右偏了一大截,手心几乎要冒冷汗了。最后总算平安下了高速,车子驶进市区,他终于将速度慢下来。
又行驶了一段路,四周的建筑却越来越陌生,我终于开口提醒他:“走错了吧?”
“没有,”他盯着车前的路况,仿佛在认真开车,“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他抿紧了唇角,没有说话。车子在车流中穿梭,忽明忽暗的光影从他脸上掠过,刚毅的线条显得异常冷漠。车子像绕迷宫似的,转了很多个弯,最后停在了一个四合院门口,他下了车,站在门口,沉默地望着我,仿佛在等我进去。
直到站在两扇黑漆的院门口,我才想起来,这里曾经是我小时候的家。我不知道楚墨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因为我一点都不怀念它,甚至只有在梦魇里,它才会出现。
可是楚墨却像是很熟悉似的,拿钥匙开了门。四周光线昏暗,照着院子里那棵合抱粗的银杏树,他走过去,站在树下,望着我,却又仿佛透过时光,望着别的什么东西,
“我去找她了,”他突然开口说,“我曾经跟你提过的,我喜欢过的那个女孩子,我去找她了,可是她不记得我了。她很早以前就不记得我了,因为那段记忆对她来说,也许太痛苦,所以她都忘记了。”
“我想让她想起来,可是又不想让她痛苦。悦悦,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沉默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四周很黑,只有围墙外的光线照进来,光影模糊,朦胧得像是一个梦,而他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仿佛固执地想要找回从前的幻影,我突然觉得很难受,我一直觉得楚墨接近我只是因为想要利用我,他不动声色地安排了一切,步步为营,只是为了通过我借助林爷爷的影响力进恒远董事会,甚至在我知道他这个目的的时候,竟然觉得松了口气。上次在医院,他对我说,他做这些只是因为想念我,我都觉得这借口简直有点可笑。
可是现在他究竟在做什么?他站在树下,固执而又沉默地望着我,也许并不是在望着我,只是在望着过去的那些时光。爱情会让人执迷不悟,在旁人眼里楚墨一定傻透了,我也觉得他傻透了,难道他不知道过去的永远只能是过去了?
他缓缓地说:“你以前一不开心,就会跑到这棵树下偷偷地哭,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只有用巧克力才能哄住你。”
“楚墨,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
他终于转身走了,却只是往里走,我站着没动,他又转过身来看我。
“楚墨,我——”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到他的声音似乎很平静,他只是说:“我知道,你不记得了,就当我陪我走走吧。”
我只好跟上去,他走在前面,虽然没有灯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却仿佛非常熟悉似的,带着我一路绕过了好几个门,我差点被一个台阶绊住。
他伸手扶住我,然后说:“前面有十八个台阶。”
我没有想到,他连台阶数都记得。
最后他带我上了楼,拐进一个房间,透过照进来的月光,我终于认出来,是我以前练琴的地方,因为这里一点儿没变,钢琴也一点儿灰尘都没有,仿佛经常有人打扫。
“你以前最不喜欢弹琴。”他停了停,又慢慢地说,“我知道你不记得了,因为这里对你来说,本来就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觉得美好的,大概只有我而已。”
他又往前走了好几步,一直走到窗口,才摸出一根烟来点上,他吸了一口,像是终于恢复了冷静,仰头吐了口烟圈,缓缓地说:“其实都这么多年了,我也都快忘记了,只不过今晚突然想起来,有点感慨。”
我怔怔地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却没有再看我,只是望着窗外,外面这么黑,我都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说:“虽然凌柯这个人,手段很多,做起事情来也一向不留情面,对你倒一直很上心。悦悦,”他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