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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求仁得仁 ...

  •   受伤整三个月,湘竹终于可以不靠拐杖自己走路了,但她左腿比右腿短了3.4厘米,为期一年的胫骨延长术完成之前,都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有人用断翅天鹅形容玉女乔歌,她却坦然地拍拍伤腿说,“没那么夸张吧,有角色记得找我啊,演个陆无双还是可以的……”

      主持人笑,“这么漂亮的无双妹子,我们要上哪去找小龙女啊。”

      大胡子刚拍完《神雕》,陆无双是暂时没机会了,罗旋却为乔歌度身定做了一个以轮椅女孩为主人公的剧本,吴导十分赏识,拿着剧本就去找投资,出品人多少还有点疑惑,“伤成那样还能演吗?”吴导便给他们看刚拍完的广告样片,她的倾世容颜不变,笑靥一如从前,特效师都说上帝一定是后悔创造了如此美人,才一定要拿走点什么以示公平,美成这样,哪还需要特效处理,原片播出都秒杀一片。

      渐渐地提到乔歌人们先想起的,不再是艳.照和谎言,而是她受伤后的模样,坐轮椅的,拄拐的,穿平底鞋一摇一晃自己走的,无一例外的自信,无一例外的爽朗,所有笑容都明媚如春光。

      主持人追问,“遇到这么大的打击,你有没有想过退出?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乔歌认真纠正,“没有想过退出,也谈不上坚持,要是以后都治不好,不退也得退是吧,到那时我就回家专心打理舞团,莫团长说退休已经说很久了。”她边说边笑,“我跟他说,只要还有人找我拍片,你就不能退休,我觉得现代舞界需要一个莫子宁远胜于电影界需要一个乔歌,所以大家看在云池的面子上多让我拍几部片子,或者祝福我明年手术顺利吧。”说着站起来对着摄影机鞠了个躬,逗得导播都掩着嘴笑。

      那些认定乔歌在镜头前不过故作坚强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朵玫瑰经霜更艳。

      又是一年七月半,难得乔歌在老家休养,云池上下拼命撺掇莫团长,今年必须热热闹闹做个普度,团长你不来可以,乔歌一定要到场。湘竹自然大方,“莫团长不批预算没关系,大不了我出钱!”

      莫子宁在一旁眼皮也不抬地接话,“这个月贷款可还没还呢。”

      湘竹立刻萎了,她现在开销庞大,工作又接得少,也就勉强自给自足,云海每月好几万的贷款一直是莫子宁负责。小姑娘们见乔歌吃瘪,纷纷站出来解围,“我们大家AA也行啊乔歌姐不用掏钱人来就好了!”

      莫子宁终于抬头,“我还没退你们一个个就这么急着表忠心?”

      姑娘们哄笑着散去,一个说,“谁说莫团长最听乔歌的话来着?明明是倒过来的嘛。”一个说,“听说去年莫团长都要把云池卖了,乔歌回来了,莫团长就不卖了……”又一个说,“到普度那天看谁不让谁喝酒不就知道了?……”

      可惜的是谁也没看到结果,中元节的上午莫子宁临时有事匆忙出差,乔歌成了整场晚宴唯一的焦点,莫团长不在,没人管她更没人护她,百来号人争先恐后跟她碰杯,湘竹凭着惊人酒量愣是通关不倒,散席时还口齿清楚地吩咐司机,“去杏花源。”

      “去杏花源?莫团长不在啊。”

      “就是不在才去啊,那边的橡皮树该浇水了,谁知道狐狸哪天回来。”还可以顺便泡点醒酒汤,湘竹坐在后座揉揉脑袋,虽说没醉,喝的还真有点高了。

      司机将她送到楼下便即离开,湘竹进屋熟门熟路换了拖鞋,正要开灯,忽听卧室里隐约有人说话,伸向开关的手堪堪定在半空,铁门分明是从外边反锁,黑灯瞎火躲在房里的会是谁?!她从手袋里摸出手机,摁了静音揣进衣袋,蹑手蹑脚摸向莫子宁虚掩的卧房门。

      “你会后悔的。”一个湘竹从没听过的声音,沙哑,苍老,又有种令她心惊的熟悉。

      “我不后悔。”莫子宁的声音,清冷,沉稳,湘竹忙把已经输进拨号盘的110三个数清除掉。

      “二十八宿几十代星仙,第一个爱上凡人的不是你,但在你之前,他们都后悔了,你又凭什么认为你不会后悔。”

      “再说一遍,我不是星仙。”

      “有什么区别,不过暂时封印了修为,何况,”那人似嗤笑了一声,“你偷解封印也不是一两次了。”

      “随你怎么理解,总之,我和她从来不是星仙和凡人的关系,你那些先例对我没有参考意义。”

      “人和人的关系比我们更脆弱,你以为她知道一切以后还能心意不改?”

      “她能。”

      “你真有信心。”

      “她是我养大的。”

      “呵,差点忘了,你们是叔侄。”那人笑得更放肆,“你们的关系天界不容,人界也不容,如此艰难困苦,何必坚持。”

      “求仁得仁,何来困苦。”

      “一点小情小爱,就是你所求的仁?几千年修为一朝毁去,也不觉可惜?”

      “那几千年死水一般,值得记忆的事还不如这几十年多,何来可惜。”

      “看来你心意已决。”

      “从冥府抢她回来那一刻便知有今日。”

      “那你可知再去冥府,忘川前你将再无特权。”

      “一碗孟婆汤而已,我只求陪她六十年。”

      那人似已无话可说,良久方叹,“如此资质,不思进取,实乃天界之憾。”

      “天下之大,再找只狐狸便是。”

      那人大笑,“心月狐,你果然看得开,那么,便如你所愿。”

      “谢星君成全。”

      房中恢复了安静,许久许久都只有门里门外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进来吧小竹,他走了。”

      湘竹一寸一寸地推开木门,屋里只有莫子宁一人,穿着米色休闲裤,黑T恤,脚上套着拖鞋,床铺书桌衣柜窗帘一如既往,连她那张六寸照片都没挪过地方。

      仿佛刚才她听到的一切离奇都只是广播剧。

      “你,早就知道我在?……”

      “不,他走了我才注意到。他设了个结界,谁靠近我们都能觉察,不过他不知道你有我的珠子。你听到多少?”

      “很多。”几乎能拼出整个框架了。

      “我一直想找个时间告诉你真相,也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不像是胡说八道……”莫子宁不无尴尬地摸摸下巴,“现在你都听到了,还想知道什么,我保证如实回答。”

      湘竹慢慢走过去,走到再有半步就撞上他胸口的地方,“你说我没死是因为车撞过来的时候爸爸护着我了。”

      “他是扑到你身上了。”虽然在那样的撞击下莫子亭的保护根本无济于事。

      “你说你没救我。”

      “真没救你,就去冥府打了一架……”

      “还嘴硬,还不承认,活该你当不上星仙!活该你毁几千年修为!活该你永远做狐狸!……”

      莫子宁拉过又踢又打的湘竹紧紧束在怀里,“我是人,不是狐狸。”

      湘竹边挣扎边吼,“我管你是人还是狐狸还是什么鬼东西!反正你不许出事!也不许跟那什么星君做交易!你得好好儿的留着,留在,留在地上……”

      “地上?”

      “人界!”湘竹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个无比奇幻的名词,“不许去天界,不许去冥府!靠,你去过的地方还真不少……”

      莫子宁被她逗得直笑,低头使劲亲了亲她的眉心,“是很多,以后全都讲给你听。”

      “现在就讲!”

      “那可得讲几天几夜。”

      “挑重点!”

      莫子宁抱起她放到床上,“会很无聊,困了就直接睡,我不介意。”

      “你还讲不讲了?……”湘竹简直要呲牙咧嘴了。

      “讲讲讲。我是莫子宁,确实没骗你,在西环西营盘出生,十五岁被你妈咪撞伤,昏迷那几天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原来是只小狐狸,修炼了两千多年——别那样看我,真没名字,我又不是宠物!——天界看这狐狸资质尚可,准备让它补心宿星仙的缺。在人界很多生灵都可以修行炼化,有的升仙,叫仙灵,有的堕魔,叫魔灵。天界凑了个二十八星宿的仙灵团队管束魔灵,不让它们为祸人间——你猜对了,赵谦和岳涵杉都是魔灵。

      “每个被选中当星仙的仙灵都要下界历经一次轮回,了解世俗生活,体会人间甘苦,以后处理人魔纠纷才能心中有数——没办法,仙灵们一辈子在深山老林里修炼,法术很高,情商很低,经常被行走人间的魔灵耍得团团转。为了不破坏人界规律,仙灵在凡间这一世对前生没有任何印象,也没有法术,完全是个普通人,死后回归天界才会恢复记忆。而我被若然那一撞,出了点岔子,没死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包括封印在内丹里的法术。

      “二十八星宿的上级主管是星君,就是刚才那老家伙,出这事他也有责任,为了大事化小,他让我继续修完这一世,并要我严守天界律例,不可擅动内丹,擅用法术,对他来说只要我老老实实过完这辈子,回归天界入职上班就行,可对我,一个十五岁的,接受现代科学教育的孩子来说这一切太过颠覆,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接受现实,那段时间我外表镇定,内心无比脆弱,而若然,是我从震惊混沌中清醒过来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那段时间给我最大关怀和安慰的人。

      “所以我和其他星仙不一样,他们完成身份认知的时候已经离开人间返回天界,而我还一直生活在人群里,是一个被强加了两千多年记忆,拥有一些莫名其妙能力又不能随意使用的人,我不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最大区别无非是死了没有转世投胎清零重来的机会,人间这一世在我成为星仙后,仍会留存于记忆。

      “若然嫁给乔远恒,我很难过,也告诫自己不能再爱上任何人,失去爱人对凡人来说痛苦几年,十几年,我却要痛苦几千年——没错,做星仙真没意思——我一个人安静过了十几年,和若微结婚,有很多原因,我爱她,但更多的是感动,怜惜和责任,她死了,我非常自责,但不会一直伤心,相反,因为她的死,你留下来了,真正的危机才开始。写思凡的时候我并没想太多,公演后我才意识到,这故事难道冥冥中预示了将来,完全没希望的将来。我比思凡还惨,思凡至少有一世,我是莫子亭的弟弟,连这一世都没有。

      “我挣扎过,犹豫过,用最恶毒的语言警告过自己,可最后还是输了,在你面前,我手无寸铁。”

      他是她最不设防的人,她又何尝不是他最无保留付出最多关怀宠爱的人,他谨言慎行守护着自己的心不打算再向任何人开启,却不知日升月降,秋去冬来,他的小侄女已经牢牢住进了他心里,朝夕相伴,渐渐融为一体。

      没有这一脉相承的血缘,他们也许不必那么艰苦,而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永远也不会开始。

      湘竹靠着他,握着他的手曼声轻语,“所以奥兰多我去酒店那天,你就决定投降了。”

      “其实你离家出走,还威胁我不许去找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完了,你只当我是叔叔,我还有一线生机,原来你也在躲,这个认知让我热血沸腾,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次几乎就要动用法术找你,最后还是强压下来,我怕你真把内丹扔了,躲得更远。”

      “然后你就变话痨了。”

      “总得给我个宣泄情绪的地方吧。”莫子宁摊着手掌,任她把玩自己五根指头,小脑袋毛茸茸地蹭着他下巴,小嘴嘟囔着,“你那些邮件写得白开水似的,哪有情绪。”

      “我天生就这么闷,现在嫌弃,太迟了。”莫子宁笑着揉揉她头发,低头埋首她发间,“小竹,你真不嫌么。”

      “嫌什么。”

      “嫌我前世是只狐狸。”

      “那有什么,说不定我前世是只毛毛虫呢,不过你也太轻描淡写了,你何止是狐狸,你看啊,”湘竹一根根掰着他手指数数,“两千多岁了,哪能叫小狐狸,分明是老狐狸;修炼成人了,那就是狐狸精;成天闷得要死,生起气来风云变色山河动容的——所以你是只闷骚的千年老狐狸精。”

      莫子宁从她密密层层的发丝里传出一声闷笑,“妖魔鬼怪随你说好了,反正我现在是人,以后也只能做人。”

      湘竹心里一动,仰起脸看他,“这是为了我不受罚,你要付出的代价?”

      堕入凡尘,修为尽毁,从此一碗碗忘川之水,一世世苦难轮回,那只勤劳修炼了两千年的小狐狸被她缚在人间,再没有机会升上天空,成为永世不坠的星星。

      “你和若微还不太一样,她是命在旦夕,我在半路救她下来,你已经进了冥府,我只能追过去和阎君打了一架,其实我打不过他,不过他说当值至今还没见过哪个星仙敢从冥府抢人,想看看天界会怎么罚我……”

      “……那么恶趣味?”

      “死人堆里混了五千多年,憋坏了。”莫子宁笑道,“这一架惊动天界,星君也罩不住了,我求天帝只罚我一人,天帝让我交出内丹换你一命,废掉修为以示惩罚。”

      一直紧张盯着他的湘竹突然伸手去拽他胸口红线,“珠子还在啊……”红底温润,白纹流转,和过去并无二致。

      “我还没交呢,三道天火七道天雷,天界要收我修为也得做点准备。”

      他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巧这么无所谓,边说还边试图掰开她攥紧的拳头,湘竹红着眼挥开他的手,“你还笑……你再笑!……你当你孙悟空啊,骗谁啊……”

      莫子宁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是,都是骗你的,刚才这一通都是睡前故事,傻丫头,睡着没?”

      湘竹摇摇头,猛地推开他别过脸,不想哭的,眼泪还是一颗接一颗不听话地掉了下来。

      多希望这真是个故事,像卡洛琳讲给女儿的哈利波特,像托尔金讲给儿子的指环王,一切律例都只是情节,一切惩戒都只是幻象。

      可那是莫子宁啊,她最熟悉的亲人和爱人,他讲笑话的时候总那么严肃,告诉她真相的时候又那么像在讲笑话,他搂着她微笑着回忆千年,字字平淡,句句惊心。

      “你老实告诉我,交出内丹,废掉修为,三道天火七道天雷……会死吗?”

      “不会。有点痛而已。”想了想又补充,“大概不比你骨折更痛。”

      湘竹深吸口气,强自咽下不断涌到喉头的酸楚的洪流,“子宁叔,我不会说这条命是阎王开小差我赚来的天帝要就拿去,不会说你别为我牺牲千年修为别失去做星仙的机会,不,我不会说,我很自私,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我宁可你三道天火七道天雷缺胳膊少腿变成丑八怪回来,我也不想和你分开,死后的事我管不到,你的下辈子我管不到,我只有现在这短短几十年……我就拿它换你几千年了……我就是这么自私,你不要怪我……”

      “我也很自私,天帝召我去,不知道多久回来,也许一年半载,也许三年五载,回来的时候还是不是这副样子,是不是这个身体,我都保证不了……”他抱紧了她,深深吻着她散乱的额发,“今天星君来,是劝我再想一想,他集另外二十七宿之力,也许可以劝得帝君通融,拿走你一魂一魄,消除你所有关于我的记忆,废我一半修为,重新修炼千年,大家各让一步,你不会死,我也仍有机会再做星仙……我拒绝了,如果可以,我早已消除你的记忆,人界不能容的我没放弃,天界不能容的我一样不放弃,要是有一天我回到你身边的时候已经被打回原形,小竹,你得收留我,我已经习惯做人了,回不到深山老林了。”

      我已经习惯有你,回不到孑然一身的岁月了。

      就让我自私一次吧,我无法为一个只剩一半的你,舍下一半的自己,我要的是记得我的你,有你陪的我,哪怕韶光易逝,转眼云烟,完整拥有彼此的我们,蜉蝣一夏也胜过千年孤寂。

      “你忘了,我说要写个《笼子》,养个宠物的。”湘竹爬起来跪坐在他身边,摇着他的手又哭又笑,“你得回来,变成什么模样都得给我回来,我会把云池,杏花源,云海,橡皮树,还有我自己,统统照顾得好好的,不要你担心,可我也警告你,不能因为你回来得太晚就嫌我老,我鸡皮鹤发了你也得叫我小竹,我就是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了你也得回来,你不回来……”

      没说完的话被他堵在了嘴里,奶白色的顶灯洒一床光华,他的影子高大幽深,轻轻一转便将她覆在身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求仁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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