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17、初见

　　初辰进了酒肆，拣了一张桌子坐下，又随意点了些饭食。
　　一时间饭菜还没有送上来，初辰低头沉思。
　　和李靖分别已有些时日，她独自一人策马而行，越走越是往北。原来她听闻大业天子准备举倾国之力，与高句丽开战，想来在此大战一触即发之际，东北方向最是风起云涌，她便想着来这边看上一看。这一日在路上打听过，已经离莱州不远。莱州设有船厂，正是造战船的所在，想起这一路之上多有听闻良人被迫背井离乡，被征去莱州造船的故事，心下里好生感慨。
　　初辰正想着，忽听得酒肆之外一阵纷杂的马蹄声，有人说道：“公子，小姐，这一路之上也没几个像样的店家，就这家酒肆还算过得去。咱们就在这里用饭吧，反正天色还早，天黑前无论怎样都赶得到莱州城。公子意下可好？”
　　一个温和的声音道：“也好。”
　　不多时，店外走进来一群人，其中有几个亲随打扮的，簇拥着两位公子和一位小姐。
　　初辰坐在角落里，听说这一行人也是去往莱州的，不由得抬头看了几眼。
　　两位公子中年长的那一位，二十余岁年纪，一袭青衫，眉目清朗，笑意温然，让人直想到玉树芝兰也不过如此。
　　还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怕是比初辰还要小着两岁，神情甚是倔强。
　　那女子年纪在二者之间，十六七岁模样，容貌秀丽，一双眸子甚是灵活，衣饰打扮精致华丽。
　　伙计连忙迎了上去，将这一行人迎到里面临窗的位置。当先的两位公子和一位小姐坐了一桌，仆从们另外坐了一桌。
　　那青衫公子吩咐了几句，伙计连连应是，便下去准备酒菜。
　　少年向那青衫公子道：“大哥，这里荒山野岭的，又能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其实不如咱们抓紧赶路，到了莱州城再好好吃一顿。”
　　那大哥笑道：“四弟，午饭的时候已经过了些，到了莱州城还不知是几时呢。”
　　那四弟又嘀咕了几句，那大哥又道：“你身子壮健，少吃一顿不打紧，可是大家不是都要跟着你一起挨饿？大妹偶感风寒刚好，却是捱不得的。还有，现在天气凉了，下人们一路担担抬抬，也花了不少力气，不吃饱了，哪有气力继续走？”
　　那少女也道：“四弟，等进了莱州城，姊姊请你吃好东西。”
　　那少年这才不响，过了一会儿，才又道：“大哥，大姊，你们把我说得也太馋了。我就是想着，这里的饭菜，怕是大哥大姊都吃不惯，还不如不吃了。”
　　青衫公子叹了一口气，温和地道：“这一路上你还没看见吗？能有食物果腹，已经是不容易的了，寻常百姓人家，怕是连这些都没有，又有什么不惯呢？”
　　初辰虽然与这一行人相距甚远，但是她耳目聪敏，已将他们的对话一一听在耳中，心下不由得暗暗称奇：“看衣着举止，这青衫公子必然是世家门阀出身，却言语恬淡冲和，全无半点豪奢之气。”
　　这时店里伙计已经将初辰点的饭菜送了上来。
　　那少年四弟临窗向外望去，一边道：“应该嘱咐这店里的小二，拿些个上好的草料喂咱们的马。”
　　那青衫公子没有答言，自和那少女闲话。
　　那少年向窗外看了一阵，忽然“咦”了一声：“好神骏的一匹马，没想到竟然能在这小地方看到。大哥，你来瞧瞧。”
　　青衫公子不以为意，只是随便往窗外瞥了一眼，立刻便被吸引住了目光。
　　那少年道：“大哥，连你也没见过这么好的马吧？”
　　青衫公子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道：“这必然是史书上所载被汉武帝称为‘天马’的汗血宝马。‘骋容与兮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
　　那少年睁大了双眼：“怎么？这就是汗血宝马？”
　　这边初辰听了几句他们的对话，知道他们看到了自己的马，自己当时进店后就交给店里的伙计照管，嘱咐他要牵去喂些草料清水。
　　初辰秀眉微微一蹙，不愿意横生枝节，便站起身来，走到柜上会过银钱，额外又多给了些小账。
　　那边少年已经将店里伙计叫了过去，向窗外一指：“店家，那一匹高大的金色皮毛的马，可是你们店里的？”
　　伙计赔笑道：“公子说笑了，我们店里哪里配有这样的好马？”
　　那少年问道：“既然不是你们店里的，那又是谁的马？”
　　伙计向店门方向一指：“就是那位正要出店去的姑娘的。”
　　那少年立刻站起身来。
　　青衫公子伸手欲拦：“四弟，人家的宝马，咱们能见上一见，已经是难得的眼福。不可无礼。”
　　那少年笑道：“大哥，我只是去问上一问，这马的主人是否愿意将马出让，如果她乐意，咱们多给银钱，绝不会让她吃亏。”
　　青衫公子道：“如此宝马良驹，马的主人一定是心爱异常，岂是随意出让的？四弟，我看你不去问也罢。”
　　那少年笑道：“问一问又有什么打紧？”
　　青衫公子摇了摇头，一脸的不以为然，却也不再阻拦。
　　少年高声叫道：“这位姑娘，请留步，请留步。”
　　初辰恍若未闻，已经走出店外，来到了院中。
　　这少年出身高贵，自幼就深受父母兄姊宠爱，从来一呼百应，说一不二，几时被人这样视若无物过？见眼前这个女子连头都不回，不由得心中动了气，“哼”了一声，展动身形，也来到屋外，纵身拦在初辰的面前。
　　少年怒道：“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本少爷问你话呢。”
　　初辰抬起眼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少年本来还要继续发作，忽然被这样一双如冷月寒星一般的眸子望了一望，顿时说不出话来。
　　初辰继续迈步向前走。
　　少年本来只是微一失神，看见初辰要走，心中又急躁起来，伸手便向初辰肩上搭过来：“你不能走，我还有话问你。”
　　初辰沉肩让过，少年的手搭了一个空。
　　少年微微一怔：“还真有一手，怪不得不将本少爷放在眼中。”
　　他毕竟少年心性，好胜心顿起，笑道：“本少爷就不信今天拦不住你。”
　　说着，他纵身跃起，施展了一个“雁落平沙”，稳稳立在初辰面前，双臂一展，拦住初辰的去路。
　　初辰脚步微错，少年只觉得眼前一花，初辰已经绕过他身畔，又将他抛在身后。
　　少年一拦再拦都徒劳无功，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叱道：“本少爷看你还能走到哪里去。”
　　说着，他“刷”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喝道：“看剑。”一剑向初辰左肩刺去。
　　酒肆内的青衫公子开始隔窗见少年与初辰对话，也不甚在意，此时突然见少年拔出剑来，不由得脸上变色，陡然地站起身，从屋内掠了出来。
　　初辰身子微侧，向前滑出三尺，手已经搭在背后灭魂剑的剑柄上。
　　青衫公子远远望见，却已来不及赶上前相救，只得叫道：“姑娘，手下留情。”
　　众人眼前只见一道碧色光芒闪了一闪，耳听得“呛啷”一声。再看初辰，已经跃上汗血马，纵马扬鞭，绝尘而去。只留下那少年，手中执着半柄断剑，呆呆地站在那里。
　　众人急忙围了上去。
　　同行的少女拉住少年的手，焦急地问：“四弟，你可还好？受伤了没有？”
　　少年这才缓过神来。
　　他自从出生以来，何曾当众受过如此的羞辱？不由得又羞又恼，一张脸涨得通红，将手中的断剑往地上一抛，愤愤地道：“那个女子，她不过是仗着宝剑之利而已！下次再见到她，我倒要她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青衫公子本来一直低头打量地上的半截断剑，这时才抬起头来，淡淡地道：“仅仅是凭着宝剑之利？只怕不见得吧。”
　　少年怒道：“大哥，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那依你说，又是怎么回事？”
　　青衫公子道：“四弟你那一剑，剑气激昂，锐不可当，原是不错的。只可惜渡河未济，后力不足，因此上后半截就有了破绽。那女子避开锋芒，击其不足，这才在一招之间便占得先机。即使她用的不是宝剑神兵，单看这份眼力，剑法就绝对在你之上了。也多亏她手下留情，斩断的才只是一把剑，否则，此刻落在地上的，至少是你的一只手。”
　　那少年本来怒气冲冲，被青衫公子一席话说得怔在当地，作声不得，脸上阵青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