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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短松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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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飘雪下,莫岑溪长腿疾迈,向着那声音传来处赶去,探近一望,竟见尹勋柏跪在一座孤坟前,双手胡乱地在石碑上一通抹。
雪片簌簌掉落中,露出那上边刀刻的朱红痕迹,尹勋柏神色悲恸,又伏在碑前唤了声“大哥”。
虽然此时夜雾与雪雾交融,但莫岑溪视力极佳,故而眼一眯,便看清那碑上“六侠庄尹勋盛”的字样,会意过来适才尹勋柏唤的那声“大哥”,乃意指其人。
想到此处,胸中不由一梗,莫岑溪不自在地撇开视线,似那坟前含着刺,根根扎进他眼里,再不能看上片刻。
这时又听窸窣动静,尹勋柏忽然站起身来,向着右上方一排坟墓奔去,细目查看一遭,猛地又在一块较新的碑前跪下,喜极而泣唤道:“二哥!”
莫岑溪一震,睁大眼望去,犹自难信。
尹勋柏捏着袖口擦净碑上霜雪,而后双手伏地,大磕三个响头,对那石碑念念不舍地注视一会儿,继而又起身左右环顾一阵,遍寻边找地奔到左上处的一块碑前,嘿然一笑,道:“你便是大哥时常提起的二伯了罢……侄儿勋柏,生不逢时,未能与二伯您见上一面,今日祭拜来晚,还望二伯恕罪!”
他朗然说罢,直身跪地,又是规规矩矩的三个响头,直将碑前冰冻的雪片磕得飞溅而起。
莫岑溪三人着实大骇,大步流星地赶上前去,异口同声道:“尹勋柏,你……”一面说,一面又忍不住打量四下,却见夜雪飘飘,冰冷的石碑似万里山壑起起伏伏,绵延不断。
尹勋柏微微一笑,席地而坐,道:“这是我二伯,前两位是我大哥二哥,他们都曾是大人的弟子,我六侠庄的骄傲!”
他昂然说着,小心翼翼地刨开淹没到石碑中央的积雪,露出那上面“尹天扬”的苍劲字迹,似自豪地给众人展示一般。
莫岑溪和商余皆是怔然,胸口思绪一阵跌宕,有些如鲠在喉。
阿蛮上前一步,神色淡淡地向那碑上一扫,“咦”了声,道:“尹天扬?”咂咂小嘴,摸着下巴道,“倒是听南山叔叔说起过一次……好像十八年前,在生死擂上夺魁就是他吧?”
尹勋柏神情一振,竟猛地一跃而起,喜不自已道:“不错!二伯他拿过第一!堂主你也知道?!”
阿蛮眉尖微蹙,不以为意道:“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他再厉害,不也还是南山叔叔的手下败将,这荒郊野岭的一条孤魂?”
尹勋柏身躯顿时一震,嚅嗫道:“这个……大人他,自然……反正二伯他,是我们整个家族的骄傲便是!”吞吞吐吐,摸摸脑袋,重又欣然笑起。
阿蛮也笑:“你们尹家的骄傲,是你们尹家的,这鸡头凤尾总有好歹之分,在我们这里,他可什么都不算。眼下是南山叔叔还在,给他冠着个弟子之名,等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的,天月教里英杰辈出,谁还知道这尹天扬是谁啊?”
飘飘然的声音,那笑便也是隐隐地夹在语气里,如绵里的针尖儿。
商余和莫岑溪脸上都是一阵白,有些局促地朝尹勋柏看去,却见他低下头,半晌发出个瓮瓮的苦笑声:“是……”拳头一握,却又松了开。
商余暗松一口气,然瞥到那被尹勋柏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碑,又蓦然一阵黯然窒闷,正要上前安慰,忽听莫岑溪冷下声道:“关玥呢?”
商余一愣,忙向四下望去,这一看,却是分毫没有关玥半点影子,当下也是一急:“瘦瘦明明和我一起来的,怎么不见了?!”
尹勋柏和阿蛮也惊疑起来,跟着到处张望,入目却全是冷雾绰绰。
莫岑溪脸色顿变,冷厉道:“这里地广雾大容易迷路,我们分头去找,陵墓门口集合。”说完身影一掠,人竟已飞快消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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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岑溪身法矫捷,眨眼不见,如影随去的只有阿蛮。
两人一前一后,在陵墓里左右搜寻了一遍,仍然不见关玥踪迹,饶是阿蛮再好耐性,也不由骂骂咧咧道:“这小子看起来规规矩矩的,没想到竟是个惹事精!当这天月陵是他家么?要是待会儿出了事,我可保不了他!”
莫岑溪默不作声,大步走上几步,忽然间眼里冷意一闪,后知后觉道:“这话什么意思?”
阿蛮皱着眉,忧心道:“今日是教主的即位大典,我怕他来祭拜老夫人……本来打算带你们来这前头看一眼就走,谁知道那个尹勋柏!”愤愤说罢,忽听莫岑溪冷道:“老夫人陵墓在哪儿?”
阿蛮一惊,抬头道:“在最里面……”伸手向正北处一条幽径指去。
莫岑溪二话不说,拔腿便飞奔那处,将阿蛮吓得面色乍白:“岑溪哥哥!那里你不能去!”却无可奈何,飞身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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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入了那条幽径,奔走片刻,面前景致豁然开朗,隐似山脚的一片旷野。
莫岑溪敛眉加快脚步,再一探近,忽见漫天雪絮里,隐隐有鲜血飞溅,隐含杀伐声和断续呻吟,他一颗心登时提到嗓子眼来,想也不想拔剑冲去。
阿蛮大惊,挥掌来阻止,却已不及。
狂风扫雪下,蓦然有条瘦小黑影自夜幕那端飞来,莫岑溪定睛一看,立时飞足上前,将这人腰肢一环,搭在肩上,手中长剑顺势穿雪而去,径直没向远处那个若隐若现的烈火身影。
阿蛮追来,几乎魂不附体:“快住手——”
撕绵扯絮的大雪扑面而来,灌注着那人阴冷的掌力,冷飕飕地自面颊两侧刮过,如一朵天山雪莲在眼前不休不止地绽开,继而又不休不止地散落……
莫岑溪面色铁青,刺去那剑已开始簌簌颤抖,震得自己右臂一阵酸麻,忙深吸口气,咬牙竭力支撑。
不知过去多久,那人才将剑尖前的掌徐徐收拢,飞雪散尽,月华普照,他似笑非笑的容颜便似卷轴的画,徐徐展开。
莫岑溪闷哼一声,双膝瘫软,再支撑不住,抱着关玥跪倒下去,全身大汗如注。
阿蛮惊魂未定,半晌才箭步冲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参见教主!”
她心有余悸,垂着的一双眼不时瞥向旁边的莫岑溪,见他虽气息紊乱,但面色尚且泰然,这才松一口气。
萧玉珩红衣似火,翩飞在漫天大雪之中,闻言向阿蛮侧了侧首,玩味道:“紫微堂主……玩的这是哪一出?”
他目不能视,自然不见莫岑溪,只是明晓除紫微堂主外,此处还闯入了一个陌生人。
阿蛮更一低头,飞快整顿思绪,道:“回教主,属下带人前来天月陵探亲,不想此人半途迷路,误入此地冒犯教主及老夫人……望教主恕罪!”
萧玉珩眉峰微蹙,旋即道:“果真是剑皇弟子?”
莫岑溪抬头看了眼萧玉珩,目光落在他眼前蒙着的白绫上,有几分戒备与惊疑。
“弟子莫岑溪,见过教主。”他抱着关玥,腰身挺直,虽是跪着,却不卑不亢。
萧玉珩冷哼一声,青涩的脸上有过于成熟的冷意:“莫岑溪?”大拇指自被莫岑溪划破的掌心擦过,意味深长道:“穆叔叔果然是好本事,能将陇州的一个街头泼皮教成这样……啧啧,难得难得。”
莫岑溪双唇抿紧,却不言语。
萧玉珩唇角一扯,又道:“方才那个……又是什么东西?”语气鄙夷至极,简直是在说个垃圾一般。
莫岑溪皱眉道:“弟子师弟,关玥。”
萧玉珩眉峰一扬,继而嗤地笑开,移动竹杖走向陵墓外:“穆南山可真会找法子续命啊……”耐人寻味,一头青丝飞扬在大雪纷纷里,隐入夜幕。
阿蛮始终埋着头,直到感觉萧玉珩走远,这才神魂归位,一骨碌扑倒莫岑溪面前道:“岑溪哥哥,你没事吧?!”
莫岑溪抱起昏迷的关玥,漠然站起身道:“回去吧。”
阿蛮一愣,见莫岑溪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焦急,不由讶然:“岑溪哥哥你……”
“我什么?”莫岑溪扫她一眼,再看向怀里的关玥,见她一张小脸煞白,登时沉脸更甚,转身便向外疾走。
阿蛮急忙追上,瓮声道:“我从没见你结交过什么兄弟朋友,还以为你会是个独行侠,今天这遭,真让我刮目相看。”
莫岑溪眼神一怔。
阿蛮看向他怀里,试探道:“这小子和你很熟?”
莫岑溪不自在地抿住唇,道:“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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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众人赶到会场与林云开会合,简单交代事情经过,急匆匆回到天月峰顶时,已是夜阑更深。
关玥在天月陵误逢萧玉珩,以至身负重伤,这其中缘故,除开他二人外,旁人不得而知,故而林云开虽然愠怒,却暂不敢妄施惩戒,命莫岑溪现在房里给关玥运气疗伤后,便先行回到夺天宫,将此事上报穆南山。
峰顶不比下山脚,入夜之后,天幕又是银粉玉屑洒落下来,天地之间映着月色,皑皑一片。
莫岑溪盘膝而坐,双掌按于关玥天宗穴上,凝神渡气入内,过不多时,二人身上皆已白雾氤氲。
尹勋柏和商余站在旁边直言相看,见关玥久久没有清醒之意,一时好不揪心,便要轮番上阵试他一试,莫岑溪忽收起双掌,揽住关玥双肩,低声道:“没事了。”黑漆漆的长睫一垂,挂着热汗。
商余大气一松,复又皱眉道:“可怎么还不醒?”
莫岑溪薄唇微动,却有些话不成声,显然已累不可支,尹勋柏知他疲惫,便拉住商余道:“睡一觉就好了,别担心。”
他看向莫岑溪,坦然一笑:“岑溪,今日之事多谢你,只是没想到……会连累小瘦瘦受伤,”摸摸头,道:“我改日一定补偿补偿他。”说着拍拍商余,二人合门离去。
房里一时悄无声息,只有如沙雪粒拍打在窗格上,细细地响,莫岑溪虽然内功精湛,但毕竟年纪轻轻,且先前又受萧玉珩掌力所创,故而这一运功下来,实在有些精疲力尽。
他深吸口气,靠着关玥的肩喘息片刻,这才缓缓地侧身下床,扶她躺下。
两人都已大汗淋淋,莫岑溪脱下衣衫,往身上随意擦擦,扭头见关玥也湿淋淋的,想到这一睡去恐会着凉,便在床沿边坐下,拿着衣服替她从面颊一路擦下来,拭过长颈到了胸前,而后把衣襟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