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音决》奈明

7、第七章 木易冰释 第七章 清

　　第七章木易冰释
　　回到寝宫，清音无法入睡，想去找个僻静的地方练剑。毕竟要战斗了嘛。
　　她来到附近的庭院。倾野组织真的是正义的吗？那我就帮帮你们。等除了昏君、灭了朝廷，我再去把那个偷我玉的混蛋找出来。水云墨——
　　清音边想边练剑，思维无法集中。该死的，这个世界太可恶。我一定要把它搅个天翻地覆。
　　心中的愤怒一直未减。
　　“一个女孩子，居然有这么好的身手。”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清音一惊，忙回头看——原来是八王子。
　　“王……王子殿下。”清音吓了一跳。怎么办？他正想置我于死地而没有理由呢？
　　“你在这儿弄这么大声音，吵得我睡不着。”王子悠闲地说。
　　“不会吧？重阳宫离这儿这么远，你千里耳啊？”
　　“我再说一遍，不许你这样和本太子说话！”王子的眼神有些不对劲，虚弱地急忙坐下。
　　清音只好上前扶了他一下：“喂，你没事吧？谁让你总和我动怒。我扶你回宫吧。”
　　清音扶八王子回了重阳宫。安置好王子，她才发觉王子的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不要紧……”王子有气无力地说，“从前都是姐姐陪我。自从她远嫁，就再也没了音讯。母后也不向我提起姐姐的事。”
　　清音愣了一下：“你姐姐，她很爱你吧？”
　　“她很爱我，只是更爱那个人。当年她不顾所有人反对嫁给了他。印象最深的是她反抗父皇时那激愤的表情，就和那日你的神情一样。所以我才会百般为难你。”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清音恍然大悟。怪不得……
　　“你真是个任性的孩子。”
　　“很奇怪吧？突然跟你说这些话。”八王子突然转头。
　　“没有啊。”
　　“我今晚只是想看看星星，没想到……”清音意外发现，说这些话时王子脸上竟有几分孩童般的稚气天真。
　　她惊讶地看着他，像看天外来物。
　　“你为什么要进宫来？也许永远都没了自由。”他仍很虚弱地问。
　　“为了找件东西，属于我的。”
　　“这儿没有配得上你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说？”
　　“这儿的一切全都浸染着腐臭，没有新鲜，没有纯净。就算有也只是一瞬便消失了。大家一样在这腐池里醉生梦死。我不喜欢这儿。你快离开吧，我可以做到。”
　　清音很意外。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是任性娇惯、目空一切的王子，还是本质善良、眷顾亲情的少年？
　　“我从小就拥有很高的占星能力，母亲为此骄傲。可我不想发挥这种能力，那样只会引起混乱。我只是个喜欢种花养草的人，希望它们长在大草原上，无拘无束，任风吹雨打也不怕，因为它们有自由。”
　　“你决定了吗？离开。”
　　“不，我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行。”清音声音很高，显得惊讶。
　　“我要我的东西。”事实上她自从投靠倾野组织，已暗中托人查过宝华殿，并未发现那块天下皆知的碧玉磐。
　　“你到底要什么？”严肃的口吻。
　　“你不懂。”
　　两人沉默片刻。
　　“如果有一天我的蓝寻草枯萎了，你会帮我救它吗？”他真挚地望着清音。
　　“会。我想我会。”清音认真地看着王子，“殿下，你——”
　　“我的名字叫冰释。”
　　“冰释。”清音重复道。和你真的很相符呢。
　　冰释向清音微笑：“清音，可以给我讲讲宫外的世界什么样吗？”
　　“好啊。”他竟记得我名字。清音有些受宠若惊。
　　清音把她知道的都讲给了冰释。他不过十几岁的少年，从小气血不足、体弱多病，很少出宫，几乎生活在一个封闭的重阳宫里。思想中除了对姐姐又爱又恨的矛盾，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
　　清音此时竟有几分同情他。
　　站在门外的雨珊王妃悄悄走开了。她好多年没见儿子这样笑过了。

　　“看，海棠花又落了。”冰释凝神望着窗外，“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花落了，春天还会再开的，冰释。”清音走到窗前轻轻说，“我想你心里被太多的忧伤和消极占据了。”
　　“谢谢你，清音。今天我真的很开心。”
　　“没什么。冰释，如果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过来和你聊天。”清音笑着说。
　　冰释先是一愣，接着也笑了。
　　清音走了，冰释在后面望着她。这是——朋友吗？
　　清音竟又转过身，对他说：“是，我们是朋友。”
　　留下木易冰释一个人错愕的神情。
　　朋友——冰释低下头，笑容挂在唇边。仿佛在他脸上尘封已久的冰消融了。

　　这一天是皇族宴会，所有皇室成员都要参加。冰释和奈落自然也在。
　　欣赏完歌舞，宴会正式开始。又是一场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整场下来，雨珊王妃都在和奈落较劲。冰释则坐在皇帝身边——太子嘛，当然身份不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奈落简直气坏了。父皇从未那样对待过他。冰释，我会让你懂得如何尊重哥哥的。
　　宴会结束，奈落急匆匆回宫。
　　“属下听闻，最近太子宠上一个宫女。殿下何不借此大做文章？”一个侍卫报告。
　　“天赐良机。”奈落阴冷地笑，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芒。

　　傍晚时分，清音被传到八王子面前。
　　“殿下，我有事要做。”清音解释道。
　　“没关系，我可以安排别人去做。跟我回宫。”冰释像往日一样冰冷。
　　进了宫门，冰释便开了口：“奈落和你，究竟什么关系？”紧张的神情。
　　“没什么啊。”清音不明白状况。
　　“还想骗我？我查过了，你被他抓过两次，却安然无事地出来了。到底是什么事？”
　　“我——我也不知道啊。”清音看着冰释，不知如何回答。
　　“连你也欺骗我？”冰释猛地上前抓住清音，森寒的目光逼视着她。
　　“欺骗？我什么都没说过，何谈欺骗？”清音激动地大声说。
　　冰释仍不放手，眼神微微动容。
　　“我两次莫名其妙落在他手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杀我。”云墨，对，上次他说我和云墨什么关系。他们认识。他不杀我难道是因为云墨？还是想不通。
　　冰释见清音如此说，只好放开她。
　　“今晚你不可以离开这里。”低沉的调子。
　　“为什么？”清音看着他，突然有种恐惧感。
　　他向她弯下腰：“不明白吗？”他用手抚了她的脸一下。
　　“你……你！”清音吓了一跳，一跃跳起。
　　“我早该清楚，没有人是我的朋友，你也不例外。”冰释一边说着一边向清音走去。
　　“冰释——”清音这才明白，他和四王子本来就不对付，现在更加误会自己了。“冰释，你错了。”她睁大眼睛看着他。
　　冰释慢慢伸出手，苍白细长的手指，死灰般麻木的双眸。
　　“我知道，一朵白梅即将枯萎了。所以就算我救不了她，也会给她一座最美的坟墓。”
　　“你在说什么啊，冰释！”
　　“你一定在心里骂我变态、疯子吧。我就是。很久以前我就不是一个正常人了。虽然生活富丽堂皇，每日高高在上、万人仰慕，其实我很空洞，没有灵魂，就像行尸走肉。我好像拥有一切，其实一无所有。”
　　清音听着几乎快流泪了：“冰释，你真的很悲哀。我替你感到悲哀。如果你讨厌这个世界，就应该变得坚强，来改变这一切。你完全可能办得到。你可以成为好皇帝，改变世界，创造新时代。”清音一字一句说着，语气坚定得让冰释震惊。
　　“又想骗我？”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冰释，你不是占星师吗？你有能力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来吧。”
　　冰释看着清音坚定的目光，霎那间，怀疑渐渐消失。
　　“对不起，我只是……”冰释难过地有些断续。
　　“我知道你已经习惯了不轻易相信别人。这不是你的本性。”清音拍着冰释的肩膀。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撞开，卫队人马进来。
　　“大家可都看到了，八王子正要和一个宫女私通。”奈落得意的神情嚷道，“弟弟，你可真不争气。父皇叫我来关心你一下，竟发生这样的事。”
　　清音和冰释大惊。
　　“皇兄，很会找时机嘛。”冰释镇静地起身走向奈落。两人目光碰撞。
　　“皇弟弟，怎么样？多亏今天来的是我。换了别人，刑部的大门你可要多跑几趟吧。皇兄，你真是勤于政务，连刑部的事都想代劳，是不是想有一天连太子的政务也做做？”冰释一语道破。
　　奈落脸部明显颤动：“看来弟弟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王族和宫女通奸严重损害皇族尊严。被父皇知道了，恐怕……”
　　“是吗？你也就会拿父皇来压我。可谁不知道父皇对我的宠爱……”
　　“我就知道你会如此。可我至少还有一张王牌——这个女人，你很在意她吧。”奈落一把抓住清音，“我可以让她死！”
　　“奈落你这个小人！”清音挣脱他骂道。
　　冰释上前挡回清音：“你敢，奈落！”厉目以对。
　　“事情若捅到父皇那儿，就由不得你我了。到那时你也许没事，她就必死无疑了。”奈落狂笑。
　　冰释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直冒汗。清音忙上前扶住他：“怎么了？冰释——”
　　奈落走到冰释面前低声说：“你真的很强，吃了那东西还能忍到现在。很难受吧？”
　　冰释看着他，强挺着挤出几个字：“卑鄙——”
　　“其实我并不想怎么样，弟弟。只是想让你知道，以后对哥哥要有礼貌。我走了。”奈落往外走，刚要出门又回过头，“暮清音，你果真不简单，居然和弟弟搞上了。以后好自为之吧。”
　　他转身出门，脸上还挂着嘲弄的笑。可跨过门槛的瞬间，笑意淡了下去。暮清音……她到底是谁的人？
　　冰释已经忍不住倒在地上。清音知道平日里盛气凌人的冰释不曾惧怕任何人，今日全是中了圈套。
　　“冰释，你中了什么毒？脸色这么难看。我去叫御医。”
　　冰释一把拉住清音，虚弱地说：“不用了。我已经用内功把药尽快消化了，过会儿就没事了。”
　　清音只好听他的，坐在旁边。
　　“你也看到了，奈落在向我挑战。其实一直以来他都在和母后作对，为了争权想置我于死地。而我事实上并不一定非要当什么太子。只是他心地歹毒，我怎么可以让给他？况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母后希望我坐这位子，所以我才会那么努力去做好。奈落阴险恶毒，我不可能让他伤害到母后……”
　　“将来冰释一定是个好皇帝。”清音不禁说出口。
　　冰释看了清音一眼，笑了：“我不想做皇帝，那样只会更孤独。”
　　清音觉得自己再说什么也不恰当。
　　冰释突然转过头看着清音，笑了。那笑容沉沉的，如同暮霭般美丽。
　　“如果可能，我希望一直和清音在一起。”冰释认真地说。
　　清音愣住了。她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倾野组织的事差点完全忘在脑后。如果我帮助头领推翻朝廷，也许就帮冰释打碎了他的束缚，那他也就当不了皇帝了。还有那个该死的奈落。战争结束后，要打听出那个混蛋的行踪，找回玉，回家去。
　　完美的计划。
　　冰释到时候你又得一个人了。还有舜，也不会有机会见到了吧。想着，清音真是又喜又忧。
　　“冰释，如果不出生在皇宫，你应该更快乐吧？”
　　“我想是吧。可人的宿命很难改变。”
　　“冰释，你怕死吗？”
　　“不怕——”他异常平静。
　　“为什么？死不仅仅是痛苦，也意味着你将看不到阳光和蓝天，看不到你所期望的幸福。”
　　“不，我以为死就是去很美的地方。所以我不怕死。我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根本不容许我有梦想和追求幸福，就和地狱一样腐朽衰败、肮脏丑恶。而我也就是一具行尸。”
　　“你错了，冰释。此时能和我说着这番话的你，能感受到这世界美与丑、善与恶的你，还没有麻木到行尸走肉的程度。你是有灵魂的人。我看得到你眼睛里发出的光亮。只是你骨子里充满了太多的消极、绝望和痛苦。”
　　“我，你还不了解。”
　　“也许吧。”
　　“我有时会怕，因为我不想死在这个地方。曾经有好几次差点死了，可我还是活了下来。现在我心里仍抱着希望，还是不死心地想要去争取……要试试看！”清音坚定地说。
　　“有些事是宿命的安排，犹如天上的星星，都有各自的轨道。人不能违背天命。”冰释凄凉的神情。
　　“我不信。也许有宿命，但我只相信，只要努力去做，就会有希望。”
　　冰释看着清音眼中迸射出异样的光彩。
　　“希望啊——”

　　那天晚上，清音又和倾野组织分舵成员召开紧急会议。
　　修罗得到头领指示：要在四王子大婚之日、攻城之日之前，把碧宫地形图送到城外。
　　“派最可靠的人去做。”清音如今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角色。
　　“清音大人，据密报，攻城之日王妃皇党将密谋杀害皇上，发动政变，让新君即位。他们掌握着数量众多的御林军。”
　　他们要篡位？难道是要让冰释当皇帝？清音一下想到。
　　“清音大人，怎么办？”女官问。
　　“等一下，我想想。”王妃谋反，奈落也一定早有准备，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况且兵权在他手上，他早有当皇上的野心。到时双方必定殊死一战。
　　“修罗，帮我传讯给首领：王妃可能谋反，要他推后一个时辰攻城。碧宫城战略图一定要按时送到，不得有误。”清音吩咐。
　　“明白——”

　　现在的尚明国，皇帝昏庸无能，日益骄奢淫逸。王妃把持朝政，滥用职权，排除异己，陷害忠良，安排亲信在地方独揽大权、胡作非为、压榨百姓。贪污受贿，官官相护，国家法度形同虚设。地主豪强与官府勾结，做着许多危害人民的勾当。百姓苦不堪言。正义的官员敢怒不敢言。
　　面对政治黑暗、法律残酷的统治，百姓犹如生活在地狱。那些欺压百姓的官兵镇压很有手段，但作战的话，平日营务废弛、纪律败坏，战斗力低弱，不堪一击。
　　结束这一切黑暗的日子就要到来了。光明不远了。
　　清音握着斩邪剑，望着远方，眼中透着坚定的决绝。
　　“此时义军距圣城只有一天的路程。到时候我们就准备打开城门迎接。”清音说。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那一天的到来。清音在心中暗自兴奋，也有紧张。
　　“修罗，你知道我们的首领是什么样的人吗？”清音还没和首领见过面，就已经在为倾野献力了。
　　“首领是个神话般的人物。在民间创立倾野组织，最初也只是为民除害的江湖集团。经过十几年发展，势力已遍布全国各地。可是上个月首领突然过世，由他的孙子继承。少主谋略过人、英勇善战，宽博善良、体恤部下，武艺高强，上任不久就深得部下信服。”修罗说完，眼中还是崇拜的神情。
　　“真有这样奇异的人？”清音感到眩晕。能够帮助正义之士推翻罪恶残酷的朝廷统治，我想我这么做应该没错。
　　一切都准备就绪。这一夜将安静地度过。明日会是怎样的天空，谁也不知道。
　　明日便是决战。
　　清音站在窗前，远处隐约有马蹄声。这座城已经腐朽太久了，可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人，终于等到了天亮。
　　旧的王朝不会甘心退场——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握紧剑柄，指尖冰凉。外面天正从灰蓝透出一线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