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浑浑一日见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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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天刚透了点青光，便有六个婆子来喊夏侯云幽起床了。
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瞧见跪了一地的人，才猛然惊醒过来今天是个什么样的日子，陡然间就睡意全无精神抖擞。而后便是漱口、洗脸、匀面、穿衣、梳头等一系列繁复事宜。
梳头的婆子是个能说会道的，说了一串字诸如“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之类的吉祥话后，便说她头发乌黑油亮生得好，又夸她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喋喋不休没个停的意思，似是生怕她睡着了一般。
夏侯云幽道了声谢便笑而不语，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却一眨不眨状似无辜地盯着镜子里的婆子瞧，直瞧得那婆子讪讪地闭了嘴不再言语，她才垂了眸小憩起来。
若不是头发一直被那个婆子拉扯着，夏侯云幽觉得自己定然坐着就能睡着。当头上突然多出来了数斤的重量，那婆子喜滋滋地道了声“公主，成啦”，夏侯云幽才睁开惺忪的眼眸。
镜子里的人有着一张五官精致线条柔美的鹅蛋脸，却因为涂脂抹粉描眉画目，看起来倒似有些假。夏侯云幽瞧着镜子里这陌生又熟悉的脸庞，忽然间就想起了一个问题——不晓得我扮成了这样，楚忆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这个问题着实让夏侯云幽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她心难平静地盯着镜子里自己露出惊讶的眼眸，感受着脸颊突然窜起的烧烫，愣怔半晌方坚定默言：“死了你的心吧夏侯云幽，你心再不死，届时死的就是你，你且好自为之了！”
那一整日，夏侯云幽都在时刻警醒自己不可行差踏错半步，却又总觉得自己浑浑噩噩地似在做着白日梦。
当远处隐约传来锣鼓之声，爆竹齐鸣随之相和起来，先前那个替她梳头的聒噪婆子就满脸堆笑地走来进来，说仪仗已然临门。
夏侯云幽蓦地一阵紧张就揪紧了衫裙咬紧了牙关，那婆子便将她凤冠上缀了金珠的流苏放下，不由分说地就将一方大红喜帕覆上，遮住了她目所能及的一切。而后就另有两个婆子上前搀扶她出门乘软轿，一路行至菡萏别宫的宫门口才又下了软轿登上了一乘驷马齐驱的车辇。
待她坐稳了，车辇四周的帷幕垂放妥当，停了片刻的鼓乐声便又响了起来，车辇微微一动便缓缓向前行去。
一路上车辇颤颤，让夏侯云幽的心也起伏不定起来，竟连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鼓乐之声奏了一路，嘈杂的人声也响了一路，夏侯云幽晓得许是整个伊宁城的百姓都来了。
她不晓得这一路走了多久，只晓得这一路走过，她就要从一个少女变成一个妇人，从南夏的靖安和公主变成西宁的远督后世子妃，也就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飞扬跋扈的思懿公主夏侯云幽了。
当鼓乐声停，爆竹之声终于再次响起时，她眸光一凝身心皆震——到了。
待到那震天响的声音平息了下去，外间的人声才又传入了夏侯云幽耳中，她不晓得西宁的嫁娶习俗里是否也有踢轿门一说，刚想着她乘坐的车辇该要如何踢时，就有一道欢天喜地的声音扬起说道“恭请公主下轿”。而后便有光线让了进来，透过盖头润红了她的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便有两个婆子上前扶了她起来缓缓下了车辇，又往她手里塞了花绸。
夏侯云幽兀自还有些愣神，花绸彼端却传来轻轻的拉扯之力，她微一怔慌忙举步向前缓步跟了上去，心却抑制不住砰砰直跳起来。
那个人，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呢？
一直以来，许是晓得命运难逃，夏侯云幽从未十分好奇她的夫君是个什么样子的人。然而这一刻她却紧张得要命，她似乎能听见心跳的声音震地她脑中嗡嗡、耳鸣不断，她很想揭开盖头瞧瞧花绸彼端的那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却终究也不过只是想了想。她微垂了眼眸瞧着眼下方寸的地方和摆动的裙裾，一步步走得缓慢而稳当。
一纸婚书将她同这个素未谋面的人拉扯到了一起，手中的这段红绸更是像那姻缘红线一般，会将她同这个人绑在一处一辈子。她随着她素未谋面的夫君，在两个婆子的搀扶下跨过两道门槛，便听见了周围嘈嘈切切的私语之声，俩婆子也就扶住了她不再往前。
而后便有礼官高唱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那第三拜确出乎了夏侯云幽意料的改成了三拜君王。夏侯云幽这才晓得景帝同黎后居然也一道来了，但也不晓得是因为两国联姻的缘故，还是因为远督侯是景帝的表弟，亦或是黎后是她皇帝叔叔的嫡亲表姐是她姑母。
礼成之后，夏侯云幽便被送去了内宅后院坐在床畔。只是让夏侯云幽觉得奇怪的是，四个丫头今日居然不在她身边近身伺候，倒是两个婆子一直伴在她左右。
这般枯坐不知多久，夏侯云幽已然身心俱疲。一整日就只早间少少吃了些东西，而后便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若非裹着她腰腹的腰封束得够紧，只怕她早已软瘫了下去。
正当她闭了双目直打盹儿的时候，外间齐齐响起了几声问安：“世子。”
这个称呼让夏侯云幽早已疲累的神经陡然间又精神起来且绷得紧紧紧，她挺了挺早已僵直的脊背，听着近来的脚步声，局促不安地扭捏着手指，就听见一道冷淡清冽的声音响起。
“都先下去吧。”
心，因这本该陌生却又出乎意料熟悉的声音，再也无法平静——为何，他的声音，似极了楚忆呢？
厚重的盖头阻挡了夏侯云幽的视线，她睁大眼眸不安地瞪着眼前的幕障，就听见一阵渐去的脚步声和关门声。待到人都退了出去，她又听见了抽屉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而后她的夫君似是端了方凳子坐在了她面前。
她不晓得他意欲何为，等待良久不见他再有言语动作，也就更加慌乱起来，心里的疑惑也就渐深，直想一把扯掉盖头瞧瞧她的夫君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他的声音竟会似极了楚忆。
须臾，她的夫君终于出声，轻轻吐出两个字来：“伸手。”
伸手？夏侯云幽愣然。
这时候不该是挑盖头喝合卺酒么？怎么倒成了伸手了？这是西宁的规矩，还是他远督侯府的规矩？夏侯云幽虽是满心疑惑，却仍旧依言伸出了左手。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猝然握住了她的素手，让她身心一颤。她条件反射地就要缩回，却生生忍住了动作。
这个人，是他的夫君。这一世，除却他之外，再也没有人能这么名正言顺地握着她的手紧抓不放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残破的一幕幕，曾经也有个人有着温暖而干燥的手掌，同她数次紧握。
然而这一幕幕就如同一柄柄锋利的尖刀，狠狠戳在了夏侯云幽的心口，豁然就疼出了她一身的冷汗。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竟还会想起那个人来？
她抬起牙关一咬舌头，蓦地就一阵疼痛传来让她清醒了不少，就感觉到她的夫君捏着她的手，似是将一个什么物件套在了她的腕子上。
那听来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是我一好友送我新婚贺礼，是个不可多得举世无双的好宝贝，我此刻便给你戴上。”
好友送的礼？夏侯云幽无比愣怔，这又是个什么规矩？
哪有人大婚当日洞房花烛时，不挑盖头不喝合卺酒，先将好友送的礼给新娘子戴上的？就是要送，也应该是传家之物才对呀！这西宁人的规矩，果真是跟南夏大不相同的。
她缩回手来想瞧瞧究竟是个什么宝贝物件，竟值得他这么迫不及待地把它套在了自己手上。然而只垂目轻轻扫了一眼，她便惊地目瞪口呆，吓得魂飞魄散。
她腕子上套着的，哪里是个举世无双的好宝贝，分明便是当初她送给楚忆的那串红纹石手钏啊！
夏侯云幽惊呆地望着腕子上的手钏，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抬手一把扯掉了那方大红盖头，让进了满眼的光与景。
两步之遥她瞧得真切，那个人端端地坐在她正前方，剑眉星目鼻挺唇薄，吉服着身金冠束发，说不出地意气风发丰神俊朗。因逆着红烛的光线，他本就微黑的肤色在大红色吉服的映衬之下，显得更加暗了些。
“哪有新娘子在夫君面前，自己就把盖头揭了的？思懿公主果真如传闻中一般……恨嫁？”
瞧着他满眼戏谑的笑意，听着他忍俊不禁的话语，夏侯云幽突然两眼一翻身子一仰，“咚”地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伸出左手无力地胡乱虚抓。
“佩璃啊，佩璃……你家公主要死了，竟然梦见自己嫁给楚忆了……”
楚紫宁被她突然的动作惊了一跳，可听见她这有气无力的幽怨话语，又裂开嘴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莫说夏侯云幽觉得似在做梦，就连他到现在也都不敢相信自己娶的竟然是她！
前几日在大街上遇见她，的确是曾怀疑过她的身份，也顶多是猜想她或许是与南夏皇室有关。就同他上次前去南夏一般，是随了送嫁队伍过来玩耍的。哪里能想得到，她居然就是他那个未过门的妻子——靖安和公主呢？
其实，发现她的身份也不过就是数个时辰前。他无意间在她的侍从里瞧见了佩璃同玉瑶时，着实狠狠吓了一大跳。那时，他也瞧见了那两个丫头眸子里露出的满满震惊。当时他就想着，若是让她发现了他就是远督侯世子，她又会是怎样一种反应呢？
于是乎，他屏退了所有人，把她当初送的那串手钏又戴回了她手上。果然，她的反应，着实——出乎意料又似乎是在意料之中！
想着刚刚夏侯云幽说的那句话，楚紫宁起身坐在了她身边，一手拉住了她胡乱挥舞的小手，一手撑着身子侧卧在她身侧，俯眼瞧着她眼珠乱动的紧闭双目和颤动不已的长长眼睫。
“楚忆？楚忆是谁？公主殿下，大婚之日你在夫君面前唤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怕是不妥吧？”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浑浑一日见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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