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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绿萍篇 第十二章 ...

  •   近三年,汪绿萍把绝大功夫都用在‘云涛’,深夜在画廊累得睡着,第二天早上照样准时上学、练舞。日子久了,汪家上下都开始习惯,汪绿萍‘夜不归宿’。

      换言之时间再晚,再不想回家,汪绿萍也总有地方安置自己。可是她却只同费云帆说,“我不想回家。”她只说她不想回家,然后静静等,等他为她安排。

      “那么,跟我回家。”

      费云帆,他把脸几乎舔到她目下。她微微向后一退,他即刻伸手勾住她的腰际。娇柔的月光,她和他,他们宛若正要跳起一支舞,又好似一支舞才刚结束,他们是在悠扬旋律的最后一处音节,双双定住。

      “嫁给我,好吗?”他问。

      “好。”

      她答,在一个定定凝望他的秒钟过后。

      幸福的首肯来得突然,他眉间,倏飞扬起稚岁阳光的喜悦。求得她,居然只在一夕间,“真的?!”他不能控制自己的傻气,费云帆不曾有过的傻气。

      “真的。”

      当然是真的,汪绿萍不说谎。被人骗得太多,吃尽谎言的苦,‘好’即‘好’,‘真’即‘真’,为什么要欺骗?

      “假的我也不管!你已经答应了!”他一把抱起她,带着她的身子圆周飞转,“赖不掉了!注定的!你是费云帆的妻子!!!”

      汪绿萍舞蹈时可以单足转上几十个圈,只有这一次,当他抱起她欢悦飞转,她才了解飞转是令人晕眩的。她答他‘好’,她说真话,她不会赖,她根本安心放任这桩‘注定’事件!

      愿意嫁给他,她‘愿意’嫁给他。在哪里,在哪个时候,她没有忘记!黑压压的梧桐林,她——汪绿萍,同一个陌生人,陌生的男人,面红耳赤地振振大叫着,‘我会嫁给他,我会的!’

      ******

      费云帆在台北的公寓,用他的话来讲,果然是‘单身公寓’。一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酒室,两厅相通中间无柱无墙。这种构造意图,显然是不准备带女人回家留宿的。在台北,费云帆的一切活动仅停留于商务性质的社交。

      “咳咳…”他干咳两声,“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他让她睡卧室。

      ‘一间卧室,一张床,今晚是要在书房?酒室?还是客厅中对付一个晚上呢?’他嘲笑自己的‘单身公寓’,‘单身’不易做,谁能真心放下七情六欲。

      “我睡床,你睡地板。”汪绿萍说着已经走去浴室。

      “嗄?!”他明明听到,清楚听得,还要故意扬声疑问,“那个…你确定吗?”

      他卧房的浴室,暖光,有一点橘色,也有一点嫩红色。扇形的镜面,边缘棱角分明。她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缓缓露出一丝笑,“如果你想睡床,也可以。”

      “嗄!!!”他吃惊。定神一秒,又仿佛突然明朗,‘原来,一间卧房,一张床,是这么聪明的设计。’

      可是,她毕竟只有十九岁——这个年代里的十九岁。

      这时代,‘同居’在台北也不是什么名誉的词汇,尽管他思想超前,相当西化。

      费云帆在浴室门口渡步,以前也没有发现这间卧室的恒温装置是这么热的,还有地暖,热量理直气壮逼入脚心,直直渗到心肝脾肺,致使全身冒出情\欲的热气。

      “哗!”

      浴室门打开,她洗漱完毕。没有浴袍的结果就是,由一条大浴巾包裹着身体。头发没有吹,她喜欢发丝自然干透,所以仿佛弥散着香气的水珠子顺势断线,滑到她的颈,顺延游走,蜿蜒着去到她浴巾塑造的抹胸内侧。

      最要命,她正看着他,就看住他。

      ‘这是明晃晃的色/诱吗?’面对面,彼此的气息拂过对方的面孔。她的唇,他想吻她,靠近,气息的重量交错纠缠,

      “我今晚到书房睡。”

      他顿住,即将吻上她的唇,他却——顿住。

      费云帆离开卧室,顺手关门,动作简单自然,是坐怀不乱的君子应当的所作所为。只可惜,‘逃跑’的痕迹严重非常。

      她回去浴室,在扇形镜面前,打开浴巾包裹着的自己的身体,身姿玲珑曲线妖娆,‘柳下惠…’

      她又笑了。

      ******

      汪紫菱在这年正式挂起她的一帘幽梦,一颗一颗串,一串一串挂,她期盼与她相知又相逢的那个人,在今晚伤了她,把她的爱伤得支离破碎,就像这一地被她扯碎的珠帘。

      一口恶气都发泄在这面珠帘上,‘每颗珠子,都有我的一个梦,每个梦里都有你…而你…’她把拾到手中的晶亮珠子再度泄愤般扔出去。大大小小的珠子肆意翻滚,有的滚去床边,有的滚至墙角艰难转动,有的又与其它同被厌弃的珠子‘噼啪’一撞,再一撞,最后反弹,回到她脚边。

      ‘他不是你们…不会回来我的身边…’她蹲下来,用眼泪浸泡失魂落魄的水晶珠子,“…呵…他一直在别人的身旁,…从来不在我身边…”

      “铃铃!”电话铃声不顾时间,他们总在想叫的时候就叫起来。

      汪紫菱本来不想去接,她知道自己在下一秒就要企图砸坏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当然也包括那电话,可是它一直叫一直叫,锲而不舍。她把它砸去地面,电话外壳都已经分裂为四。可是,它还在叫。

      “半夜一点钟,只有鬼才会吵!你知道吗?!!!”逼于无奈她接起那电话,索性把吃人的火气撒在看不到面目的空气中。

      “紫菱…”真的是只鬼,一度作祟的鬼,“紫菱…抱歉,我…”

      她似被一桶冰水当头淋下,镇静住每个着火的神经线,‘楚濂…楚濂…楚濂…’她听不得他的声音,没有勇气一下掐掉他的电话。

      “紫菱…”他在电话那头,公共电话亭,冷。蜷缩起整个身体,挤到电话的一角,“抱歉现在还来打搅你…”

      “抱歉!我不稀罕你的抱歉,不稀罕!”她扑倒,扑到惨烈肢解的电话旁大吵大嚷。

      “对不起……”他换过一句听来卑微而勉强的‘对不起’。

      他不是化石,他明白她所说的她对他的爱…可是,他要怎么同她说呢,‘半夜一点钟,我还在你家门口痴痴徘徊,却——不是为着你……’电话线被他拖下一米长,他的‘对不起’把自己逼去死巷,把自己窝成了一个团。

      ‘绿萍…我只想知道,绿萍回来了吗…’电话听筒失了神,隔空摆荡。楚濂双手环抱住自己的头,冷夜寒风,他在等汪绿萍,‘我在等你,在这里…等你回来…’

      ******

      她蒙着面,被一块千鸟格镂空的黑纱覆盖了面目,她以为自己的眼睛至少流露在外,至少该看到稍许暗淡的光。但是,没有。宽边帽,斜斜下垂,帽檐浓重黑暗,她看不到前方的光亮。可她却似乎并不害怕,因为这里,安祥平静。

      汪绿萍有种感觉,她在梦中,虽然周遭一切,都真切实在触手可碰。

      ‘是基督徒告解的地方吗?’她抬眸,黑帽檐依旧阻挡视线,但她毕竟看到,那个四方的小木框,‘是了,基督徒们,他们透过这个小小木框告解一切’她伸手,好奇地想要探一探那木框的虚实。结果,木框中间竟是空的,没有她以为的或者应该存在的一层薄薄的玻璃。

      “仁爱的主,我和他,我们……可以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他真的爱我吗…我,可以…爱他吗…”

      她从梦中醒来,那飘渺遥远清晰洪亮,久久徘徊的诵经之声,醒来以后依旧回荡于脑海。上帝也无法给予的答案,却这么坦然地释放出温暖,像一块化不尽的方糖,含于口中,甘甜安心,持久平和,源源不断。

      费云帆正睡在客厅,一晚无心睡眠使得他在这个时间体力透支,不可避免地睡熟了。昨夜,方寸大乱。她的唇,就在他目下,那股诱/人的气息,他是定力非凡坐怀不乱,当真吗?

      那么,落荒而逃做什么?

      ‘逃’出来,后悔么?

      昨夜,背靠着自己亲手带上的房门,坐在地上。‘心脏也被霍乱了吗,跳这样不负责任!’一股冲动,一下立起,他开门,直接冲入。如果她还站在原地,在他开门冲入的一刹那,这个夜,他与她必然丧失理智,‘理智’谁会在这种时候理智。

      但是…,他在‘但是’之后才挥发身为男人的冲动,得到的也就只能是‘但是’。他冲进房间,似一股冲破防线的风,可惜,疾风骤起,起时疯快,散时无痕。

      她已经,睡了。

      是一阵风,徐徐自然的夜风,自窗台流入床畔。她额间的碎发,犹疑微动,让他的心在一股冲动后仍有不可驾驭的后遗症。他走进,蹲下,把她落入梦乡静美香甜的脸庞细致看全。

      ‘呵…’他笑,‘男人的控制力…无聊的男人…’

      上午十一点,汪绿萍离开费云帆的公寓。她离开的时候,他还深沉地窝在沙发中。蚕丝被看起来庞大,好像把沙发同他一并包裹了。

      她赤脚走到玄关,自鞋箱拿出她的高跟鞋,不穿,一手拿着,一手轻巧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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