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32、世事茫茫难自料（3）

　　杨安走进来，叫了声：“初辰小姐。”
　　初辰看向他。只见他满脸通红，眼睛里还蓄着泪水，嘴唇微微颤动，双手绞搓在一起。
　　初辰明白他必然是刚才听到了自己和杨玄感的争执，因此感触良多，情难自已。
　　她谅解地拍了拍杨安的手，道：“安管家，你不必担心，我既然答应过义父，也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
　　杨安背过身去，用衣袖拭了拭眼角，这才转过身来，哑声道：“初辰小姐的话，杨安绝不敢不信。小姐，请这边来用饭吧。”
　　与初辰一同用饭的还有杨玄感的妻子孙氏，以及两个孩子杨策和杨英。
　　孙氏是大家闺秀，温柔端庄，说起话来慢言细语。她以前也曾听杨玄感说起过初辰被杨素收为义女的经过，对这位小姑态度甚是和悦。
　　杨策不过是八九岁年纪，杨英也只有五六岁，生得活泼可爱，初辰也很是喜欢。杨玄感和李密不在，这一餐饭倒是用得其乐融融。
　　用过晚饭，孙氏陪初辰闲话了一回，孩子要早睡，就带着两个孩子回后宅休息去了。
　　初辰独自一人步出厅房，站在檐下抬头望去。
　　冬日里天黑得早，天空的颜色是一种既深邃高远又微带透明的墨蓝，稀稀落落几颗星子散布在天幕之上，一弯月牙儿挂在树梢。
　　月光如雪。
　　这样的月光，照着洛阳，也一样照着大兴。在洛阳的月色下，有人这样想着大兴的明月，在大兴的月色下，是不是也有人同样在想着洛阳呢？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响起：“初辰姑娘。”
　　初辰收回目光，颔首作为示意：“蒲山公。”
　　李密站在初辰身旁，也像她刚才那般，抬头望去，叹道：“今晚的月色真好。”
　　初辰沉默着没有言语。
　　李密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初辰姑娘，我是有事来向姑娘请教。”
　　初辰淡淡地道：“蒲山公请讲。”
　　“我想向姑娘请教，如若出兵蓟城的上策不可行，那直取大兴的中策和占据洛阳的下策又如何呢？”
　　初辰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神情甚是诚恳，便道：“洛阳虽是东都，却仍无法与西京大兴相比，得关中者才能得天下，困守洛阳一隅，只能坐以待毙。”
　　李密嘴唇微微一动，但是还没待他开口言语，初辰又道：“直取大兴，虽然能占据关中，但是大兴又是何等重要，留下守城的必是精兵猛将，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打下来的。只要在大兴城外稍有耽搁，周遭隋兵便会群起而攻之，四面受敌，情势危殆。”
　　初辰叹了一口气，道：“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在时机不合这四个字上。我大哥虽然任着宋州刺史，但所部兵马仍然不足以举兵起事，这是时机不合；现今大隋仍是一家之天下，国力强盛，乱象未显，这也是时机不合；即使是我大哥自己，……”初辰停了一停，想起庾质所言，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威望还不足以令群雄归心，这还是时机不合。”
　　李密听了初辰的话，怔了半晌，忽地向初辰深深一揖：“多谢初辰姑娘赐教，李密感激不尽。”
　　初辰道：“蒲山公多礼了。”
　　李密双目凝视她，忽然又问：“李密还有一事要请教初辰姑娘。”
　　初辰看了看他，微微点了下头。
　　李密深吸一口气，道：“为何姑娘对李密颇为疏远，难道李密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姑娘吗？还望姑娘直言相告，莫让李密心中一直这样不明不白。”
　　初辰转过头来，淡淡地道：“蒲山公学识渊博，自然知道‘友直，友谅，友多闻’的益友之道。我大哥心伤义父故去，行事或许差了些思量，蒲山公便该提点于他，莫要做出有损杨氏声名的事。”
　　一席话，说得李密面色阵青阵红，也说不出话来，只得草草告辞，匆匆离去。
　　一时间，庭院里又只余下初辰一人，浸在月色清辉里。

　　第二日清晨，初辰再见到杨玄感时，他正问着杨策的功课，见了初辰也点头带笑招呼，神色如常，仿佛昨日两人的争执根本没有发生过。
　　杨安心中暗自欢喜，只道大少爷已经被初辰小姐说服，不再心心念念去做那等祸延亲族的事。心中高兴，他服侍二人就更是殷勤，满面笑容地道：“大少爷，大少奶奶，初辰小姐，两位小少爷，请到厅里用早饭吧。”又道：“李少爷大概还没起来，我这就过去看看。”
　　杨玄感若无其事地道：“不必了。玄邃他已经连夜赶回大兴了。”
　　杨安微微一怔，却也不便多问。
　　一时间用过早饭，孙氏带了两个孩子去读书。
　　初辰向杨玄感道：“大哥今日里可有闲暇？小妹邀大哥去城外打猎可好？”
　　杨玄感瞧了瞧她，笑道：“初辰，你还真是有心。”
　　初辰微微一笑，道：“就是不知道大哥是不是给小妹这个面子。”
　　杨玄感带着笑摇了摇头，道：“走吧。”
　　两人出了府门，上了马，奔城外而来。
　　冬日的山林，寻常植物的花叶早已落尽，只余下光秃秃的树木枝干。松柏之属，四季常青，在皑皑残雪中透露几丝绿意。
　　马蹄踏在堆叶残雪之上，发出“嚓嚓”的轻响，打破这冬日山林中的静寂。
　　杨玄感先开口道：“初辰，我和玄邃昨夜商议了一晚，现在起兵，可能确实时机稍欠，因此上我们决定暂时隐忍不动。玄邃回了大兴，你也大可放心了。”
　　初辰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道：“多谢大哥。”
　　杨玄感道：“你谢我什么？倒是我该谢你。我情急之下，口无遮拦，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多谢你不和我计较。”
　　初辰笑道：“你我兄妹，何必说这个。”
　　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再无芥蒂。
　　杨玄感笑道：“初辰，我看你对玄邃颇有些不以为然，言辞之间一直甚是冷淡。”
　　初辰道：“蒲山公是大哥的朋友。只要他对大哥相待以诚，相交有益，小妹自然也会视他为兄长。”
　　杨玄感微喟道：“玄邃昨晚都跟我说了，他说你对他没有及时提点我，甚是恼怒，出言斥责，令他都不好意思再见你，因此上连夜走了。其实玄邃这个人，倒真是个大有心胸的。你可知道他的来历？”
　　初辰摇了摇头。
　　杨玄感道：“玄邃的祖上是北周八柱国之一的李弼将军，到了玄邃年幼时，家道便已中落，因此玄邃要靠给人放牛为生。”
　　初辰秀眉一扬。原来李密的家世来历和她自己竟然颇为相似，只是她曾外祖侯莫陈崇在生之时就已获罪，家道没落得更早些。
　　杨玄感继续言道：“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爹爹一日因为有事出城，在路上看到一个孩子骑着一头牛，牛角上还挂着一卷书，仔细看时，却是一本《汉书》，那孩子手中另有一卷，边行边读。爹爹见这孩子如此勤勉，便问他在读什么。那孩子回答是《项羽传》。爹爹见他小小年纪，心中暗暗称奇，便与他聊了几句。”
　　初辰道：“当年的这孩子，必然就是现在的蒲山公了。”
　　杨玄感点头道：“正是。爹爹当时回到府里，跟我说起此事，说到玄邃现在虽然还小，却如此专心读书，又有自己的见解，将来必然是有一番作为的。后来在爹爹提携下，玄邃家中也渐渐有了起色，我也和玄邃相交成为好友。”
　　初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杨玄感道：“初辰，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我和玄邃是总角之交，他虽不是我的兄弟，却也和我的亲兄弟差不多。你也是我妹子，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相处得好些。”
　　初辰抿嘴一笑，道：“知道了，大哥。下次我见到蒲山公，一定对他礼敬有加。”
　　杨玄感也笑道：“你只要言辞收敛些，给他留几分情面，也就罢了。好了，咱们也该正经打猎了，这么又走又逛的，这林子里的猎物怕是都要吓跑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初辰一直留在杨府之中，跟在杨玄感身边，有时邀他下棋，有时两人结伴在洛阳城中走走看看，有时去城外田庄散心，有时又与孙氏闲话一回，教教两个孩子读书识字，日子倒也轻松自在。
　　这一日，兄妹二人正在切磋武艺。
　　杨玄感用素来用熟用惯的玄铁重剑，初辰只在兵器架上选了一柄普通的青钢剑。
　　杨玄感只觉得每一招都似击中一根蛛丝，开始还没什么，但是拆到二百余招，剑上的粘滞阻力便觉得越发大了起来，玄铁重剑越来越施展不开，处处为初辰的剑意所羁绊。
　　杨玄感纵身跳出圈子，长笑道：“初辰，爹果然没看错，你尽得了他的真传，进境又是如此神速。”
　　初辰也不追击，收了剑势，笑道：“那是大哥相让小妹。”
　　杨玄感摇摇头，还要再说什么，忽然看见杨安从外面气喘吁吁，一溜小跑地进来，双手捧着一封信：“大少爷，刚才送来的急报。”
　　杨玄感取过信一看，信封上虽然没有抬头和落款，却画着小小表记。杨玄感见了，急忙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他看了一阵，神色越来越凝重，终于叹了口气，向杨安道：“告诉那送信的人，就说我知道了。”
　　“是。”杨安领命而去。
　　杨玄感又沉吟半晌，这才向初辰道：“这封信是斛大人送来的。”
　　初辰听闻是斛斯政送来的密信，心知定是与大隋与高丽之间的战争有关，不由得加倍留神。
　　果然，只听杨玄感沉声道：“大隋东渡辽河九军三十万五千人，平壤城下惨败，回辽东郡只有两千五百人。皇上已经从辽东起程回蓟城了。”
　　初辰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虽然想到了高丽绝非轻易就能被打下，却也没料到大隋这一次损兵折将竟然到了如此惨重的地步。想到三十万大军的伤亡，母痛其子，妻哭其夫，子失其父，悲痛欲绝的又何止三十万家，她不由得黯然无语。
　　杨玄感虽然有心和高丽结盟，却也不过是为报父仇的一时冲动而已，现下听说大隋东征一败涂地，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两个人相对沉默了半晌，杨玄感看看初辰，道：“初辰，我知道你一直担心我会贸然起兵，因此这几个月来都跟在我身边。现在大隋与高丽之间的战事已经结束，想来皇上不日就该回驾大兴，你也大可以放心了。”
　　他又叹了一声，道：“我也该回宋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