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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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公堂之上，三声堂鼓响过，仪门洞开。
众人鱼贯而入。
因此次福威镖局一案是近年来罕见的惨案，大理寺特许百姓旁听断案。此刻堂外已聚了不少江湖人士，彼此交换着眼神，却无一人高声。
大理寺卿身着绯袍，腰系银带，面容肃穆，于“明镜高悬”匾下正中落座。少卿左右下首各自坐下。寺丞、评事等官员也依序而坐。书吏展卷，衙役持杖，立于堂下两侧排开。
旁听处，六扇门中人默坐。各色打扮的江湖人立于堂外。
“带人犯！”
镣铐声由远及近。
林平之一身囚衣，面色苍白却步履尚稳，被引至堂左；余沧海则内力受制，鬓发散乱，两名力士半拖半架才将他押跪于堂右。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林平之牙关紧咬，余沧海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随后是十余名青城弟子，镣铐加身，垂首而入。
审问开始。
从福州城外酒肆冲突，到福威镖局一夜覆灭，从南昌、长沙分局接连遭劫，到林震南夫妇被掳受刑……一桩桩，一件件，由各地官府补递的现场勘查卷宗印证。
寺卿看向满面不屑的余沧海：“人犯余沧海，罪证俱在，你可认罪？”
“认罪？”余沧海冷笑一声，“江湖恩怨江湖了，何罪之有？！那西门吹雪一年杀四人，剑下亡魂无数，江湖谁人不知？他杀得，我杀不得？林平之杀我独子，我屠他满门，天经地义！你们朝廷只管拿我青城派开刀，算什么王法？！”
此言一出，引来堂外一阵低语。
寺卿不怒反笑，抬手示意。
书吏会意，转入后堂，片刻便捧出数卷文书。
“弘治元年，诛采花大盗‘玉面狐’柳残春，卷内存有七名苦主画押证词。诛横行运河的‘水阎王’焦霸，附漕运衙门提供的劫案卷宗及失单。诛劫杀客商数十人的飞鱼岛主于还，虽尸身未获，然其盘踞之地五年来再无劫案，三司核验，判定伏诛。”
“弘治次年，诛勾结倭寇、私贩禁物的豪商沈四海，市舶司暗账、船员口供、赃物清单皆已录入……”
书吏声音不高。
但余沧海的脸色渐渐变了。
“此乃万梅山庄历年‘清诛名录’。以上种种，人证、物证、尸身皆可复勘。万梅山庄管家每年都会递交拟诛之人名册，附罪证文书，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复核，确认的确为万恶之徒，方会行诛。其所诛者，或为官府屡剿不灭的积年悍匪，或为盘根错节的贪腐蠹虫，或为残害无辜的武林败类。西门庄主以剑证道之余，为国分忧，亦无愧于心。”
堂下哗然。
寺卿继续道：“西门吹雪之剑，除的是国法难及的沉疴，所行之事，纵在江湖，亦无违王法。你余沧海之剑，屠的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此二者，岂可同日而语？”
他冷冷看向余沧海，质问：“你说江湖事江湖了——好，本官问你：福威镖局那七十九具尸首中，其中的杂役、账房、厨娘，乃至不谙武艺的妇孺。他们可是江湖人？南昌、长沙两地的分局镖师，可曾踏足福州？你为一己私仇，滥杀无辜，火烧民宅，劫掠财物，哪一桩符合你口中的‘江湖规矩’？”
“你若不服，本官给你纸笔。你便写一份《请诛状》，逐条写明：那些死在青城派剑下的无辜之人，究竟犯了《大明律》哪条哪款？你若写得明白，三司即刻重审。”
余沧海面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大理寺卿不再看他，展开手中判词：“福州福威镖局灭门、南昌长沙分局劫杀、青城派涉江湖仇杀并擅拘平民一案，业经三司核查、证供确凿。今宣判如下。”
“案犯林平之，过失杀人，律当偿命。念其投案自首、事出有因，且家遭巨变，情有可悯。依《大明律·刑律》减等，判：脊杖四十，刺配充军。发往甘肃镇，入边军效力，遇赦不赦。”
“刺配充军”审判落下，站在证人那侧的林震南闭上了眼睛，王夫人掩面低泣。余沧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但寺卿的后一句，让那冷笑僵在了脸上。
“鉴于其父母林震南、王氏献祖传《辟邪剑谱》于朝，为子赎罪。陛下仁德，嘉其诚心，特旨：免林平之黥面之刑，亲眷不入军户，镖局余产准予保留。”
堂外，岳不群捋须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身侧的人群中，几声低语传来，夹杂着讥讽：“祖传宝贝换了这么个结局，林远图若在九泉之下，怕是要气得再死一回咯！”
林平之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地：“罪民林平之，谢陛下天恩！”
他知道，这一去西北，生死难料。但父母尚在，家仇得报，这条命也总算值得一抵。
寺卿点点头，语气稍缓：“西北虽苦，亦是男儿建功之处。望你洗心革面，莫负天恩。”
随后他才对余沧海道：“案犯余沧海，为泄私仇，罔顾国法，纠众屠戮福威镖局总局上下七十九人，分局四十三人，并火烧房屋牵连邻里，劫掠财物，罪证确凿。依《大明律·刑律·贼盗》，判：斩立决。松风观敕封度牒一并追夺，观产充公，门派即日取缔，发付邻近道观承管。从犯依律严惩，余者遣散还俗。”
“我不服！”余沧海暴起挣扎，却被两侧军士死死按跪在地，“凭什么那小子能用剑谱换命？我青城派也有百年积累，我也能献！”
寺卿不为所动：“你愿献，但朝廷不收。林家献谱，是悔罪，念其悔过之心诚，自可减轻罪责。其剑谱亦不过入库封存，以其祖传价值为重惩，令林家以此为戒，勿生侥幸之心。你藐视公庭、滥杀无辜，罪无可赦。现又企图贿赂朝廷，实属罪加一等！拖下去。”
余沧海被拖出公堂时，仍在嘶喊。堂外围观的人群默默让开一条路，看着这个曾经叱咤川中的一派掌门，如死狗般被拖往刑部大牢。
堂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飘过石阶，人群渐渐散去。
岳不群站在人群边缘，望着堂内叩首谢恩的林平之，面上神色平静无波。
他目光投向堂上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
“师兄，”宁中则轻声道，“林家……也算是得了个善终。”
“善终？”岳不群眼中神色复杂，“家传至宝献于朝廷，独子充军边关，镖局名存实亡——只是终局罢了。”
宁中则轻叹：“只是比起满门尽灭、传承断绝，也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三日后，天色微明，林震南与王夫人在京师北门外送别儿子。
林平之一身赭衣，站在官道旁。行囊简单，只几件换洗衣物、一包干粮，还有母亲连夜缝制的一双厚底布靴。
刺配充军者本应戴枷，但念其献谱之功，朱佑樘额外免除了刑具。此刻他站在那里，若无军士押送与寻常远行的青年并无二致。
“平儿……”
王夫人上前，指尖拂过他衣襟，终究只说出两个字：“保重。”
林平之笑了笑，安慰道：“娘，西北虽苦，却是儿子戴罪立功的地方。沈大人说了，甘肃卫将领为人严厉但行事公允，无欺凌下属传闻。儿子去了，好生效力，未必没有前程。”
林震南从怀中取出一块铁牌，塞进儿子手中：“这是咱们福威镖局最后一块镖牌。你带着，就当爹娘还在你身边。”
林平之握紧那尚待着父亲体温的铁牌。
押送的军士看了看天色，抱拳道：“三位莫再耽搁，时辰已到，该启程了。”
林平之退后一步跪下，端端正正地向父母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额上沾了尘土，眼眶微红，却无泪。
“爹，娘，保重。等儿子回来。”
他转身，随着押送军士，踏上前往边镇的路途。
沈渊勒马立于高坡，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
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调转马头。
“大人，回城？”
“去西郊大营。”沈渊顿了顿，“霹雳堂的人之前递信工部，想来今日该到了。”
十里外，驿站。
林平之坐在石墩上歇脚，取出干粮。
一名驿卒快步走来，递上一只青布包袱：“方才有人托驿转交，说是给福州林平之的。”
包袱不重。
待驿卒离去，他解开布结：里面是一大包驱寒的姜糖；还有两小瓶药，瓶身红签上书“中品止血丹”和“中品活络丹”。
他知道是谁送的。
他拆开姜糖，取出一块含在口中。辛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姜的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
同一时辰，西郊大营。
沈渊下马时，营门处已有人候着。
三名男子立在帐前，皆着深灰劲装，为首者正是霹雳堂现任当家雷霆。
“雷当家。”
“沈都督。”
二人登上看台。下方校场，三百火器营新兵正在操演。
装填、瞄准、击发——硝烟腾起，百步外的木靶应声洞穿。。
雷霆看了一会儿，淡淡道：“射速可再快三成。若用我雷家改良的铳管与药室，弹着之处非但能穿，更可进裂。”
“不仅为火铳。”沈渊递给他一张图纸，“工部复原的‘神机炮’，射程仅达设计之半。不知雷当家可有什么头绪？”
“我看看。”
接过图纸，雷霆只搭眼一看，便笑着摇头：“图纸上这些部件看似完整，实则互不统属。若我没猜错，原设计应当还有一组联动机簧，用以协调膛压与射角——这图，是残本吧？”
“嗯。偶得墨家抗元时所著遗册，但文字散逸，十存其三。”
雷霆卷起图纸：“不算难。给我三个月。不敢说复原十成，但让这炮打到它该打的距离没问题。”
沈渊自怀中取出一封密旨。
“这是？”
“陛下旨意，新立火器司专管此事。封你为从四品火器司郎中，京中宅邸一座。火器营内所需匠人、材料尽管开口。此外承诺所铸火器将皆刻“雷”字，令你雷氏之名，借火器之威传扬后世。”
雷霆接过密旨，抬眼看向沈渊，似笑非笑：“这么大方？我还以为，至少得跪着接呢。”
“这只是密旨。若是当众宣布，的确需要你跪着领旨。待未来你雷家重新扬名天下之时，该有的规矩便免不得了。”
“那便借了沈大人吉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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