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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折翼天使 ...

  •   湘竹失血过多,苏醒后又躺了两天才勉强能坐,大腿伤口虽深,愈合尚好,左踝的疼痛却太过煎熬,每晚都得磨着医生多开一针止痛药,饶是如此,晚间依旧辗转难眠。第三天上午,凌晨时才迷迷糊糊睡去的湘竹听到一阵细微的说话声,似乎一个在门里,一个在外面,她只听得到一个人的声音。

      “不用叫她,让她多睡会儿……我没事,放心吧……嗯,我会跟她说……”

      房门轻轻关上,她睁开眼睛,莫子宁正返身回来,琥珀色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她。

      “还是把你吵醒了。”

      湘竹四仰八叉地平躺着,“摇我起来。”

      莫子宁摇高了床铺,扶湘竹起身,又往她腰后垫了枕头,“这样行吗?”

      “不行。”

      “还差什么?”

      她伸出手,“抱抱。”

      然后她就坠入了一个实实在在,温热熟悉的怀抱。那一瞬间所有刀光剑影,生死惊.变都远去了,他还活着,完完整整,毫发无伤,前所未有地整整睡了六天,毕竟还是醒了,苍白消瘦但眸正神清地坐在她床前,抱着她,抚摸着她因为哭泣而不断抖动的肩。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告诉你那是龙五……”

      “好了丫头,过去的事不要提了,没事了。”他低头,沿着泪痕从眼角吻到唇间,“不是告诉过你我死不了的,嗯?乖,不哭了。”

      可她还是哭,在他面前她的泪点无比低,泪腺无比发达,莫子宁无奈,只能捧起她的脸深吻下去,湘竹忙躲,“不要……没刷牙……”

      “还有心思想这个,看来没那么难过啊。”他轻笑,不容抗拒地入侵,舌尖轻盈一卷湘竹就缴了械,软在他怀里予取予求,渐渐地他的索取变得急切,湘竹环住他,闭上眼全心回应,他却仍不满足,尝够芳唇又挥兵南下,用力吮吻着她颈动脉,直到她吃痛推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干嘛老咬人脖子……”聚少离多,亲热机会并不常有,可她还是发现了他这个独特的癖好。莫子宁笑,“这是哺乳动物最脆弱的地方,最亲密的伴侣才会任由对方摆弄自己的颈动脉。”

      “你……”湘竹摸着自己很可能被种上了大草莓的脖子,“你真当自己是豺狼虎豹啊……”还哺乳动物。

      “我们狐狸界也是这个理念。”他仍笑,搬开她的手又吻了下去,这一吻情丝切切,曛人欲醉,分开时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湘竹双臂绕住他,剪水秋瞳莹然凝视,“子宁叔,说吧,我有心理准备。”

      他的笑里有心疼,甚至心碎,再愉悦热烈的亲吻也掩不住他恨不能以身代之的阴郁和悲伤,两心相知相许,湘竹又怎么看不出来。

      “小竹,你以后不能再跳舞了。”

      她望着他,等他说完。

      “你的左踝和左胫骨粉碎性骨折,之前就有伤,医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痊愈以后,左腿会比右腿短三到四厘米,可以做整形术,如果能矫正到两厘米之内,外观就基本看不出来,但是只能尽力,你要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就是变成一个跛子,永久地。

      永久地告别舞台,告别摄影棚;舞者,演员,统统不能做。

      “就这样?”

      “你还要怎么样?”

      “不会死了?”

      “……”莫子宁皱眉,“六十年后的事我不能保证。”

      “没有绝症,没有随时会破裂的脑淤血,心脏没有插钢条……就是走路会一拐一拐,还只是可能,仅此而已?”湘竹笑起来,“我以为什么事呢,不就是不能跳舞不能拍戏吗……”

      “小竹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以为我会死。”湘竹收起笑,认真地看着他,“我都见到六姨,刘所,还有……莫子亭了,我想我大概已经死过一次,大货把整辆车都撞扁了,莫子亭阿华阿天全死了,我怎么可能不死,子宁叔,是你救的我,像你六年前救六姨那样。你食言了,哦,不,你说我有生之年绝不再用,可我命都没了,你再把我救回去,不算有生之年,对不对……可我一定还会遭报应的,得到什么就得还回去什么……”

      “别说傻话。”莫子宁将她搂得死紧,“我没救你,你忘了我是怎么找到你的,你被撞的时候我有感应,所以才睡了六天……记住,我没有救你,你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你会好好的活下去,活到很老,活到变成世界上最丑的老太婆。”

      “不,这不可能。子宁叔,你不要安慰我,我能承受……”她趴在他肩上慢慢地说,“我不难过,真的,从我醒过来那一刻我就觉得阎王爷一定是开小差了,我会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开开心心的过,因为每天都是赚的……”

      “乔湘竹,你给我闭嘴。”莫子宁扳过她的脸,用力捏着她下巴,“把你刚才说的这些鬼话立刻,马上,全部忘掉,然后给我听好了,你要配合治疗,乖乖养伤,不要因为不能跳舞就自暴自弃,这双脚还要跟着我东奔西跑,南下北上,环游世界几十年,它们任重道远,小竹,”他抵着她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我把你留下来,就绝不会让你早早离开,谁都不行,阎王爷也一样。”

      “姑娘,人生并不像你想的这么简单,你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地留在他身边,可总有一天死亡会把你们分开,你的生命短如流星,他却要生活在你陨落之后漫长的黑暗里。”

      “我不相信,他不是阿宁!他不是我弟弟!连眼睛的颜色都变了,他是另一个人,不,他是什么鬼东西上了阿宁的身?!小竹你醒一醒,别被他蒙骗了,他不是你叔叔……”

      “小竹,好好照顾阿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他担心,不要让他失望,不要离开他,你是他最在乎的人,过去,现在,将来,一直都是。”

      “小竹,我爱你,我会一直爱你,比你的生命更久远,比你能想象的最长的人生还要长很多,很多很多年。”

      原来自己注定是不能陪他到地老天荒的,他是她同宗同祖的叔父莫子宁,又不是那个短短百年寿的莫子宁,他有莫子亭都不知道的异彩人生,也有她无论如何到不了的遥远旅程,她能给的,只是中途一段风景,而多一天相伴,多一段记忆,都是为他往后孤独赶路的余生,多存一些慰藉寂寥的资本。

      在陪她挑战血缘,伦理,悠悠众口之外,他还面对着不为人知的豪赌,赌注是千年寂寞,只为有她的弹指幸福。

      她怎么能不鼓足勇气,用尽全力,让这份幸福再长一点,纯粹一点,沧海桑田,无怨无悔。

      “子宁叔,我听好了,记住了,不会让你担心,失望,不会离开你,我的承诺,”她说,“到你老了,到我也老了,到我们都无处可去了,我也带着你,永远有效。”

      2006年4月,复出半年,刚刚拍完《小桃》的乔歌在香港遭遇惨烈车祸,足部落下严重后遗症,所有工作暂停,返回厦门休养,谢绝一切采访。

      但她并未就此消失,不必再出门奔波,她开始更新她的个人博客,记述自己和伤病斗争的经历。治疗与复健之路是艰苦的,当她拄着拐杖迈出第一步时,已是春去夏来,枝繁叶茂的六月,垂丝海棠谢了,南天竹开花了,露台上的橡皮树一个劲儿抽新芽,湘竹不得不请工人给它换了个更大的花盆。不想没几天又一盆新的橡皮树莫名其妙上了门,林静手下的实习生咧着一嘴白牙,“谢老师说她家橡皮树老长不大请您帮忙养几天。”

      亮工作证了吧,怪不得保安没通报,湘竹哭笑不得,还是把新来的小家伙摆在了自家那棵树旁边,还给它俩合了个影贴上博客,“希望你俩能互相鼓励,互相督促,争取在夏天过去之前完成各长三片叶子的任务。”

      结果粉丝们热烈讨论起橡皮树的养殖方法来,有人自来熟地嘲笑她,“小乔太没追求,一夏天长三片叶子也好意思帮人养橡皮树?”自然也有人说,“免费花匠求□□!自备工具自备肥料!”

      云海别墅也比以前热闹了,张姨做了大总管,一周住家六天,她年纪大了湘竹不让她亲自做事,又聘了不住家的厨师和保洁,常年听不到几句人声的空屋如今常常充斥厨娘和张姨七嘴八舌的争论,当然,血蚶是吃三十秒的新鲜还是四十秒的安全,这类琐事打扰不到躲在练功房里的某叔和某竹。

      豆蔻拉着罗旋长途奔袭而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幅保洁擦地,厨娘剁肉的烟火气极重的画面。张姨把两人让进屋,想去叫女主人却被豆蔻拉住。

      “罗旋你和张姨说话,我搞个突然袭击。”

      练功房的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正在试动作的莫子宁,以及镜子里屈腿坐在地上的乔湘竹。

      “还是反镜面那个方案好,双人舞不明显,六人群舞差别就出来了。”

      “还不忘六人群舞?这个片段能达到要求的我找不齐三对。”

      “练啊,能有多难,韶音二队那几个小的我觉得都有潜力。”

      “揠苗助长不好。”

      “莫团长你就是太惯着他们……”

      “乔团长不服?”

      “必须的,等你退休我一定大刀阔斧改革……”

      乐声流淌中,豆蔻蹑手蹑脚推开门,莫子宁正单膝着地蹲在湘竹跟前,湘竹仰着脸,拿毛巾一点一点替他擦汗,六月的周末阳光浓烈晃眼,一高一低两个人影都成了嵌在落地窗格里的黑色轮廓线。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豆蔻突然想起她曾经嗤之以鼻的一句话,刹那间竟泪流满面。

      “行啦别哭啦,受伤的是我哎怎么搞得你半身不遂似的……”湘竹一边拄拐而出一边对身边泪人儿似的许豆蔻大皱起眉,“罗老师这小孩是你家的吗赶紧领走吧……”

      一屋人都笑了,包括初见湘竹还有些局促的罗旋。

      他和豆蔻此番南行有三个任务,一是豆蔻好容易熬到财年末请到假回来探望湘竹,二是罗旋卖出剧本版权杂志社又升职总算有胆提亲,第三嘛就是罗旋要当面向湘竹说一句迟来的抱歉。

      湘竹端着酒杯豪迈挥手,“我跟豆蔻不是姐妹胜似姐妹,所以罗老师你也是我的亲人,一家人还有什么好说的,感情深一口闷,干!”

      罗旋是山东人,再斯文上了酒桌那也是条汉子,两人前嫌尽释,把酒言欢,一个改口喊小竹,一个直接叫姐夫,听得莫子宁和许豆蔻面面相觑。罗旋喝自在了,一边挨个斟酒一边说,“小竹你的博客我一篇不落全看了,明星博客很多,亲力亲为的少,能感动人的就更少,我来之前还心存疑虑,现在彻底信了,豆蔻没骗我,你是真的享受疗养生活,又恬淡又积极,小竹,我佩服你,其实这一次变故的影响并不比上一次小,可你处乱不惊,是大将风度。”

      湘竹微笑,“人总得有成长吧,再说,鬼门关前走过一次就知道什么最重要。”

      “有没有想过把你的文章集结出版?”

      “是啊,倪萍能出《日子》,宋丹丹能出《月子》,你也出个《竹子》呗。”豆蔻接话。

      “《竹子》?那多没创意,我要出就出个《笼子》。”

      “笼子?”豆蔻和罗旋齐声发问,一旁正夹菜的莫子宁隐隐黑线。

      “对啊,我准备养只宠物,正需要个笼子。”湘竹恶作剧得格外开心。

      晚上豆蔻和罗旋就住在云海,莫子宁回杏花源,湘竹跟到门口,“怎么啦,生气啦,这么坚决要走?”

      “我不走住哪儿?”云海三间客房,湘竹受伤后就住在楼下,张姨一间,罗旋一间,莫子宁要留宿就只能睡她在二楼的主卧了。湘竹笑嘻嘻地,“我那间呗,我又不嫌你脏。”

      “少贫嘴。”莫子宁拧了下她鼻尖,“回去吧,再拖豆蔻该问了。”

      “问呗,我又不怕她问。”

      莫子宁被她噎得没话,狠狠揉了把她的头发,带着没有晚安吻的遗憾匆匆走向座驾。

      卧室里,豆蔻摆了个海棠春睡的姿势看着梳妆台前的湘竹,“真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

      湘竹正扎头发的动作丝毫不乱,“瞎说什么呢。”

      “你这么说可不够意思了,我和罗旋这八年抗战哪个战役没跟你汇报,你倒好,这么大事儿都不告诉我,我今晚就是来三堂会审的,你不老实交代我明儿就大喇叭嚷嚷去。”

      “你敢。”湘竹拎起拐杖往豆蔻方向戳,“没凭没据,看谁信你。”

      “切。”豆蔻一撇嘴,“要证据?十五岁到现在哪件不是证据?知道子宁叔是你亲叔叔你哭成那样,没灾没病的突然跟阿寻闹分手,我去奥兰多看你,一提他你整个眼神都不对,还有今晚,哎呀这甜得我牙都疼,‘我要出个《笼子》’,啧啧……”

      湘竹上床爬到豆蔻身边,“这么明显?”

      “呃,也还好啦,主要是知你莫若我,罗旋那呆瓜给他六只眼睛也看不出来。”豆蔻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你知不知道谢老师结婚那天,你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和在奥兰多的时候判若两人,我才意识到‘回来’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想想以前桩桩件件那都是征兆,我早知道你这丫头有恋父情结,可我怎么都想不到……一直到今天,在练功房门口看到你们。”

      “不会吧,我们很规矩啊,那家伙视练功房为圣地。”

      “需要吗?全写在脸上了好不好。我没想到的是子宁叔。”豆蔻勾起她一绺头发轻轻绕着,“他看你的眼神,那真是……此意别人应未觉,不胜情绪两风流啊……”

      湘竹回想日间练功房的场景,不禁粉面飞霞,有些不敢看豆蔻了。豆蔻望着她,带笑的眼神反而变得复杂,“小竹,你们……将来怎么办?”

      “蔻,我知道你看出来了,我很高兴……你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冷嘲热讽,你这么平静地问我们怎么办,我已经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湘竹努力平复着自己有些波动的情绪,“你不知道,我妈咪,我爸爸——莫子亭,他们都是什么样的反应……”

      “那是因为他们没亲眼见过你们风风雨雨这些年。”豆蔻也哽咽了。

      “所以我们想好了,会继续待在国内,过我们现在的生活,直到——过不下去的那一天,就远走高飞,环游世界。”

      “如果那天迟迟不到呢……你们不能结婚,甚至不能手牵手逛一次街……”

      “今天你看出来了,谢老师,离纯叔,甚至在北京的钟寻,在纽约的皓月哥,很快都会看出来的,那天也许不会太远,如果迟迟不到,说明你们包容,我会非常感激。其实结婚证,婚礼,牵手上街,能有多重要,我说过,鬼门关走一次就什么都知道了。”湘竹含泪微笑,“豆蔻,我们不能什么都要。”

      范峥告诉她,落马洲车祸那天,深圳河两岸末日浩劫般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湘竹怀疑她若真撒手人寰,难说莫子宁会不会把整个新界给掀了,这个空有一身神秘能力却无从施展,只能在失去她以后疯狂发泄的男人,让她甜蜜又担忧,心痛又心酸,他们的爱情有原罪,他们要的只是生死相依,其他一切牺牲都可以甘之如饴。

      “只要你觉得幸福。”豆蔻伸手抹掉她腮边泪珠,自己又打起精神强笑,“其实我挺不忿,凭什么便宜他啊,你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演艺圈数得着的大美人,嫁给李嘉诚的儿子都不委屈,他那么大岁数,还结过婚……”

      湘竹自嘲,“他要再年轻些,我就没机会爱上他了。再说像我这样的,历史又不清白,腿又瘸,不能拍戏不能跳舞,整个一失业残障人士,也就子宁叔看在亲戚份上肯收留……”

      豆蔻挥手打她,“胡说八道!”打着打着自个儿也乐了,“瘸了才好不会乱跑,不然等你四十岁如狼似虎的年纪,他都快六十了哪还看得住……”

      “许豆蔻!”湘竹不得不还手,豆蔻人高马大,轻松把她压住,“哎,我说真的,他大你那么多,你都不怕……罗旋大我八岁我还担心他以后吃不消呢……”

      湘竹语塞,坦白说这个问题她从来没考虑过……一开始是她抗拒,然后是她出门拍戏,再然后就是她受伤……

      “不是吧?……”豆蔻完全领会错了她的低落与沉默,“难道子宁叔现在就已经……也是啊,都四十了……”

      “许小妞你皮痒啊……”湘竹回过味儿来,没受伤的右脚猛踹过去,豆蔻边躲边叫,“大家都是过来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最近研究颇有心得你要不要学习一下以你家那位的年纪我觉得你们比我们紧迫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折翼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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