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短松冈（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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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天地芳菲散尽，天月峰顶却才大雪初霁，火树琼花一夜齐盛，似一场迟来的春。
飞云涧里的一幕幕嬉笑怒骂，已在荏苒而去的时光里化作彼此的饭后闲谈，取而代之的，是每日卯时大院里飞荡的剑芒，翩然的花香。
穆南山的一套“飞龙决”已传授近半，不过越到后面，就越是艰涩难懂，众人的练习时间也越来越长。每天自清晨起，到暮霭落下，关玥一行都围拢在廊下认真操练，有不会的，或是莫岑溪上前示范讲解，或是五个人一起讨论钻研，再不行，则等待数日，亲自向穆南山请教疑点。
如此日夜飞逝，到第二年入秋时节，迎来天月峰第一场试炼大会。
时近正午，峰顶艳阳高照，十多个少年分散在两条木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场内一较高低的同门，黑漆漆的眼珠随着那两道银光飞快窜动，不时急声提点、皱眉唏嘘。
关玥挨在莫岑溪肩旁，挺直腰杆定睛细看，正眉飞色舞，忽又失声大叫：“小胖哥当心！”
话声甫毕，便听场地之中一记脆响，对手一招“龙凤齐鸣”扫开商余攻势，左掌趁势斜里拐入，直直劈向商余胸腹。
商余闻声惊觉，探手去挡，已自不及，神思激荡之间，腹上一震，竟是已中人一掌，当下双足踉跄，连步向后退去。
那人一招制敌，更不停顿，好整以暇乘胜追击，不等商余站稳，剑尖便对准他眉心之前一阵急颤。商余抬眼一看，惊见面前寒光飞射，仿若已刺入眼里，登时大惊失色，一个趔趄绊倒在地，所持长剑亦猝然脱手，额上冷汗涔涔，眼含惊惧。
穆南山双眉一敛，嘴上却笑道：“被人打输司空见惯，这被人吓输的，倒还是头一回，不错不错。”双手一抬，竟轻轻鼓起掌来。
围观众人无不变色，关玥尹勋柏等更是面容惨白，暗里揪心。
商余身子一颤，咬着唇欲拿起旁边之剑，忽又见对手长剑一抖，指着自己道：“还要来？”话中竟有不耐之意。
商余面色一忽儿红，一忽儿白，低声道：“来……”一鼓作气，操起长剑一跃而起。那人微微一愕，然看商余刺来这剑已气势虚浮，当下又神闲气定，双肩一斜让开剑锋，趁商余回剑之际，飞快取他腕门腰腹，将他一个过肩摔扔飞数丈。
商余一记惨叫，天旋地转中忽给砸落在地，却不及惊呼，圆润身体又贴着地面嗖嗖飞开，直至撞到桂花树脚，这才一声闷哼，堪堪停下。
众人齐齐倒抽口气，关玥心急如焚迈步上前，却给莫岑溪握住手腕，便要挣扎，忽听尹勋柏在旁叫道：“死胖子，给我站起来！”
关玥怔然，抬眼望去，见远处桂树脚下，商余颤颤巍巍撑起身来，一张脸竟已被划破数处，胸前衣衫亦已褴褛，隐约露出里头伤痕，整个人灰头土脸，颓靡委顿。
尹勋柏不看还好，这一细看，更是大怒道：“傻坐着干什么？还不起来给我把他拿下！”
那人一震，皱着眉望过来道：“你发什么疯？我都赢了！”
尹勋柏冷道：“你赢什么你？他人还好好站在那儿你赢个鬼啊！”
那人气急，当着穆南山的面却不敢造次，关玥起先心头惴惴，这厢听尹勋柏呼喝，便胸中一热，叫道：“小胖哥！加油！”
商余面色紧绷，神情几度变幻，原地站定半晌后，猛地暴喝一声，竟真的捡起地上长剑，疾步向那人反攻过去……
穆南山起先一愣，而后眼里闪过丝欣然笑影。
此次试炼，莫岑溪不负众望一举夺魁，同门之中，再无人对他私怀芥蒂。尹勋柏和荀天昊分别拿下第二第三，然平心而论，两人功力悬殊并不算大，平日里偶尔切磋，也是胜负参半，这次尹勋柏占据上风，恐是好胜心太强，以至对决间步步紧逼，饶是荀天昊正容应敌，也有些手无足措之故。
关玥悟性极高，慧根出众，这半套“飞龙决”时常被她使到出神入化之境，惊鸿一瞥，更美似神女翩跹，连台下观战的穆南山都不由地神思恍惚，眯着眼，半晌无话，却碍于内功不实，故而战况一久，便败于下风，堪堪名列第六，商余转败为胜，排行第七。
飞羽阵阵的蒲公英地，响彻少年们意气风发的习武之音，谁的青丝掠过谁的长剑，飞荡在金色迷离的暮帐里……
蓦然一声呼喝：“白龙出海！”掩映在丛丛白羽里的五个身姿顿时一掠而起，长剑整齐划一地刺向西山落阳，继而又是一声“二龙戏珠！”，五个人影凌空一转，白絮哗然震落里，一双剑花自彼此腰后荡开。关玥落足之际，正与莫岑溪回头相望，双目交接间，齐齐抿唇一笑：“飞龙在天！”双足错开，位置一换，各自剑尖如灵蛇疾舞，荡得身周落英大起大落，仿若一场缠绵春雨落满心扉。
一遍“飞龙决”操练完，西陲的日已消失殆尽，清夜徐来，天幕幽蓝，蒲公英丛之上阵阵落羽无声无息，如丝如絮。
荀天昊眼疾手快地夺走尹勋柏手里的荷包，向远处白影里的一人丢去：“商余接着！”
商余“嘿”一声扬手接住，继而飞快藏入花丛一处，掩去身形，尹勋柏暴跳如雷，追过去道：“你俩连大哥都敢戏弄，不想活了啊！”阵阵脚步声起起落落，少顷则是商余的鬼哭狼嚎。
关玥扑哧一笑，转回头来，望着远处被夜幕隐没去的起伏山峦，道：“尹勋柏那暴躁性子，哪有做大哥的样儿？真不害臊！”
莫岑溪坐在她肩旁，道：“他年纪最大，自然是大哥了。”淡淡的语气，微开的双眸，英挺的长眉处额发翩舞，时不时掩去眼前之景。
关玥嘻嘻一笑：“那若是照年龄说，你岂不是我三哥啦？”扭头向他看去，正见一瓣落英旋落下来，掠过他一双绯色唇瓣，他微一抬颌，悄然将那落羽抿在唇间。
一色朱，一色白，天然之绝色。
关玥心头一动，神思恍惚里，竟鬼使神差地对那一瓣蒲公英陡升歆羡之意，不自觉探手拂去。
莫岑溪微一蹙眉，忽在她指尖触碰自己双唇刹那，情不自禁抬手按住，让那细如青葱的指尖抵在自己柔软的唇缝里。
关玥一愣，对上他轻波潋滟的双眸，胸中恍如窒息。
莫岑溪握着她的手，道：“叫一声……看看。”
关玥一震，低声道：“三……哥……”话完见他眼波潋滟，忍不住抿唇一笑，暮风吹过那笑靥，一双凤眸在鬓发拂动之下，灿若秋波。
远处一堆蒲公英丛里，三个人掩藏身形，探头探脑，低呼道：“看吧，我就说他俩有问题！你看那眼神，啧啧啧……”话语里酸意熏天。
荀天昊两眼一眯，思忖道：“不过是对看一下而已，不至于吧。”
尹勋柏瞪大双眼：“不至于？你看那小手都握多久了？还不至于？”又伸长脖子向前张望。
商余瓮声挣扎：“你看就看不要乱摸我……”
尹勋柏严肃道：“我说真的，兄弟们，这件事情很严重，你们要端正态度。”
荀天昊心不在焉地打个哈欠，见远处莫岑溪眼眸忽向这边微微一侧，忙拽着尹勋柏和商余蹲身坐下。
尹勋柏面不改色，一板一眼道：“那天小瘦瘦在院里洗衣，岑溪这家伙一双眼跟长在人家身上似的，半寸不离！我当时瞧见了就去问他：‘小瘦瘦很好看么？’他皱眉说：‘他有什么好看的？’我说：‘对啊，没啥好看的，可你怎么就看的眼都不眨呢？’你们猜他怎么说？”
两人异口同声：“怎么说？”
尹勋柏哼道：“他什么也没说，就红着脸走了。”
两人一阵唏嘘，商余忽道：“对了，这倒是让我想起一事。”
另外两人忙道：“什么事？”
商余神秘道：“有一天我在房里看梅梅的画像，瘦瘦突然跑来问我，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两人齐齐“咦”一声：“他自己不就是个男的么？”
商余瞪大眼道：“对啊，我就这样跟他说，结果他支支吾吾说，男人之间的审美也是差异的，他想了解我们喜欢什么。”
尹勋柏双眉一挑，瞥向蒲公英丛外：“我看他是想了解他喜欢什么吧……”
商余和荀天昊正欲齐声低呼“极有可能”，忽见尹勋柏腰杆一挺，正儿八经道：“我也想起一件事了！”
商余道：“快说快说。”
尹勋柏道：“我依稀记得一个月前，小瘦瘦问过我一个问题。”眼睛一瞪，戛然止住，商余急道：“别卖关子，赶紧的！”
尹勋柏探头过来，掩嘴道：“他问我……喜欢上一个人是怎样的心情……”
商余顿时倒抽口气，荀天昊皱眉道：“不是吧，难道他俩真的……”话没说完，忽给商余死死地掩住嘴巴，抬眼一看，惊见飞羽阵阵里，一双清冷而愠怒的眸子。
荀天昊心头一凛，窘迫地拿开商余的手，对那双眼睛的主人一笑，道：“岑溪……”
莫岑溪双眉一拧，居高临下，幽幽地睨着三人。
蒲公英地对面，忽然传来关玥昂然的声音：“莫三哥，说好了不许乱跑，你可不能离开这片蒲公英啊！”
三人顿时一怔，忙不迭望过去，见关玥眼前蒙着一条白布，正张着双臂，在空中四处乱摸。
尹勋柏道：“你和小瘦瘦在干什么？”
莫岑溪淡道：“捉迷藏。”说着长腿一迈，跨入这堆草丛里来，一坐道：“刚刚在说什么，谁喜欢谁，谁问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怎样？”
三人面色各异，心下惊疑，商余缓缓道：“没什么，就小瘦瘦之前问勋柏，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如何的。”
莫岑溪双眉一挺，眯着眼向远处乱动的关玥一瞧，追问道：“噢？她喜欢谁了？”
尹勋柏挑眉道：“你不用如此明知故问吧？”
莫岑溪不解：“此话何意？”
尹勋柏道：“还装！”
莫岑溪面不改色，一言不发，荀天昊道：“岑溪，大家都是兄弟，你老实说，你是不是……那个？”下巴向远处的关玥轻轻一点。
莫岑溪蹙眉：“哪个？”
尹勋柏忍无可忍：“还能哪个？龙阳啊！”在他头上一拍，却给莫岑溪轻松躲过，沉下脸道：“别瞎说！”
荀天昊揶揄道：“好好，不是就不是！就当我们几个看错了，你对阿玥只是兄长之情而已！”连连向尹勋柏抛几个眼色。
尹勋柏会意，撇嘴道：“唉，说到兄长，那我还是老大哥，可得好好照顾咱小瘦瘦才是！”当下转头冲远处探手乱摸的关玥喊道：“小瘦瘦，你莫三哥在这儿呢！”
莫岑溪一震，忙要起身，却给尹勋柏狠狠一揪，少顷不到，便是关玥笑嘻嘻的声音自后飞来：“都说你逃不出我的魔掌吧！”腰腹一紧，正是给她一双小手抱住。
日头坠下，晓星闪烁在天空之中，纷纷扬扬的蒲公英映着银色月光，在众人头顶飞舞。
关玥拆开眼前的布条，冲莫岑溪一抬下巴道：“蹲下。”
莫岑溪无奈，却是照做，长了一年的颀长身子更添伟岸之气，这一蹲下，挺背宽肩一览无余，瞥一眼，心头便是满满的踏实。
关玥生龙活虎地攀上去，两条腿一分，竟骑在他脖子上：“这次我要骑马，走着！”
旁边三人目瞪口呆，莫岑溪皱一皱眉：“你几岁了……还玩这个？”
关玥坐稳，抱住他的头道：“俗话说愿赌服输，你既然输了，那自然要听从我的安排，不许磨磨唧唧的！快！”扬手在他背上一拍，似驱马般。
莫岑溪哭笑不得，握住她搭在自己胸前的两条腿，甫一起身，竟似巨龙抬头，尹勋柏三人忙退到一边去。
飞羽震落里，关玥低低欢呼一声，抽出只手去捉面前的蒲公英，再一瞥尹勋柏三个，顿时咯咯大笑：“一拨矮人！”
她年纪最小，且又是女儿身，故而在众人当中一直是最矮小那个，如今有莫岑溪相助，顿时如雨后青竹拔地而起，环目便是一览众山小，心头十分畅爽，连那空气都觉得好闻几分。
尹勋柏眉头一挑，忽长臂一捞，揽过商余，腾身跳到他肩上去：“胖子站稳了！对面那人嚣张着呢！”
尹勋柏固然精瘦，却到底是七尺身量，哪里会如关玥那般轻盈娇小？饶是商余体态如山，都不由东摇西晃，踉踉跄跄，哀嚎道：“你你你快下来！我可着不住这个……”
尹勋柏咬牙道：“着不住也给我忍着！”双腿一夹，商余顿时上前几步。
关玥瞪大双眼，心头唏嘘，忽见尹勋柏将剑一拔：“三局定胜负，敢不敢来？”
关玥一呆，自知不是尹勋柏对手，忙要求饶，却听莫岑溪低声道：“拔剑。”
关玥哆哆嗦嗦：“可是我……”
莫岑溪道：“有我在，怕什么。”
关玥胸口一暖，顿时热血涌动，喜笑颜开地拔起长剑，道：“好，来就来！看我关莫大军杀你个鸡飞狗跳，片甲不留！”
月色在风里拂动，撩起一朵朵蓬松的雪色落英，如一河花灯陆陆续续地飞入天幕。
铿然的剑音杂着少年或惊或喜的大叫，回荡在幽寂的山坳里，荀天昊信手折下一根长草，望着远处颠簸欲坠之人，失声笑道：“勋柏，你下盘不稳啊！”
飞羽盘旋里，尹勋柏急得满头大汗，揪着呲牙咧嘴的商余道：“哪里是不稳，简直是废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短松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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