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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绿萍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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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绿萍睁开眼眸,多么叫人疲倦而失望的人生。再一次,她——没能死掉。
三次自杀,每一次都不能死去,必然有人要把她的自杀看成做戏了。真凄凉,谁也不去想,一个人反反复复有勇气去结束自己的这条命,这勇气,哪里来的?!谁给的?!
又是这片毫无生气落寞的白,以前的汪绿萍喜欢过飘逸的绿色,慢慢长成美丽的女人以后,她才觉悟,世上没有一种颜色可以同白色比拼飘逸。但是,眼睛里现下能够容入的白,它与飘逸,有什么鬼关系。
“咳咳…”
刺鼻的消毒水味叫她轻咳出黯淡而虚飘的声响。以前,汪绿萍是不讨厌消毒水的味道的,有段时间,她甚至觉得,这味道浓重的无法复制,独一无二。现在,一种味道再独特,当它与你合二为一,你便知道,你——不要!
“醒了!醒了!终于醒过来了!!!”是汪妈妈,她宝贝她的绿萍,一如既往地宝贝。
只不过……等一下,汪绿萍空空无所依的眼眸在看到母亲的一瞬,倏燃起异样。母亲的脸,母亲的头发,母亲的衣着,母亲仿佛一夜……返回青春的一切…这是何时的母亲,五年前?还是十年前?!!!
“孩子…你还好吗?”汪妈妈摸了摸绿萍的额头,“热度已经退下去了呀…怎么…”她不知道女儿从来智慧的眼睛为什么一度迷蒙。
‘热度?’汪绿萍飞转思绪,极力想要得到一个答案。‘这是梦吗?是幻觉吗?究竟……’
“绿萍阿!你可别吓我呀!”汪妈妈俯身,紧张地有些手足无措,“都怪妈不好,第一次公演,就给了你这么大的压力……孩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第一次公演……十年前?!’汪绿萍一下自床上弹起,伸手就想去触摸自己的腿,然而手指却在快要触碰到自己腿部的时候,戛然而止,顿在半空中。
“绿萍?绿萍?!你究竟是怎么了啊?!”汪妈妈一时激动,扑倒在汪绿萍的腿上。腿,她分明真切地感受到了,可是曾经,刚刚被拒掉这条腿的时候,一身白衣道貌岸然的医生不也说过——幻肢痛吗?!
“妈,”她向母亲求救,“我的腿…”她无法说下去,失去神采的明眸,低低望住自己的一双腿。
“腿?”汪妈妈抬头,这是高烧昏迷三天终于醒来的绿萍啊,“上帝保佑!”她抱住女儿,“妈妈真是太大意了,昏迷了三天,你的腿自然是麻木的,人也自然是昏沉沉的,妈…”汪妈妈一口气说了许多,一面说,一面抚着女儿的背。
这是汪家的掌上明珠,这是十年前的,完美无瑕的——汪绿萍。
汪绿萍,终于鼓起勇气支配自己长久幻觉里的腿,然后白色的被褥下,她的腿自然的蠕动了极小的动静。顷刻,掉下泪来,伴着她错综复杂的,酸涩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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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萍!”十年前的楚濂,在汪绿萍病痛的时候,总是第一时间关怀爱护的男人。汪绿萍飞起眼眸,这一声自楚濂口中唤出的‘绿萍’,‘你还敢说,你从来不曾爱过我吗?!丧心病狂!!!’
楚濂,他几乎是飞奔到了绿萍的面前,在汪妈妈识趣地退出病房后,犹如一尊痴情的铜像般,扎根在她的床侧,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你爱我吗?”汪绿萍突然,却极平静地问出来。
“爱!”
而他,竟然也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双为了她而绽放光芒的眼睛。如果,她不是清楚知道往后十年的光景。这一瞬,她应当欣喜骄傲,还是满怀甜蜜钻入他的怀中?
十年前,汪绿萍才记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差。她记得,当他第一次吻她,就在这该死的病床前。像十年后的一天,他跪倒在她的病床前,对着她的断腿,向她求婚一样。
两幅画面在汪绿萍的脑海里刷刷地走,现下十年前的这一幕较之十年后的那一幕,更显恶心。
她好似微微点了点头,跟着,“你、不、配。”
看住自己重新回归身体的腿,汪绿萍,一字一顿地说。此时,她不必去看那以爱为名的楚濂,也笃定他当下的脸色该是‘刷’地由脸面苍白至颈项。
实事是,楚濂的脸色岂止惨白。痴情的铜像,一下化作腐朽的残木。仍是一动不动,但一颗热心,急速冷却。
“呵…”下一秒,她却又温柔婉转地笑起来,“你,配吗?”
汪绿萍自己也料想不到,她竟能做到,在刚刚那句‘你、不、配!’之后,又一汪柔情地望牢他,“嗯?”
就是这样忽冷忽热忽高忽低的语势表情,那男人的心便犹如在山顶、崖底间被她狠拉了一记惊心动魄的来回。
“绿萍…”他眸中有些出乎意外的伤感,“不要这样折磨我,好吗…对于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你的男人,这样做——是残忍的。”
‘哈!原来,你也承认过,自己是个全心爱过我的男人啊?!残忍?!’她的脸,一点一点冷下来,‘残忍,多好的两个字。还真是你我后来十年的真实写照!我是‘残’,你是‘忍’。可惜,我真正残缺了身体心灵,你却不曾忍下你应当忍下的——你伟大的真爱。’
“我累了。”她别过头去,闷在落寞的白色被褥内。
“绿…”他也不再有热情说下去,今日的这一幕,本该是他与她定情一吻的缠绵,却因为她的掌控完全改写。
日子也有走形的时候,谁叫心上的伤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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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汪绿萍最大的感触是,做个能走能跳能跑的人,真好!尤其,她还重新拥有了她的舞蹈。
翩翩飞舞,一双缠绵,两个痴心,三生三世的爱,它们都在她的舞蹈里,美极了。现在再来看陶剑波,格外不同。他待她的好,才是全心热爱,且做到始终如一。可是……
“剑波,我不爱你。”一曲叫人舞得畅快淋漓的旋律后,汪绿萍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对着陶剑波说出来。
“为什么?”陶剑波问,身为‘潇洒倜傥’的代言人,被拒绝,太奇怪。
他的反应,汪绿萍并不惊讶。她知道,他会为她伤心,苦上好一阵子,可是,一切既然重新来过,她想至少,至少她该早早为他对她的情,画起句点。也许这样,他就能振作,不再为了她,执着一生,了无结果。
“绿萍?”陶剑波叫她,他不过问了一句‘为什么’。‘爱或者不爱’总该配得一个相当的原因。‘为什么’不过分。
“我,不知道。”在之后十年的片段里,她找不出这个‘为什么’。‘本来,我最该爱的就是你。因为,你是我悲惨故事中唯一一个值得我去爱的人。但是,
“好抱歉。我,不爱你!”
“所以,我也不可以爱了吗?”陶剑波露出挺迷蒙的浅笑,“你不爱我,所以,我也就不可以爱你了吗?”他重复一遍,连接上汪绿萍的拒绝句子,造成一个听来因果关系的反问句。
汪绿萍苦笑,回想以前,她是怎么待他的,仿佛做到总有办法不去深深伤害,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用几个有意无意的动作神情,他就好似知难而退却实际越陷越深地伤心了十年。
或者,他也是无心的,无心掉入她信手而筑的堡垒,久而久之的,一个人在堡垒的最深处,只听到自己的喊叫,与堡垒封闭下长长的回声‘我爱你!’
一人有一个执着。她本来好意,想在他感情萌芽之初‘辣手’扼杀。可惜,这世上,一些人,一些苦,注定的。
“绿萍,”他在她预备离开的档口仿佛又有话说,不知道是否是能叫人心动的话,汪绿萍转身望他一眼,以目光止住他要跳脱出唇齿的情爱。
“你爱我,与我无关。”
她终于开口说,由她说,先说。听起来真绝情,半点余地都不给对方留。但是,她也倦了。面对一个待自己千般爱意,万般呵护的男人,她也不再有力气去为他设想。
你要爱便爱吧,我已经在你痛苦的最初,投递了解药于你,而你自己拒绝医治,那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