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叶王朝》虞结香

3、君当作磐石，磐石无转移

　　艳阳高照直到傍晚时分，乌云聚拢大雨滂沱。
　　在养心殿前从早跪到晚的蒲紫荷终于支撑不住，筋疲力尽栽到在地。
　　她只是没了力气，头脑仍然无比清醒，散落地发丝黏黏地贴着脸颊，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睛，任由宫女们把她扶起来，太监们又把她抬上车舆。
　　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轩榥[1]之后的男人，穿着一品七梁的官服，正值壮年，器宇不凡，雨水哗哗地随风打进来，弄湿他推开支摘[2]的手。
　　身后传来了衣物摩擦的沙沙声，他回头走到罗汉床边，正好床上的人倚着金宝神枕盘腿而坐，刚睡醒的男子眼神空空荡荡，但一看到床边守候着的男人，他就心安，眼神也明亮起来。
　　“皇上，蒲贵妃她——”
　　他抬手制止了他说下去，“朕不想听。”
　　两人皆沉默了一会，听着窗外骤雨不歇。
　　迦叶瑿摸到林一的手，雨水未干，他拉他坐了下来，靠在他身上。
　　林一想了想，还是开口了，“毕竟是怀有身孕的女人，她虽然是蒲彻的长女，但从入宫那天起，她就是你的贵妃，皇上……钦天监不是说占了龙子的卦吗，蒲贵妃怀的是龙子，生下来，就是我们迦叶王朝的长皇子。”
　　“朕才刚登基，要做的事还很多，这个孩子生就生，不生就不生，朕也没那么在乎，何况贵妃之子，亦是庶出，比不得嫡子之尊。”迦叶瑿淡淡地说道，“只怕蒲紫荷活不到能生下孩子的时候。”
　　“皇上……”
　　“朕最喜欢在雨天小憩了。”迦叶瑿突然说道
　　林一也淡淡地笑了，“是呀，你从小就喜欢在雨天睡觉。那时候我伴你在太子宫读书，一到雨天你就懒懒的。”
　　那时候迦叶瑿还是太子，而林一作为林知礼的儿子，进宫陪读。林知礼在迦叶桀时代就是状元出身，官拜宰相，后为太子太师。太师教文，太傅教武，迦叶瑿的太傅就是蒲彻，因此和林一一样，蒲紫川也是太子陪读之一。不同与年长几岁的林一稳重，蒲紫川从小调皮捣蛋，读书起来就不安分，上蹿下跳，时常跑出去没了踪影，害的一堆太监宫女们翻遍东宫找他。
　　那时候蒲紫川还是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他的母亲白淑还没有死于三公主抗旨之乱，论辈分迦叶瑿是他的表叔，因为迦叶瑿的母亲白娴，是白淑的亲姑姑。皇家的事，总是沾着血气，不伦不详。说起白娴，这个女人，亲手拉下自己儿子萧奕颠覆了大萧朝，一手扶持迦叶桀开创了迦叶王朝，一夜之间从大萧朝的白太后成为迦叶王朝的白皇后。一生荣华富贵行走权力颠覆，最后逃不出三公主抗旨之乱，死在她一手扶持起来的男人手中。从此白氏一族，除了迦叶姗，再无女人。
　　林一想着以前种种，神色黯淡，距离赐婚一事已经过去一个月，每天蒲紫荷只要醒了就满皇宫地找迦叶瑿，迦叶瑿走到哪她就跪到哪，虽然是庶出但毕竟是蒲家的长女，也是蒲彻唯一的女儿，蒲家的荣辱就是她的荣辱。而那些言官，抨击此事的奏折源源不断，每天在朝堂扬言要撞柱而死的数不胜数。内阁大臣们一一抱病，拒不上朝，他们的条件和言官不同，言官们要求迦叶瑿收回成命，内阁们抓住千载难逢好机会，利用赐婚事件，要求撤除宰相一职。
　　迦叶瑿掌权下的迦叶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就是林一。
　　林一是个沉稳至极的人，旁人永远看不到他大喜大怒或者大悲，他永远是淡淡的，像春日里的小雨潺潺。但他的“淡”，不是清淡，而是寡淡，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为什么了，他眼里，只有一个人。林一和迦叶瑿的关系，每个人都知道。因此无论迦叶瑿做什么，没有人不怀疑林一参与了。就像这次赐婚事件，内阁将矛头直指林一，论调一致问罪宰相越权失职。
　　林一没法回宰相府，总是有一堆言官围在那里等着跟他“辩论”，迦叶瑿干脆让林一住进了养心殿。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一定要选择一个人去信任的话，迦叶瑿只会考虑林一。林一就像一块磐石，他的心意永远不会转变。迦叶瑿可以靠着他，抵挡风雨，可以抱着他，心生暖意。
　　“林一，明天胜明书就会进宫。”迦叶瑿饶有趣味道，“你猜他会带回越王什么答复？”
　　林一想了想，冷静地说道，“我猜越王一定会遵旨，不过，一旦他遵旨而为就说明，越王将来必反。”
　　“这很好，早点反吧，朕等不及砍他脑袋送他去跟先皇团聚。”
　　“那紫川……皇上打算把他怎么办？”
　　蒲紫川妄言抗旨之后，什么事都没有，迦叶瑿根本没理睬他，仿佛在显得自己宽容大量，但是谁都知道，暴风雨前的平静最可怕，做皇帝的谁会“宽容”？心慈手软怎能君临天下呢！街头巷尾无不议论纷纷，有惊奇有同情，有悲叹有幸灾乐祸，还有人在赌场开了价码，赌蒲紫川是砍头、腰斩还是五马分尸，各种死法都有，所押的价码也有高有低。自从迦叶桀宣布“万民皆可言”的圣令后，九州国的百姓除了不能辱骂皇室、国家与文武百官，什么话都能畅所欲言。老百姓都能百无禁忌，言官们更是登峰造极，没有什么话是他们不敢说不能说的。蒲紫川平安度过一个月，既没有牢狱之灾，也没有被软禁，少不了言官刮起的舆论风暴的保护。当然要清楚的是，言官们并不是为了保护蒲紫川而谏阻皇帝，他们是为了维护从古至今的伦理纲常，男女结合，阴阳太极，自然之道，顺天而行。
　　不过迦叶王朝的皇帝们，从迦叶桀到迦叶瑿，都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迦叶桀当年一意孤行、力排万难娶了大萧朝的白太后为皇后，如今迦叶瑿又石破天惊地非令自己的弟弟娶一男人为“妻”，此生绝后。
　　“蒲紫川嘛，他是没得选的，朕要他活，他就不能死，朕要他像女人一样出嫁，他就不能不‘嫁’。”
　　林一缓了一口气，半响无语，对他而言，蒲紫川就像没有长大的孩子，仿佛永远是他身后叫着“小一哥哥”的懵懂弟弟。林一明白，很多事情不是没有得选，而是只能选一次，就像他自己，林知礼的儿子，从一开始就是太子党，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他选择了迦叶瑿，这一生起起伏伏都将围绕着迦叶瑿，这个男人在位一天，他才能活一天，他能活一天，林家才能存在一天。到底值不值得，林一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只能选择一次，迦叶瑿是自己的心脏，无论他是太子还是皇帝，人活着，心脏就不会停止跳动。
　　“乌拉尔复金部落的达夜图鲁已经称汗。”林一说道，“黄河固然是天险，长城也坚固不摧，依我看，以防万一，我们得早做准备，这比处理越王的婚事更重要。”
　　“又是那群野蛮鲁莽的黄金王国人，打了就跑，跑了又来，没完没了。”迦叶瑿说道，“朕早想出兵开战，蒲太傅[3]再三阻止，奈何他虎符在手，等此事了结，朕一统九州兵马，再也没他说话的份了。”
　　“蒲紫山是庶出之子，没了紫川，他就成了蒲彻唯一的继承人。”林一说道，“紫川生性顽劣，好歹心地明朗，可紫山……也许是庶出身份压得他抬不起头，整个人都透着阴恻之气，恐怕也不是好控制的人。
　　“贪生怕死、沽名钓誉的小人，不足为患。”

　　注1：窗户。:南朝梁江淹《萧让太傅相国齐公十郡九锡表》：“是以览云际而怀古，凭轩榥而未宁也。”
　　注2：亦称和合窗，即上部可以支起，下部可以摘下之窗。
　　注3：蒲彻是帮助迦叶桀夺天下的三大功臣之一，正一品护国大将军，特赐护国公之尊荣，其子嗣可历代世袭。同时他也是迦叶瑿太子时期的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