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短松冈（二） ...
-
胸中满溢着的喜悦消失无余，似给人劈头盖脸闷了团雪，从头到脚都浸着冰冷之意。
关玥瞪大双眼，见日影之下，那少女仙女似的飘掠而来，一身银饰叮叮当当响动不休，晃得人头晕目眩。
关玥忙将脑袋一摇，重又定睛看去，见她已缠着莫岑溪手臂不放，一副小鸟依人的楚楚模样，眼波流转道：“岑溪哥哥，我想死你啦，你可曾想过我么？”
关玥目瞪口呆，胸膛如给人拍了一掌，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那厢，莫岑溪不动声色拿开少女的手，道：“别闹。”语气里竟有三分宠溺。
别说是关玥，就是尹勋柏、商余等一行同门都已瞠目结舌，眼珠即要砸在地上。
林云开微一蹙眉，迈步走去，对那少女颔首道：“见过紫微堂主。”
这一声更如大风刮过，关玥顿时向下一瘫。
商余忙将她拧起，舌头打结：“这这……这个是紫微堂主？”
荀天昊抿住双唇，朝这边低声说道：“不错，正是紫微堂主。”
关玥和商余一脸动地惊天之色。
尹勋柏摸着下巴：“紫微堂主竟然这么小？莫非是传说中的不老之术……”自个将那妙曼少女想象成年过花甲的白发婆婆，登时对莫岑溪的歆羡消散几分。
这时林云开转过头来，吩咐道：“还不见过紫微堂主。”
众人这才回神，忙不迭行礼道：“剑皇众弟子见过紫微堂主！”
莫岑溪正要见礼，却给紫微堂主拦下：“你就不用啦！”
她嘻嘻一笑，对众人一挥手道：“不必多礼！”煦暖阳光里，银帽边有流苏坠下，杏目含波，朱唇一点，一颦一笑间，端的是南国风情。
林云开还待送众弟子回峰，便道：“不知紫微堂主前来有何要事？”
紫微堂主朝他一笑，眨眼道：“林总管何必明知故问。”
林云开脸色微变，正琢磨措辞，紫微堂主忽开门见山道：“我要带岑溪哥哥四处走走，叙一叙旧，晚间再给你送回去，保管毫发不损，如何？”
莫岑溪道：“我不去。”
林云开目色微变，紫微堂主急道：“为什么不去？自从你上了天月峰，我们都快半年没见了！”黛眉一蹙，眼波颤动，已似个梨花带雨样儿。
莫岑溪欲言又止，略为无奈地把她眼边打转的泪儿抹了，才正色道：“我是剑皇弟子，只听令于大人和林总管……你别任性。”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无不震惊，关玥更是呆若木鸡，僵立不动。
莫岑溪抿了抿唇，道：“我走了。”言罢，果然转身走开，怎想紫微堂主竟如影随形。
林云开忙要善后，人群里忽然冒出个人，拦住莫岑溪道：“去吧去吧，堂主如此盛情，却之不恭啊！”
莫岑溪双眉一蹙，抬眼一看，竟见尹勋柏。
紫微堂主追过来，不由分说挽住莫岑溪，眼看稳稳到手，这才瞥向尹勋柏，道：“你是谁？”
尹勋柏笑嘻嘻答道：“回堂主，弟子尹勋柏，是岑溪好友！”
紫微堂主双眼一亮：“噢？那你快替我劝劝，若他肯跟我走，本堂主便带你一游夺天宫！”
剑皇弟子终日困于山岭，日思夜想的地方除开家乡以外，莫过于夺天宫。此言一出，休说是尹勋柏，就连惯来闲散的商余都双眼发直，面露痴色。
紫微堂主细眉一扬：“如何？”
尹勋柏飞快地拽走莫岑溪，躲到别处：“岑溪兄，初见时我二人虽有误会，但我想你恢廓大度，应该不是那记仇之人罢？”
莫岑溪心里雪亮，面上却不耐烦地“嗯”了声。
尹勋柏嘿嘿一笑，掩口在莫岑溪耳边窃窃私语一阵，少顷之后，莫岑溪眼里涌起狐疑之色。
尹勋柏恳切道：“真的！”
莫岑溪半信半疑，似在心里打了个算盘，才看向紫微堂主，道：“走吧。”
紫微堂主一声欢呼，跳起来在莫岑溪肩旁一蹭，正要离去，忽闻队伍里一人叫道：“等等，我也要去！”
三人回头，见人潮里踉踉跄跄地挤出一个瘦小人影来，尖脸大眼，皮肤黑细，竟是关玥。
莫岑溪登时一愣，关玥两步一并凑过来，看一眼莫岑溪，又看向紫微堂主，嚅嗫道：“我……我也想去，可以吗堂主？”她眼含期待，说完又望向旁边的林云开，那神情模样，像个在讨糖的孩子般。
林云开双眉一拧，莫岑溪与尹勋柏离开，他已在犯难，此时再加上关玥，自是不愿允的，便将开口，关玥脑后忽又冒出个声音，道：“那你们都去的话……我也要去！”
来人则是挣开荀天昊束缚的商余。
紫微堂主忍无可忍，不悦道：“你们这一个个的说来便要来，当我是什么了？”
关玥和商余齐齐一震，心下失落，却不敢多言，一时脸色忐忑而悻悻。
莫岑溪一直看着关玥，见她这幅模样，自己心里竟也有些五味杂陈，撇开眼道：“左右也不过四个，去就一块去吧。”
紫微堂主有点惊诧，仰头看他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莫岑溪皱眉道：“朋友而已。”
当下四人向林云开告辞，拍胸保证循规蹈矩，绝不生事，这才跟在紫微堂主左右，沿着会场墙垣向东直走。
小半时辰，几人入了紫微堂，紫微堂主风风火火地唤人备上酒菜，席间左劝右劝，硬是逼着莫岑溪喝了两杯，旁侧三个则无需招待，毫不客气地一通风卷残云。
关玥挨在商余边上，与莫岑溪相对而坐，眼瞅他在那紫微堂主双臂里微醺的模样，只觉坐如针毡，浑身发痒，恨不能长出十几只手来，在身上痛痛快快地一挠。再看他由原本的冷淡面色，逐渐扬唇轻笑，同堂主说话的语调也变为纵容，当下更是胸闷气短。
酒过三旬，紫微堂主媚眼如丝，挨在莫岑溪胸前，若无旁人道：“岑溪哥哥，来，亲我一口！”如葱玉指往自个脸上一戳，格格地笑。
莫岑溪还算自持，拉了拉她道：“堂主醉了，不妨让人带你回屋休息。”
紫微堂主哼哼几声：“什么堂主堂主的，叫我阿蛮啦！”
莫岑溪垂眸长吐一口气，阿蛮叫道：“叹什么气？怎地？还害臊啊？”忽又一阵大笑，蹭到他肩膀上来，悠哉哉道：“你以前又不是没亲过？”
商余咬着的一根鸡腿噗通掉下，忙又捧起，飞快塞入嘴里，目不斜视，故作无事之状。
关玥则面色乍白，胸口里的气息似给人狠狠抽干似的，急匆匆垂下双眸，猛地灌了几口酒。
莫岑溪被阿蛮缠得无奈，听她这么明目张胆的一说，脸更隐隐泛红，岔开话题道：“不早了，带我们出去逛逛吧。”
紫微堂主嘟嘴，似不情愿，莫岑溪便起身道：“那我走了。”
“诶诶！”紫微堂主连忙去追，妥协道，“好啦好啦，逛就逛嘛！”
******
时近黄昏，大门正对西面而开，故仰头一望，便是一轮火日悬在墙垣远处的山壑之中，漫天云翳皆被染成金红之色，几个人脸上亦是红彤彤的，那不醉的，都跟微醺起来。
阿蛮眯起双眸，打个哈欠，道：“你们想去哪儿，尽快些，过了戌时就该关宫门了。”
尹勋柏惊得一脸酒色四散：“这么快！”上前一步，四下张望一遍，忽回头道：“堂主，敢问天月陵在何处？”
众人一愣，阿蛮道：“你要去天月陵？”
尹勋柏郑重点头。
阿蛮皱眉道：“天月陵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去那儿干什么？”
她面色肃然，看向莫岑溪一眼，眉间愠色更甚：“不去那儿！教主寝殿附近有片梅林，这个时节景致正佳，我带你们过去看看。”说完大步走下石阶。
尹勋柏心下一急，不由分说握住莫岑溪臂膀：“岑溪！”这一声短短促促，却含有难以言表的乞求之意，分毫不似他往日神情，让三人各自一愣。
莫岑溪一阵迟疑，如此更使尹勋柏焦心，压低声音道：“帮兄弟这一把……拜托了！”便更加急切。
莫岑溪胸中一梗，拿开他的手走上前，道：“阿蛮。”
石阶下，阿蛮背着四人负手而立，乌黑发髻上的银帽映着夕阳，熠熠闪闪：“接二连三替人说情，这可不像你噢，岑溪哥哥。”
莫岑溪不以为然，眯眼向落日尽头一望，道：“指不定哪天就待那儿了，过去看看也无妨。”
阿蛮身子登时一震，飞快转过头来：“我不许你这么说！”双眸睁大，隐隐泛红。
莫岑溪已阔步走下石阶来，同她错肩而过：“何必不信我。”
******
天月陵地处夺天宫正北一处极高的陡峰上，据说一年四季，都是大雪冰封。
此时腊月刚过，正是初春料峭时节，宫内各堂各地都已碧色吐芽，青翠朦胧，然而一路越是向北，那飒然的银霜色就愈发浓厚，直到漫天飞雪将天幕余晖掩尽，入目云雾如海，坟冢无垠。
关玥不由地倒吸口气，一时之间，竟无暇去计较那扑面而来的刺骨朔风，额发飞舞里，满眼全是那一排排无边无际的坟墓石碑——
新的新，旧的旧，有的不染纤尘，有的已被大雪吞没。
阿蛮双手环胸，没好气地四下打量：“这地方冷飕飕阴森森的，也不知有什么看头。”一边埋怨，一边朝尹勋柏瞪去，却见这人眼珠发直，忽然灵魂出窍般，撒腿向前奔。
关玥和商余齐齐惊呼：“尹勋柏！”
飞雪飘散里，尹勋柏身影早已隐入雪雾中，更不停顿地在排排墓碑前相继蹲下，捋袖擦开积雪一看，忽又撒腿奔向另一端，整个人似魔怔一样。
关玥骇异不已，和商余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追了过去，口中叫道：“尹勋柏，你在干什么？！”
阿蛮和莫岑溪各自一怔，稍一思忖，亦大步跟上。
大雪纷然中，夜幕急速降下，深入陵墓后，周遭景致俨然幽暗更甚，处处皆是森然之意，直戳人背脊。
莫岑溪一路避开脚下坟墓，眼珠四转，在茫茫雾色里搜寻关玥下落，忽听阿蛮低声道：“披荆斩棘而来，倒头却还是化作一抔黄土，也不知这些人死得甘不甘，到了夜晚，会不会化作厉鬼去找南山叔叔算账……”
莫岑溪眼神一锐，片刻道：“这里……没几个是死在他剑下的吧？”
要想和剑皇对决，前提必然是夺下该届生死擂的桂冠，穆南山担任剑皇之位二十四年，虽已是史无前例之久，却也不过收了四届弟子——言外之意，能真正败在他手里的人，绝不会超过四个。
阿蛮看向莫岑溪，一笑道：“他亲手杀的，是只有四个，但这里有哪一个人，不是奔着他那剑皇之位而命丧黄泉的？”笑容不变，然眼里却已载满冷意。
莫岑溪眉心微蹙，阿蛮道：“岑溪哥哥，你不该……”
“大哥！”
远处忽然一声凄然大叫，惊起两人思绪，莫岑溪双眉一敛，再不闻阿蛮言语，迅速循声赶去。
******
却说关玥和商余齐齐追尹勋柏而去，因着墓地里雪雾茫茫，加上夜色渐暗，难以视物，故而二人没过多时便走散开来。
关玥记挂尹勋柏，一路忧心忡忡，越走越急，无意中，竟闯入一处空旷地界。
此时月已出山，正升在陡峰对面的天幕上，照得天地飞雪明明灭灭，仿佛夏夜流萤。
而在那漫天荧光中央，高耸着一座石墓，极尽庄严肃穆。
关玥心下惊疑，放轻脚步徐徐探近，沿着石墓向右一走，石墓那头，便蓦然然现出一条静立身影，衣如烈火，肤光胜雪，一条白绫蒙在眼前，缠着乌发当风扬起。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短松冈（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