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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世事茫茫难自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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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辰回杨府的一路上,心中反复想着的都是刚才和庾质对答的一番言语。
到了杨府,却见杨安正在府门口张望,见她回来了,连忙迎上来:“初辰小姐,你可回来了。”
“怎么?府中有什么事吗?”
杨安一边将御风的缰绳接过去,一边道:“刚才大少爷到处找小姐,听马夫说了,才知道小姐出去了,因此命我在此相候,让我一见到小姐,就请小姐到后面花厅去。”
初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又走了几步,杨安忽然放低声音,道:“初辰小姐,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初辰一怔,笑道:“我不回到这里,又能到哪里去?”
杨安摇了摇头,道:“我是说,你这次回洛阳,实在是太好了。也只有初辰小姐你,才敢当面反驳大少爷的意见,而且说得头头是道,让大少爷哑口无言。”
初辰侧头看向他。
杨安眼睛还在望着前面的路,可是却不由得叹了口气:“是,今儿初辰小姐和大少爷在花厅里说的话,我听到了大半。我虽然只是个下人,没什么见识,却也知道,连当年老爷在的时候都不敢想不敢做的事,大少爷又凭什么去做呢?”
说到这里,杨安不由得苦笑:“这些天来,大少爷日日夜夜都在苦心积虑地琢磨这些事,我虽急在心里,却又说不出什么道理,现在可好了,总算初辰小姐你回来了。你是老爷看重的人,你说的话断不会错的。”
见杨安如此信重她,初辰也不由得有些感动,她站定脚步,神色郑重地向杨安道:“安管家,你放心,我必尽我的力,断不会让大哥一失足成千古恨。”
杨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花厅之中,杨玄感见初辰走进来,满面喜悦,迎上来道:“初辰,我找了你好久,你去了哪里?”
初辰道:“不过是随意出去走走罢了。”
杨玄感也浑不在意,道:“来,我为你介绍一个人。”
厅中的椅子上本来坐着一个人,见初辰进来,也随杨玄感一同站起身来。此时听杨玄感这样说,就向前走了几步。
杨玄感手一指,道:“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姓李名密字玄邃,朝廷世袭的蒲山公。”
眼前的男子儒巾素服,一派书生摸样,目光灼灼,也在打量初辰。
杨玄感向他道:“玄邃,这便是我刚才向你提过的初辰妹子。”
李密脸上带着笑,抱拳施礼道:“初辰姑娘,李密有礼了。”
初辰还了一礼:“蒲山公。”
杨玄感朗声笑道:“初辰,你不必如此客套,叫一声李大哥也就罢了,或者随我一般,称呼他玄邃好了。”
初辰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杨玄感正在兴头上,全没在意初辰的态度如何,只是欣喜地向初辰道:“初辰,玄邃刚从大兴到洛阳来,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杨广已经起兵去蓟城了,大隋和高丽一战一触即发。这不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吗?”
刚才在路上,初辰已经仔细思量过,如若杨玄感执意起事,她直接阻止,只怕会让他更生逆反之心,不如暂且隐忍,慢慢再根据形势,把成败利害讲与杨玄感听。
因此初辰脸上神色没有一丝异样,只是问道:“大哥有什么具体的谋算?”
见初辰并未像上一次一般,极力阻止,杨玄感还道她已经想明白了,回心转意,心中更是欣喜,笑道:“刚才我正和玄邃商量此事。玄邃提出了上中下三策,起兵之时都可以参详。”
初辰继续追问:“何谓上中下三策?”
杨玄感刚想作答,忽然又停了下来,向着李密笑了笑,道:“玄邃,你自己来说给初辰听听吧。”
李密向杨玄感一笑,又转向初辰道:“皇上若是与高丽开战,必将东渡鸭绿江,趁此之时,咱们出兵蓟县,夺取临渝(今河北抚宁),截住皇上的退路,到时高丽再出兵攻击隋军背后,双方夹击,隋军必大乱,那杨广不就是手到擒来了吗?此为上策。”
李密继续侃侃而谈:“如若不用上策,咱们横穿中原,直取大兴。想那大兴原是都城所在,天下龙气皆汇聚于此,咱们若是大兴在手,则占领关中,据守险要,天下可以徐徐图之。此为中策。”
李密看了看杨玄感,又道:“如若前两策皆不取的话,还有下策。下策就是从宋州直接发兵洛阳,占据洛阳之后,再竖起义旗,号召天下英雄响应。”
听了李密的话,初辰低下头去,沉吟不语。
李密望着她,嘴角带笑,神情之间颇有些志得意满,踌躇满志之色。
杨玄感道:“我和玄邃商议再三,总是觉得这三策各有各的好处,让人委实抉择不下。”
李密点了点头,道:“这三策中,上策最险,但是险兵往往易有奇功。而下策最稳,只是以后的道路就未免漫长了。”
初辰这时才抬起头来。
李密从前也曾听过有人形容女子双目如同寒星,却总觉得那不过是时下文人墨客的陈辞滥调,如果说眼睛明亮闪烁如同星子,也就罢了,可是又怎么会带着寒意?今日见到这个少女,才知道真是只有寒星两个字才形容得尽,不仅明亮闪烁远远就看得到,而且目光冷冷,让人不敢逼视。
初辰道:“蒲山公的三策虽然好,只是其中还有些可商榷之处。”
“哦?”李密一扬眉:“初辰姑娘请讲。”
“先说这上策。高丽国小势微,在百万隋军强攻之下,坚守城池,也许还能支撑下去,但是要说到反击,只怕力有未逮。怕就怕大哥虽然出兵蓟县,高丽却作壁上观,到时只凭宋州兵马,抵挡百万隋兵,未免如螳臂挡车。”
李密释然道:“原来初辰姑娘担心这个。这个倒不妨,其实……”说到此处,李密停住,又看了看杨玄感。
杨玄感想了想,道:“初辰,今日告诉你也无妨。朝中襄助我们成事的人不知有多少,如若我们能够出兵蓟县,高丽一定会从后面夹击隋兵,有人已经打了保票,必然促成此事。”
初辰心中一震。杨玄感此言,已经承认了里通外国,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初辰一双眼睛牢牢看住杨玄感,问道:“高丽如此相助,却不知大哥要如何酬谢才是?”
杨玄感垂下眼睛,道:“高丽最忌大隋的水军,对于战船战舰图纸式样梦寐以求,为了此事,那位支持我们的大人已经去了莱州船厂。”
听了杨玄感此言,初辰脑海之中如同电光火石一闪,脱口而出:“原来支持你们与高丽互通款曲的人是斛斯政!”
杨玄感猛地抬起头来,与李密一样满怀不可思议地盯着初辰。这原是他们极大的秘密,也是他们成败得失所仰仗的关键所在,谁知却被初辰一口叫破,让他们如何不惊?
李密失声道:“初辰姑娘如何知道?”
初辰道:“我也曾去过莱州,曾经在船厂里遇到过一个黑衣人夜盗船图,还曾与他交手。今日才知道这位黑衣人原来就是貌似忠勉的斛斯政斛大人。”
杨玄感吁出一口气,道:“我也曾收到过斛大人送来的密信,言及此事,却没想到原来令他功亏一篑的是初辰你。他还以为坏了他大事的另有其人,还说已经联络到了高丽第一剑手乙支文德去解决此事。幸好初辰你安然无恙。”
初辰也不去与他计较此事来龙去脉,只是紧紧盯着杨玄感:“高丽小国寡民,气量狭窄,施恩图报,肯答应相助,所图绝非船舰式样便够了的。大哥可是和他们另有协议?”
杨玄感眼睛看向一旁,好半天没有答言。
初辰凝视他,一双眼睛看定他不放。
杨玄感终于道:“这一次如果能够成事,我与高丽将以蓟城为界,重新划分疆域,拓定边界。”
初辰霍地站起身来,一字字地道:“大哥,你这是与虎谋皮,饮鸩止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如同波涛汹涌一般起伏不定的心神,诚恳地道:“大哥,义父一生戎马倥偬,为大隋打下一统的江山,如果他泉下有知,也决不会乐意见到你用大隋的土地子民去换取高丽的联手。”
杨玄感本来就对此事心怀耿耿,听初辰这样说,不由得老羞成怒,喝道:“事急从权,做大事者又何必拘泥于小节?”
初辰摇了摇头,声音虽不甚高,语气却十分坚定:“节有大小之分,国家疆域,寸土必争,寸土不让,这是大节大义所在。大哥,你心怀报仇之念,只怕你被仇恨遮住了眼睛,大节有亏,辜负了义父一生的清名。”
杨玄感再也忍耐不住,猛地站起身来,重重一甩袍袖,大步向厅外走去。
他们兄妹对话,李密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此时见杨玄感拂袖而去,不由得站起身追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仔细地看了初辰几眼,这才追着杨玄感出去了。
初辰独自留在厅中,心潮犹是起伏不定。她本来立定决心,阻止杨玄感这一次谋划的起事,现在听他本来还有与高丽联合夹击隋军的打算,更如百上加斤,心头沉重不已。
她想了一回,暗道这次如果不能说服杨玄感,即使与他翻脸动手,也要将他制服,捆绑关押起来,交由杨安照管。断不能让他肆意妄为,不仅自己身败名裂,还要断送杨家满门,也毁了义父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