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叶王朝》虞结香

1、奉天承运，皇帝赐婚

　　白氏一族中，从没出现像蒲紫川这样的人。
　　蒲紫川是本朝开国功臣蒲彻大将军的嫡子，他的母亲是白淑。
　　大萧朝至开国到亡朝的每一位皇后，都出自白氏一族。
　　这个家族向来重女轻男，以母为贵。所以蒲紫川虽然姓蒲，却也是南京[1]白氏的族人。
　　可惜——九州国改朝换代到迦叶王朝,白氏一族即使已经落败，也不想出蒲紫川这样的后人。
　　俗话说虎父无犬子，到了蒲彻大将军这里，失效了。
　　蒲紫川年过弱冠，仍不受管教生性顽劣，整天不务正业，狐朋狗友吃喝嫖赌不舍昼夜。南京的百姓已经习惯蒲彻将军亲自骑马“捉拿”蒲紫川的“马鞭教育”了。蒲彻将军常说，是他这辈子杀了太多人，报应不爽，上天给了他这么个孽子。
　　孽子人在何处？
　　夏天天亮得早，刚过了卯时，东边的就映红一片。
　　一支训练有素的府兵正冲向鱼水欢。鱼水欢，南京最大的妓院，美人最多，生意最红火，蒲紫川最流连忘返之地。
　　赶早出城的百姓们笑嘻嘻地看着府兵大难临头视死如归地摸样飞骑而过，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蒲紫川的好日子到今天就要结束了。
　　端坐护国将军府正堂的蒲彻，这位一生戎马、风云朝堂的男人现在就如每一位日暮西山地老人一样，眉头紧锁，蜡黄地脸灰白的眉，风霜雪雨饱经沧桑地无力感。他有糟糕的预感，政坛如沙场，他已经闻出了阴谋的味道。
　　揣着圣旨的司礼监总管叶秉升的惴惴不安更是显而易见，他是整个迦叶王朝除了皇帝与宰相唯一知道圣旨内容的人，怎能不惊慌？古往今后，我会不会是唯一宣过这种旨的倒霉太监？叶秉升万分担心自己今天会死在护国将军府。
　　还在温柔乡里的蒲紫川丝毫察觉不到危险的降临。
　　他还在梦中。
　　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家先生正拽住他不放。
　　“你是谁啊？放开！”蒲紫川手忙脚乱地挣扎。
　　“不肖子孙，还不细看！”
　　蒲紫川吓得一哆嗦，定睛看清了逮着他的人，“外祖考[2]！怎么是您老？”
　　老人家怒目圆瞪，甩手就是一巴掌，“白氏一族必出皇后！”
　　蒲紫川哎呦一声被“打”醒了——他噌地一下坐了起来，捂着一边的脸。白氏一族经历三公主抗旨之乱后，除了三公主迦叶姗，族内已无女子，外祖考托梦此话是何意思？
　　内侧的女子也坐了起来，像一条蛇似的缠上了蒲紫川的身，“花朗怎地起来了？”
　　女子又咦道，“这边脸怎么有些红呢？”
　　蒲紫川晃了会神，又半天理不出头绪，这才理睬道，“没事。”
　　女子温柔地抚摸蒲紫川的脸，粉嫩地唇在他脸上轻轻摩擦，似吻非吻。蒲紫川被挑逗得来了情趣，手已经揉起了美女的□□。
　　恰在此时，府兵们到了。
　　突然被踢开的门，突然涌进的人，女子尖叫一声躲在七色银丝被下瑟瑟发抖。蒲紫川愣了愣，虽然他早就习惯被家里的府兵抓回去，但是胆敢破门而入这还是第一次，他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不安，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是不是家里有急事。
　　父亲年事已高，近来又旧病复发，难道？
　　“还不穿衣服跟我回家！”
　　“哥？”蒲紫川看到府兵后排的半个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蒲紫山。
　　蒲紫川没有顾及那么多，三五下就穿好衣服，“怎么了哥？今天你都来了，这架势不正常啊。”
　　临走前蒲紫川还不忘给昨夜的床伴留下一张银票。蒲紫山一把扯住蒲紫川的腰带就把他往外拖。
　　鱼水欢里留宿的客人们正巧起来得差不多了，争先恐后地凑热闹。蒲紫川大大方方地跟大家招手，惹得一干女人们嬉笑。
　　在护国将军府沉默又尴尬不安地等待的两个人，蒲彻和叶秉升，终于等来了接圣旨的人。
　　当一副纵欲过度的蒲紫川被蒲紫阳提进来时，蒲彻差点就忍不住操起一个花瓶砸过去。这孩子到底要混到什么地步！
　　“可以开始了吗？”叶秉升小心翼翼地看向蒲彻。
　　蒲彻沉着脸点点头。
　　众人都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在二十年壬午，护国公蒲彻大将军之嫡子蒲紫川，心淳人厚，善德有良，文韬海晦，才貌双全无愧白氏族人，年及弱冠尚未婚配，朕念君臣之情、顾叔侄之心，特赐蒲紫川以皇子之礼与越王迦叶琏成姻结缘。越王迦叶琏乃先皇钟爱之四皇子，朕之四弟，身份尊贵，品貌出众，文武双全，适临婚娶之时，是为最佳夫婿。宜令所司，择日册命，良辰完婚。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鸦雀无声……
　　叶秉升满头是汗，声音越是尖锐，“钦此！”
　　众人不敢抬头，左右扭着面面相觑。
　　跪在最前面的蒲彻喷出一口血。蒲紫川瞪着乌黑的血一边流淌着一边渗进石砖，他彻底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马上就要炸开来了。
　　血，是血，是爹的血……
　　圣旨，什么圣旨？赐婚？赐谁的婚？司礼监的总管在宣什么，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越王妃，快些接旨啊！”叶秉升慌得不得了，不顾礼仪走过去把圣旨硬塞进蒲紫川怀里。
　　“且慢！”蒲彻缓缓抬头，胡子上还沾满着深黑的血，“这份圣旨——”
　　蒲彻夺过圣旨举了起来，“可否通过内阁的票拟？”
　　一时间沸反盈天起来，蒲紫山咬紧了牙齿，一拳砸向了地面，“太胡闹了！”
　　叶秉升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二话不说就磕了三个响头，“小人皇命在身，无可奈何，护国公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害死小人啊！”
　　叶秉升往前爬了几步，爬到蒲彻与蒲紫川父子之间，悄声道，“小人不是一个人来的，诚劝大人们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退一步万事可转圜。”
　　蒲彻放下手，沉默着回头看了看跪了在后面的蒲家人，心肝脾肺都绞疼起来，他握紧了圣旨，气愤、屈辱、不甘，全都涌了上来，他猛地一下把圣旨推到蒲紫川面前。
　　蒲紫川摇头，使劲摇头，他感觉自己快恶心得吐了，那圣旨明黄刺亮地就躺在自己眼前，就像看到了皇帝惬意地坐在龙椅上蔑笑着等着自己“谢主隆恩”。
　　“川儿，接旨。”蒲彻低沉地说道，把头偏向了一边。
　　“不！”蒲紫川吼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见鬼去吧！
　　蒲彻压住了想站起来的蒲紫川，强迫他跪着，“蒲家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你想哪个因你而死？”
　　“爹！”蒲紫川嘶吼。
　　蒲彻扎扎实实给了蒲紫川一记耳光，把他打翻在地。蒲紫山扶起蒲紫川，红了眼睛，“爹，你不能这样。小川是男人啊！现在皇上居然！居然颁这种、这种匪夷所思的圣旨，我们……我们怎么能……”
　　叶秉升劝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嫁’，臣不得不‘嫁’。”
　　蒲紫川笑了，他本是个笑起来特别好看的人，就像他的母亲白淑一样，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笑容，寒得颤人。
　　笑完了，他说话了，“有劳叶公公带着圣旨回去转告皇上，表侄不想领他的这份好心。”
　　蒲彻惊讶了，他很少对蒲紫川惊讶过，因为这个儿子他自认为很了解，吃喝玩乐游手好闲的混世魔王，此刻眼前的蒲紫川，蒲彻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皇上要治罪，尽管治我蒲紫川抗旨不遵的罪，倘若牵连我无辜的家人——”蒲紫川银牙暗咬，“天下兵马分二，一路属皇上，唯皇上是从，一路归蒲家，以将军为令。这天下，可是有一半江山在我们手上！”

　　注1：本小说背景架空，但基本历史框架以明朝为主，1421年迁都至顺天府，而应天府改称为南京。
　　注2：古代称已去世的外公为外祖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