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18、御风

　　初辰纵马奔驰了一阵。汗血宝马越跑越是精神抖擞，四蹄撒开，仿若腾云驾雾一般。
　　初辰拉了拉缰绳，汗血马渐渐放慢了速度，终于停了下来。
　　她跳下马，笑道：“你跑了这么一阵，也该喝些水休息休息了，刚才在那店里也不知那伙计有没有给你喂水。”
　　汗血马轻嘶一声，仿佛在说“我不累。”
　　初辰解开水袋喝了两口，又高举水袋，往汗血马的嘴里倒了些水，马儿仰着头张嘴接着。
　　初辰摩挲了马头几下，汗血马也侧着头，在她的手掌上蹭来蹭去。见这马儿如此通灵性，初辰心中更是喜欢，笑道：“我给你取个名字可好？”
　　她侧头想了想，拍手道：“有了。庄子在《逍遥游》里面说，‘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以后我就叫你御风好了。”
　　御风耳朵动了动，仿佛也似听懂了。
　　初辰大乐：“御风，御风，为了你啊，和人动手打一架也值得了。”
　　她想到刚才在酒肆里的情形，不由得脸上微微露出笑意：“那个少年不知是什么人，任性骄横，随意就动念伤人，正该给他些教训。若不是他兄长出面，我原该出手再重些才是。”
　　想到那青衫公子明月出天山一般的卓绝风姿，初辰不由得微怔，自言自语地道：“以前见到李靖大哥，就觉得男子的温文儒雅不过就是如此了，谁知道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想了一会，忽然忍不住失笑道：“人家男子是不是人才出众，和你又有什么相干？实在是，实在是……”她俏脸一红，不知怎么说下去才好。
　　歇了一阵，初辰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上了马，向莱州城的方向奔去。
　　御风的脚力轻健，到了莱州城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初辰找人问了才知道，原来莱州造船厂并不在莱州城内，而是在莱州城外近海的地方。初辰还想再问，可是那被询问的路人，一脸不豫，说了没几句，就急匆匆地走了，似乎那船厂是什么不祥之物，连提一提也是禁忌。
　　初辰想了想，反正自己也是要亲身去那船厂看上一看的，多问也无益，因此也不再放在心上。找了个小店，用过饭，御风也加了些清水草料，这才出城直奔海边船厂的方向而来。
　　远远还没听到海水拍岸的声音，但是已经嗅到随风而来的略带腥咸的海水气息。
　　初辰在一片树林边跳下马来，拍了拍御风的头，向林子一指，低声道：“你在这里等我吧，我有事要去办。”
　　御风仿佛听明白了初辰的话，摇了摇耳朵，尾巴摆了几摆，便向那树林中小步跑了过去。
　　初辰施展轻功，向海边的方向掠了过去。
　　奔不到一里，已经望见夜色中伫立在船厂周遭的高大栅栏。初辰观察了一阵，只见船厂四角立着高高的瞭望台，台上挑着灯笼，有兵士专责在台上瞭望，不时还有成队的兵士手提风灯，沿着栅栏往来巡视。
　　初辰心中暗暗计算着往来巡视兵丁的列队、步数、间隔，望了一会儿，已经心中有数。趁一队巡视的兵士刚刚走过，她展动身形，迅速来至一处瞭望台难以瞭望的死角。这栅栏虽高，却也难不倒她。初辰纵身一跃，脚尖在木板上轻点一下借力，已经跃过栅栏。
　　初辰刚在一处角楼木柱后隐好身形，就又有一队兵士走过来巡逻。一边走着，这几个人还在一边低声交谈：“今儿这天气，冻得死人，怕是这两天就要降雪了。咱们还要在大晚上的出来巡逻，命苦啊。”
　　另一个人哼了一声，道：“这你就嫌命苦了？你比比那些造船的工匠。”
　　先前那人道：“唉，那倒是，造孽啊。”
　　又有一人插言道：“快别说这个了，让人心里堵得慌。”
　　“是啊，别说这个了，咱们换个话题吧。哎，你们可知道今儿晚上来的是什么人？连督造大人都亲自设宴迎接，尚书兵曹斛大人也出席饮宴，面子大得很哪。”
　　“看那两个小伙子，不过是年纪轻轻，还有个娇滴滴的姑娘，不知是什么来历。”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道：“哎，我听说啊，这三位公子小姐虽然不算什么，可是他们的老爹却大有来头，先帝的独孤皇后可是他的亲姨母。”
　　另外几个人齐声惊呼：“什么？那当今皇上岂不是他的表兄弟？”
　　“可不是！所以督造大人和兵曹大人才对这几位公子小姐如此恭敬。你们想啊，当今皇上家的亲戚哎。”
　　“怪不得，怪不得。”
　　“小声些，让人听去，告到督造大人跟前，大人一定会罚咱们多嘴。”
　　“也是啊，祸从口出，别说了。”
　　“行了，咱们这一圈也转的差不多了，快些回去喝上两杯吧，手脚都要冻僵了。”
　　说着，几个人脚步渐渐远去。
　　初辰心中一动，不由想起来的路上在酒肆遇到的那一行人，看通身气派，就知是高门大户的出身。难道这来访的客人竟然是他们？
　　初辰又一想，自己一路之上频频听人说起这莱州船厂，都道自家亲人被迫来此造船。听这些兵士所言，造船甚是凶险。却不知这莱州督造是何等样一个人，不妨去看上一看，若他果真是个奸险凶恶、压榨无度之辈，自己不妨下手将他除去，也解了这里造船工匠的苦难。
　　想到此处，初辰闪身从木柱后面出来，四下里望了望，便向灯火最为明亮之处掠去。
　　原来这莱州船厂自成一格，虽然建在莱州城外，却占地极为宽广，仿若一个城池相似。船厂督造官位只是四品，品级不算高，但是担当的职责却至关重要。莱州船厂，原是大隋的两大船厂之一，在北方更是首屈一指。现今大业天子要与高句丽开战，海上战队所需要的战船，都是要由这莱州船厂赶造出来，此时此刻这船厂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这莱州船厂的范围内，临海的一部分，是实际造船的工厂，另外还有驻兵的所在，督造的住所等等。此时在督造平日宴客的大厅里，灯火通明，仆妇丫鬟往来络绎不绝，珍馐佳肴美酒鲜果流水一般地捧了进去。
　　初辰循着灯光人声来到此处，打量了一下周围，绕至厅堂后面人少的所在，纵身一跃，轻轻落在屋顶，又着意放轻脚步，来至屋顶正中的位置。她俯下身来，将屋顶的瓦片小心地揭去两片，刚刚好露出一道缝隙，让人俯身凝神，可以看到厅中的情形。
　　只见厅中居中的位置放了两张桌案。上手一人，五十余岁年纪，穿一身紫色官服，面白微须，一双眸子精光闪烁。下手一人作陪，深绯色官衣，不过四十余岁，神情谦冲淡和。
　　两边的桌案上，左手第一桌果然是初辰在酒肆里见到的青衫公子，他此时微含笑意，与居中的两位大人对答。
　　在青衫公子之下，便是酒肆里的少女，还有被初辰削断了佩剑的少年。那少年本来的桀骜不驯之色也收敛了，垂首敛目，与之前初辰见到时判若两人。
　　那穿深绯色官袍的人正是莱州督造裴崇礼，他手拈胡须，感慨地道：“我一别大兴多年，公务缠身，都没有再回去。没想到贤侄、侄女都已经这样大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啊。”
　　青衫公子微笑道：“裴大人虽然许久都未回大兴，裴大人的声名却在大兴街知巷闻，都道当年诗酒风流的裴大人，现在却为了大隋的安危，常年驻留在莱州，赤胆忠心，委实令人钦佩。”
　　裴崇礼唏嘘道：“说什么诗酒风流，当日少年轻狂的裴崇礼，已经垂垂老矣，难得令尊还记得昔年故人，让贤侄们专程走这一遭。”
　　青衫公子道：“家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次刚巧又得了一张造船工艺之图，想着裴大人怕是用得到，这才命小侄带着大妹和四弟来探望裴大人，一来将图带到，二来替家父转致思念之情，三来也让大妹和四弟多些历练。”
　　裴崇礼点头叹道：“李大人真是个有心人。”
　　上首的尚书兵曹斛斯政也笑道：“李大人和裴大人都是同样忠君体国，令人可感可佩。”
　　裴崇礼忙道：“下官不过是职责所在。倒是斛大人，本来在济南坐镇也就罢了，还来到莱州这偏远之地，亲身巡视造船进展，是我等的表范。”
　　斛斯政向上一抱拳，道：“身为臣子，为主上分忧，是天经地义之事。当今圣上为了讨伐高句丽一事日夜筹划，我等正该殚心竭虑，义不容辞。来，咱们共饮一杯，预祝战船制造顺利，大隋征讨高句丽马到功成。”
　　众人听了斛斯政这话，都纷纷举起杯来，一同将杯中的酒饮得一滴不剩。
　　放下酒杯之际，那青衫公子忽然抬起头来，向屋顶上初辰伏身之处看了一眼。
　　初辰见了这青衫公子两次，见他与人说话一直都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神情舒朗，温润如明月春风。可是此刻向这边瞧过来的这一眼却如出鞘的利剑一般凌厉，锋芒毕露，若有实质。
　　初辰心中一震，却不慌乱，慢慢将移开的瓦片放上，这才轻轻离开伏身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