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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天旋地转九月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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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落西山,霞光耀红了半阕天,映地马车里也透着明灭妃色。
夏侯云幽觉得今日选了这辆破旧的马车,是大错特错,一路上颠地她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玉子陵倒是端坐如松,竟似丝毫未曾感觉到车子的颠簸。
二人就这般不言不语静默了大半路,玉子陵忽轻声道了句:“原以为你是个没脑子的,没想着你脑子反应倒还挺快!”
夏侯云幽顿时眼眸一瞪,怒目而视:“玉子陵你什么意思?”
“公主殿下何不就当草民是在夸赞你?”
“夸赞?”夏侯云幽扬声,转瞬便笑满了容颜,“你当你玉子陵,满口里长的,俱是象牙吗?”
玉子陵一声冷哼,敛目抱臂不再搭理她。
夏侯云幽顿觉身心愉悦,可脑子一转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却又憋不住问:“刚刚那……究竟是谁?”
“皇长子,谨王。”
皇长子三字一出,夏侯云幽心里蓦地咯噔一下,依稀之间似是明白了一些,她一直不愿去懂的东西。
玉子陵的话语却又缓缓响起:“他是长子,四皇子却是嫡长,如今储君未定,忆儿同四皇子却又亲如兄弟……你是宫里出来的,有些东西该是比我明白!”
明白?
夏侯云幽眸光一闪,秀拳缓缓捏紧,她怎会不明白?
父亲便是长子,即便他曾经被立太子,可终究登上皇位的不是他,而是身为嫡长的三皇叔!
长与嫡,这其中的玄妙,她焉能不明白?然而……
“照你如此说法,谨王该做的,难道不该是同楚家拉近关系吗?”
玉子陵眉眼一挑:“西宁的事情,忆儿从未同你说起过?”
夏侯云幽摇首:“至少这个谨王,他从未提起过。”
玉子陵蹙眉,垂了眼眸不知在思索些什么,顿了片刻他缓缓说道:“皇上至今不过七位皇子,二皇子与六皇子早夭,余下五皇子同七皇子,一个垂髫之龄一个正牙牙学语,只有三皇子去了佳宁就藩……”
余下的话,玉子陵未再说下去,夏侯云幽却已皱紧了眉头。
楚紫宁曾私下同她开过玩笑,说难以想象段如玉那孩子脾气若当了皇帝会是何种模样。楚紫宁断不是个会胡言乱语之人,他既然能如此玩笑,那定然是景帝有了立嫡之心的。
可为何,又将皇长子也留在了身边呢?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玉子陵挑眉,搁在腿上的手一下一下轻敲膝头,“不过如今朝中众臣分为三派,拥嫡派、拥长派,以及以你楚家为首的忠君派。有人揣测圣意,觉得皇上将谨王留在身边,是有立长之意;亦有人觉得,皇上是怕纵虎入山,于是圈地囚狼……”
“圈地……囚狼?”夏侯云幽扬声,陡然间瞪大了眼眸。
然而想起谨王刚刚对自己的步步紧逼,她的眉头再次拧紧,那似乎还是头警觉性非同一般的恶狼!
可转念间,她的心里又爬上些许疑惑:“我还是不明白,若我刚刚告诉他知晓了我的身份,他还会为难我不成?你却为何……”
话说到这里,夏侯云幽蓦地咬住了声音不再赘言,只那么昂着下颚倔强地瞧着玉子陵,可那张俏面却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丝嫣红。
玉子陵也因此话生出了些许尴尬,目光闪烁地瞧着她一眼,他轻咳一声说道: “为难倒是不会!可若真让他知晓了你的身份,怕是真要如他所说,那条道你是走不过去了!”
“什么?”夏侯云幽骇然大惊,“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来西宁是做什么的?”
“我……”夏侯云幽愣怔,她眨眨眼瞧着一脸淡然的玉子陵,这才意识到——她来西宁,并非嫁人而是和亲!
瞥眼瞧见她的反应,玉子陵便晓得她已然明白了其中关窍,他轻声一叹淡淡说道:“楚家有着西宁近半的兵权,那头狼原是想着与楚家拉近关系。可那可用之才,若不能为己所用,你当那头狼会任由他成为他人手中利剑?”
夏侯云幽猝然瞪大了双眸,却听玉子陵继续说道:“公主殿下觉得,想要除了楚家,还有什么办法,是比战死沙场更能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可如今,却天下太平……”
一番言语,让夏侯云幽的心蓦然一凉!
有人欲要浑水摸鱼,唯恐天下不乱,可如今天下太平,无机可乘。若此刻她这和亲而来的靖安和公主不明殒命,再被有心之人肆意宣扬,以此为由从中作梗刻意阻挠两国邦交,更或是挑起战乱……
夏侯云幽缓缓捏紧了拳头,只觉后背缓缓沁出一层冷汗。
幸好,她当时留了个心眼儿,未曾报出远督侯府的名号来。如若不然,怕是此刻她已然命丧黄泉见了佛祖!
直到提着的心缓缓放回了原处,夏侯云幽才重重地舒了口气。
瞧着目视前方不再言语的玉子陵片刻,她眨眨眼忽就眉一挑歪唇一笑:“哎,不想你一个大夫,对朝中之事,倒是知道的不少!”
玉子陵一声冷哼,可唇角却不着痕迹地弯起了一丝弧度,正欲开口驳她一句,车子外便响起了吕竹青的声音。
“公主,可是先将玉五爷送回玉林堂?”
“自然!”夏侯云幽扬声,眸子一转似笑非笑地瞥向玉子陵,“今日,也算玉五爷帮了本公主一个忙,且就先送了他回去,就当本公主还他的人情!”
“公主殿下还的这人情,倒是真够大的!”玉子陵浅笑揶揄,隔了片刻他忽然眼眸一睁,肃了神色,“你今日,就别回楚家了,跟我去玉林堂。”
“为何?”
“虎狼之辈焉无狐性?谨王生性多疑,他既然认定了你着人跟踪于他,岂会因我一句话便轻易信之?怕是此刻,我们的身后还吊着一条尾巴!”
“我……”夏侯云幽瞪眸眨眼欲要说些什么,可嗫嚅几次终究还是咬住了唇,吞下了所有言语。
玉子陵微垂了眼眸未再看她:“忆儿乃我生死之交,你如今身处险境他却不在,我若未曾遇上倒也罢了,既然叫我遇上了,我能帮你的自然会帮。”
夏侯云幽撇撇唇未曾言语,玉子陵却又冷冷一声哼笑:“几百年来西宁与南夏都是时战时和,若有朝一日西宁同南夏果真再战起来……若他未曾娶你,许是更好!”
一声咯噔,清脆地响在心头,让夏侯云幽顿觉莫名一阵心烦意乱。
然而,瞧了眼又恢复了一贯孤高冷傲模样的玉子陵,她忽就豁然开朗,牵唇漾起一抹傲然浅笑:“你不是他,怎晓得娶的不是我,他就一定会过得好?我既然嫁了他,自然会同他将日子好好地过。我南夏同西宁却是时战时和不错,可只要我夏侯云幽还在这一天,定然竭尽所能力保天下太平!”
一言至此,她忽然一声冷笑,悠悠说道:“哼,至于刚刚那,本公主不管他是王还是狼,他若安安稳稳过他的太平日子倒也罢了,可他若想着方子让本公主过不安生,本公主自也不会坐以待毙,让他有好日子过!”
这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玉子陵瞧着她晶亮灼灼、目光坚定的水眸,一时间竟觉得眼前的她似乎已不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娇蛮任性、飞扬拨扈的金枝玉叶!
到了玉林堂后,玉子陵同吕竹青说明了利害关系,吕竹青略一思索二话未说,点点头与阿七一道陪着夏侯云幽留在了玉林堂。
晚间饭后,玉子陵派药童去送了几家药。其中便有一副药,被送去了远督侯府且不假人手地直接交到了玉瑶手上。
直到瞧见了药童带回来的,玉瑶亲笔书写的“知、安”二字,夏侯云幽才踏实下来安心就寝。
九月的夜多了几重凉意,临时翻出来的被褥未经照晒明显有些冷硬,夏侯云幽裹着被子躺在玉林堂的厢房里,只觉得有些止不住地瑟瑟。
许是白日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堵地她的脑子混乱如麻、胀痛不堪。她只觉得一闭上眼,那一个个的人、一幅幅的画面便在她脑中不断盘旋闪现。
迷迷糊糊之中,她似是瞧见了自暴自弃颓然狰狞的梦苍华;又似瞧见了黯然神伤凄怆满目的段思南;还似瞧见了孤高冷傲神色不屑的玉子陵;就连打过两次照面那个看似懒散实则阴鸷狠戾的谨王都自她的脑中过了一遭!
然而最终,楚紫宁目光阴寒冷冽无情,对准她心口那毫不犹豫的一剑,让她自昏昏沉沉之中彻底惊醒过来!
她猛然坐起身惊魂难定心跳如鼓,瞪着被廊檐下的灯笼耀地荧亮的窗户纸,只觉口干舌燥浑身发凉。
伸手抹去满额的冷汗,她摸索着下床走到桌旁倒了杯水,可刚将杯子举至唇畔,一阵头重脚轻、天旋地转让她难以控制地轰然倒地晕厥过去,就连杯子落地碎裂的声音都未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