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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

  •   时值中秋,宫苑内已悬起羊角灯。香炉内新换的桂子熏香,随晚风在殿内外徐徐弥散。

      “大伴。”
      门内传来一声轻唤。随侍太监覃昌应声轻步入内,躬身静候。
      “皇上,您吩咐。”
      “兄长还没回来么?”
      朱佑樘正背着手在御案前踱步,眉间隐现焦躁。案上摊开的奏疏旁,压着一封边角微卷的信。
      正是沈渊月前自扬州寄回,写着“中秋前必归”。
      “明明信上说得那般肯定……”他低声念叨,像是说给覃昌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宴席都快开了。”

      覃昌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
      满宫上下,能被皇帝如此称呼的‘兄长’,也唯有沈都督一人。
      他心想着,将声音放轻,余光留意着皇帝神色:“沈都督办事向来稳妥……许是路上有要事耽搁了。老奴已遣人往宫门处候着,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朱佑樘没接话,目光却瞥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宫灯次第亮起,光晕在窗格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这么多年,兄长从未让他空等过。
      殿内沉寂了片刻,只余更漏声声,滴答不绝。

      朱佑樘终于挥了挥手。
      “再去看看。若兄长到了,不拘什么时候,立刻引他来见。”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先上些茶点,等人齐。人未至,宴不开。”

      覃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开合间,带入一缕更凉的晚风拂过案头,信纸被轻轻掀起一角,露出末尾的“微臣沈渊谨上”。
      朱佑樘盯着那几个字,指尖在袖内无意识地一蜷。
      半晌,他轻叹一声。
      “一家人……何必这么生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莫非还在为……何鼎的事怪我么?”

      一小太监匆匆跑近,与回报的宫女擦肩而过。
      “回来了!沈大人回来了!”不必覃昌入殿再报,那声音已透门而入,“正在换装,半刻就到!”
      朱佑樘眉眼霎时舒开,笑里带着嗔意:“这时才回,叫我好等!”随即扬声,“来人,知会皇后,家宴一刻后开席!”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殿外脚步声已近。
      朱佑樘朝门外望去。灯火映照下,一道挺拔身影正转过廊角。
      来人正是沈渊。他已换下戎装,着一身藏青常服,佩了块温润的墨玉。他向朱佑樘躬身行礼。
      “臣沈渊,参见陛下。”
      “兄长快起。”朱佑樘伸手去扶,沈渊却已直起身,只让皇帝的手虚虚搭在臂上,“随朕去水阁,皇后和鹤龄、延龄都已候着了。”

      宴设于临水阁中,四面轩窗洞开,可见湖心一轮满月。张皇后端坐主位之旁,两位国舅张鹤龄与张延龄陪坐在旁,正与她低声说笑。见沈渊随皇帝步入,话音忽地一收,忙起身退至下首,神色间掠过一丝不自在
      朱佑樘故意扬声道:“鹤龄、延龄,躲什么?自家兄长来了,还这般见外。”他侧首看向沈渊,眼里带着几分戏谑,“你也是,他俩行冠礼已有数年,上回喝醉了胡闹,你还当孩子似的按在膝上教训,脸皮薄着呢。”

      张鹤龄与张延龄闻言,面上顿时涨红,忙不迭起身告饶:“陛下!往事……往事就莫提了!”
      沈渊瞧了一眼,神色未变,在皇帝左下首坐定,方缓缓开口:“酒后失仪,擅戴帝冠,非孩童嬉戏可言。国法或可不究,家规却不能废。小惩大诫,是为他们好。”

      张皇后闻言,指尖捏着衣袖一角捻了捻。她自是心疼幼弟受罚,可沈渊那惩戒孩童般的方式,又分明将事体定为“家事”。比起朝堂上动辄可至削爵夺俸的僭越之罪,这终究是兄长对弟辈的管教——疼在皮肉,未伤根本。
      既然不过是自家人关起门来的管教,便能忍得。夫家娘家,手心手背都是肉,轻重她分得清。
      她终是温声道:“沈都督教训得是。他俩年少莽撞,是该有人时时提点。”
      朱佑樘见状,适时转了话头,佯嗔道:“罢了,说回正事。兄长这次可是让朕好等,宴席都快开了才到。往年中秋,你可从未迟过。”
      “途中遇了桩案子。”沈渊接过覃昌亲自捧来的温酒,“福州福威镖局总局并南昌、长沙等多处分局遭人屠戮,唯一幸存的少镖头林平之投案,自称因青城派余人彦当街调戏民女,冲突间失手将其刺死。”

      言语间,他将手边一只玄色锦盒推向御前。
      “青城派为此屠戮镖局上下,掳走其父母。林家为赎子罪,愿献祖传《辟邪剑谱》,乞陛下天恩。臣已令人抄录副本、摘其精要,原本封存,待陛下示下。——若陛下允准,臣拟示意大理寺卿,免其黥面,不累家眷。”
      朱佑樘执杯听着,末了微微颔首:“兄长处置,自是妥当。”
      他目光落向锦盒笑问:“这剑谱,便是兄长带回来的中秋节礼?”

      “是。”
      沈渊应道,随即自袖中取出另一只精巧的螺钿木匣,推向张皇后那边:“前往福建,在南海偶得,见珠色甚美,权作中秋薄礼,供娘娘赏玩。”
      匣盖轻启,内里铺衬墨绿丝绒,里头满满一斗彩珠,颗颗圆润莹泽,烛火下流转着虹霓般的晕彩。
      张皇后眼波微动,笑意真切地染上眉梢。
      “兄长费心了。”
      沈渊复又将两件福建漆器并几包岩茶递予覃昌,转交给皇后下首的两位国舅。
      “鹤龄、延龄也有份——些微土产,聊表心意。”
      张鹤龄与张延龄面上讪色稍退,赶忙拱手称谢。

      朱佑樘眼底笑意更深。
      这番和乐光景,正是他心中所求。
      他看着沈渊,笑道:“兄长这‘随手’可比朕还豪阔。回来便好,不必次次带物。一家人团聚,最是紧要。兄长,朕敬你一杯。”
      沈渊接了,一饮而尽。

      朱佑樘抚着那盛放剑谱的锦盒,话锋却轻轻一转。
      “只是……”
      他目光里含着不赞同:“这等案子,交由地方查办、大理寺复核便是。何须你奔波,以至于延误归期?兄长每回外出,总将朕那内库塞得无处可容。莫说奇珍异宝,单是武学典籍,便多得够另辟一室专藏了。兄长前年寻回的《易筋经》,朕依之调息,近日气血渐畅,已见其效。这剑谱纵有妙处,又岂值得你耽误一家团圆?”
      朱佑樘语气微沉:“若事事亲为,要朝廷百官何用?”
      “正因臣亲至,才知地方有司之失。”沈渊放下酒杯,神色淡了下来,“南昌、长沙两地官府早知情福威分局被劫,却隐匿不报,视江湖仇杀如寻常。若非亲查,此事恐便被草草掩过。”
      沈渊叹道,“此外,扬州假银票案所涉真银,部分流向已查明系霹雳堂所收,余下踪迹仍无线索。”

      “霹雳堂”三字一出,席间却是一静。
      张鹤龄与张延龄不约而同地敛了笑意,举箸的动作略显僵硬,交换了个眼神。
      沈渊看在眼中,未置一词。
      朱佑樘面上适时露出一丝恰如其分的讶然,只顺着话头追问:“霹雳堂?朕读前朝杂记,常心折其火器之妙,以为早随宋元之世湮没……竟仍有传承?”
      “陛下所愿,臣早知。”沈渊面色稍霁,“离扬州后,臣已亲往拜会。现任当家名雷霆,年少有为。邀其携火器秘技入工部效力之事,已与之谈过,然是否愿为国效力,观其本心,或许仍尚需时日。待火器营成,北疆鞑靼之患,或可永绝。”

      朱佑樘眼底映着窗外明月清辉,抚掌轻笑:“知朕者,莫过兄长。”
      他眼睛扫过席间众人:“那今夜只叙家话,不议朝务。这一杯,贺兄长平安归来,亦贺你我兄弟,岁岁团圆。——兄长,请。”
      沈渊举杯相应,眼底映着烛火,漾开一片温融暖意。

      酒过三巡,月已中天。张皇后以需早歇为由,送两位弟弟先行离席出宫。阁中顷刻安静下来,只余湖风穿廊,灯影摇曳。
      朱佑樘执壶,亲自为沈渊续了半杯酒,动作随意,开口的话却沉了三分:“兄长此次南下,动静不小。霹雳堂那边……若与鹤龄、延龄有银钱往来,不妨先知会朕一声。”
      他语气里带了一丝身为姐夫的无奈,“他俩近年府中用度是大了些,皇后私下也提过,怕是有人引着他们行差踏错。朕必严加约束。若有牵连,只要不是谋逆的大罪,看在皇后面上……还望兄长稍留余地,容朕亲自惩戒。”
      沈渊静默片刻。
      “臣明白。查案依律,但论处置,会顾及颜面。”
      朱佑樘松了口气。却有一事如鲠在喉。他看着沈渊侧脸,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底数十日的那句话:“那……何鼎呢?”
      “朕知道,他一直在你那儿。”朱佑樘苦笑,“朕一直都知道。朕只是……直到那日你一声不响在宫外跪了半日,才想明白另一件事。”
      沈渊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朱佑樘仿佛又看见那个烈日当空的午后,覃昌连滚爬进来,颤声说沈都督已在宫门外石阶上跪了一个时辰,怎么劝都不起。他冲出去,看见兄长笔挺却孤绝的背影,那一刻,他骤然明白了——
      “朕当年,是存了私心。”朱佑樘闭上眼,带着叹息,“何鼎耿直,冲撞国舅,朕气他让朕在皇后面前难做,也恼他不懂转圜,才默许了锦衣卫将他下狱拷问,想挫其锐气……是朕公私不分,险些害了忠良性命。”
      他睁开眼,看向沈渊。
      “朕后来想通,你那般跪求,不是为他,是为朕。你介怀的,不是朕当年的偏颇,而是朕身为君王,竟也有任情用事之时,对么?”
      沈渊沉默。
      窗外有风掠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水汽。
      “陛下,”他终于开口,“臣跪求、将他挪到臣所管辖的牢里待审,是因那是唯一不损陛下威仪、能即刻将人从北镇抚司挪出的办法。天子金口玉言,岂有出而复吞之理?雷霆雨露,莫非君恩。可君恩之下,亦有冤屈。臣不能坐视陛下清名为小人构陷、外戚跋扈所损,更不能坐视直臣枉死。”
      他望入朱佑樘眼中:“臣从未介怀。只是……后怕。此事错不在陛下,错在臣等未能更早廓清朝纲,杜绝此等挟私报复之风。是臣等为臣者,失职之过。”
      沈渊言毕,将杯中残酒饮尽。一片沉寂中,只有夜风穿过水阁的微响。

      兄长再次将一切责任归于己身。
      他忽地想起好些年前,兄长一身是血地将他护在冷宫一角。
      朱佑樘胸腔猛地一窒,酸热直冲眼底。他骤然而起,背过身去。
      良久,朱佑樘再转回身时,面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微红。
      “……朕明白了。”他声音沙哑,“何鼎,就先在你那儿。待将来……时机合适了再放他出来。”
      “是。”
      “今夜不说这些了。”朱佑樘勉强笑了笑,挥袖仿佛扫去沉重,“你匆匆赶回,只为赶上这佳节。就在我那偏殿留宿一夜吧。明日再回府不迟。至于我信中那坛酒,改日你我兄弟单独喝。”
      “臣随时恭候。”
      沈渊起身行礼。朱佑樘看着他退下的背影融入廊下夜色。
      月已西斜,清辉冷冷,洒满仅他一人的水阁。
      君王独坐。
      沈渊方才用过的杯盏,余温犹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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