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音决》奈明

21、第二十一章 重生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重生（第三部）
　　清音最后看了滕崎光一眼，再度提起斩邪剑，向蛮族首领冲去。杀声四起——
　　“不要——清音！”
　　滕崎光的嘶吼压抑在喉中，他猛地一个翻身，从梦中跌回现实。又是这个梦。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同样的画面反复折磨着他。即便已过去多年，当年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
　　公元1045年，中原南水岭一战。滕崎光率残部赶往平阳城西时，汉兵已所剩无几。大地上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清音——清音呢？”
　　滕崎光傻了，暴吼着。可幸存的将士个个垂头丧气，无人应答。良久，才有人低声道：“清音大人的尸首……被蛮人抢走了。”
　　滕崎光瞳孔骤缩。尸首？她死了？不——不可能！她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兄弟！
　　他疯了般朝碎石崩塌处冲去。“楚王！”士兵们拦住他，“请保重！不要这样——”
　　清音未必死了——也可能是被蛮人带走了。
　　那场声势浩大的侵略战，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令滕崎光等所有汉兵意外的是，蛮族的铁蹄竟在界城停下了脚步。
　　尚明王当年在战场上随理玉一同消失——但他并未死去。他被僐刀行爷爷所救，只是理玉已碎成齑粉。就在那支瞄准他心脏的箭射来时，理玉替他挡下那一箭，裂成了碎片。光灭下去的时候，他胸腔里好像也空了一块。他身上余毒太深，终究无法保留下完整的记忆。清醒后的他，眼中已失尽昔日光彩。
　　庄湘国真正的子熙公主来到尚明，成了名正言顺的王后。水云墨只是淡淡看着这一切，旁人对他说什么，他便听什么——这位是您的王后，此前虽有些波折，如今都已解决了；清音大人在那次战争中早已故去，从前她是您的同伴，若知您平安，她也会为您高兴的。
　　滕崎光不放心尚明王，便一直留在水云墨身边。这位子熙公主比那位冒牌货贤淑温婉得多，看得出她早已历尽宫廷争斗、死里逃生，对人世已然看淡。但她自幼便听闻尚明有位英武的君王，品行高洁、为人正义，早已暗生情愫。她没想过自己竟真能成为尚明王后。可她不明白——她的夫君为何从无笑容？他眼中藏匿着悠远的忧愁，看着她，却又仿佛望向远方。他的心，并不在此处。
　　世间再无清音的消息。

　　汉军战俘被押往大衡国忤世城。在那里，他们被策反、被洗脑，被施以酷刑。多数人熬不过折磨便死了。
　　蛮族人心中有着至高的信仰——大衡王于他们而言，便是神明一般的存在。蛮族的社会制度、经济文化与汉族迥异：服饰、饮食、语言、贸易、建筑……方方面面都截然不同。如今，他们需要更多劳力来为新占领的土地开疆拓土、修筑城池。
　　正值酷暑，酷热难耐。队伍中一个身材纤细的战俘因肤色白皙，在人群中格外扎眼。这队人马被带至犬戎部麾下——蛮族最强大的部族。
　　经过一路长途跋涉、备受折磨，瘦弱的战俘早已精疲力竭。可犬戎贵族全然不顾战俘生死。晚膳过后，他们围着篝火观看格斗表演——那个瘦弱白皙的战俘被选中，轮番与人厮杀。连放倒三人后，场外喝彩声四起。他身上已多处受伤，饿得头晕眼花，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
　　犬戎首领走到他面前，揪住他的头发，逼视着他的眼睛：“你很厉害——要不要做我的部下？”
　　战俘无力地摇头。
　　首领眼中腾起暴怒与杀气：“司狼，杀了他——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个蛮卒提着尖刀走来。战俘踉跄站起，以木棍代剑，勉强摆好起势，身体却已支撑不住。他喘息着，咬牙看着对手。围观的蛮族贵族们哄叫着，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斗兽——唯有一人，目光紧紧锁住这个即将被杀死的人，一刻未曾移开。
　　此人正是蛮族第一勇士，辛羯越。他是犬戎部最年轻神武的将军。眼见千钧一发，他却想留下这个人——因为他认出了，这正是昔日战场上的汉将。那个奋力救下奄奄一息尚明王的身影，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想，若这样不屈的勇士能归顺大衡，定是幸事。可眼下的局面，这人的不屈已激怒了在场众人。
　　辛羯越刚要开口——一个声音传来。
　　“大首领——”
　　是大衡王最疼爱的小女儿，犬戎公主。她在氏羌首领耳边低语了几句。大首领面露无奈，终是应允：“好吧。”
　　“放了那人。以后，他便是公主殿下的奴隶了。”
　　就这样，他捡回一条命。不知何时晕了过去，像一具病躯般被人抬走了。
　　再睁眼时，一个女子正端着水盆走到他身边，为他宽衣擦洗。
　　“你是谁？”他气息微弱，“为何救我？”
　　女子莞尔一笑：“我是谁，日后你便知道。你不想死的话，就配合我。”
　　窗外，正有一双眼睛窥视着屋内。公主已察觉，便递了个眼色。侍女将人放入备好的药浴中。公主走上前来，除去他身上仅存的衣物——这时一个面相奇特的女侍也走上前，将气味刺鼻的草药与颜料涂抹到伤者身上。
　　“你是公主？”他涣散的目光微微凝聚。
　　公主拿开他的手，将掌心覆上他的眼睛。“我在帮你。这药浴，或许能救你一命。”她看着伤者，神情复杂。
　　水中之人被腾腾热气包裹着，渐渐无力地垂下手。公主轻解罗裳，也入了浴盆。她掌心贴上他的后背——那肌肤清瘦苍白，遍布新旧伤痕，触目惊心。她捋了捋濡湿的发丝，而他已意识散失。
　　“我是真的爱过你，你信吗？”她近乎自语，“可我却一直在做着伤害你的事。”
　　她的神情异样苍凉。眼见面前的人渐渐垂头，若不是两旁有人扶着，定会沉入水中。她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前，轻声低语：“你若能感知我的心，就会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我是犬戎公主，受命潜入尚明探取情报——这是我的立场，我不得不听从父皇，别无选择。况且，大衡迟早要吞并尚明与中原各国。你就永远和我在一起吧。”
　　原本以为失去意识的人，手指动了一下，唇间低语：“残忍无道的民族……你我情分早已尽……只求一死……别再来折磨我。”
　　“你对我当真无情？”公主悲愤交加，眼神透着狠绝，“枉我一片真心。”
　　伤者再无言语。公主猛扳过他的身子，吻上他虚弱的唇，双手按着他的头，以口渡药逼迫他吞下。药液入喉的瞬间，他浑身如火烧般剧痛难忍，失控地抓挠身体，水花四溅。两人冲出水面，公主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抬手抚过他的头，鼻尖相碰，四目相对。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无力地睁着眼，死灰般毫无生机。
　　面前的紫色眼眸直直盯着他。他的唇已隐隐渗出血来。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过去的你，永远死了。我要你成为我犬戎公主的驸马——我要你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我怎么了？我好难受……心像被灼烧了一般……”他伸手向公主，面容因疼痛而扭曲。整个人像被从内部点燃，皮肤泛起异样的暗色。
　　“如果我们回不到从前——那就忘记了吧——我们一切重新来过。在庄湘国第一次遇到你时，我便爱上你了。那时我不知你是谁，却越陷越深。”公主眼中噙着泪。
　　“我……我是谁？你能告诉我吗？”他捂着头，无比空虚。
　　“你的名字叫伊洛。”
　　她极力压抑濒临崩溃的神经，眼泪终是流了下来。“若这辈子得不到你的爱——那就谁也别想得到。即便让你恨我，我也绝不会让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