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一别经年 ...

  •   回到奥兰多,还有几天就开学,Bonny回家探望父母,湘竹一个人宅在宿舍休养生息,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好不快活。这天又是快中午了还赖在床上,门铃响了半天才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Bonny不在,深居简出的她少有访客,开门前她还觉得八成是走错了,开了门她和来人都是一呆。

      她穿着皱巴巴的睡袍,没精打采,发如鸟窝,睡肿的眼睛空洞无神,哪里还是原来那个万人迷的乔歌。

      来人又干又瘦,皮肤粗糙,头发剪得极短,一身中性打扮雌雄莫辩,哪里还是原来那个性感火辣的许豆蔻。

      “罗旋虐待你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湘竹把豆蔻牢牢按在沙发上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这是什么?”她握着豆蔻的手心疼万分,那上面全是细碎伤口,有新有旧,密密麻麻,“你别告诉我你堂堂北大中文系毕业生去当建筑民工了!”

      她的心痛是真的,她的责备是真的,就算她和豆蔻十数年的情谊因为罗旋的一时错误有了阴影,豆蔻依然是她最无法割舍的朋友。

      “我没事,我很好,只是去藏区支教了一年,这是帮老乡做农活弄的。”豆蔻刚说两句就哽咽了,“小竹,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的。”

      湘竹握着她的手,热泪盈眶,“说个屁的对不起,死豆蔻,我眼睛本来就肿,存心害我是不是?……”

      两个同样身心俱疲的女孩紧紧拥抱在一起,宛如十七岁时罗旋北上求学,钟寻准备出国,而莫子宁和潘若微成婚的那个夏天,她们彼此流泪鼓励对方,要勇敢,要坚持,要相信一切都不会改变,而当她们历经人世沧桑再度相逢,才领悟那句歌词真的不错——也许我早该知道,永远不变的只有改变。

      “你出了那样的事,还是罗旋害的,头两天我整个人都傻了,宿舍的人议论你我还跟她们打了一架,手机电脑都砸了……后来回过神,想找你,你不肯见人,再后来你就失踪了……”豆蔻镇定下来,鼻子一吸一吸地回忆当初,“毕业的时候我不想留北京,也不想回厦门,就主动报名去四川阿坝了,反正我本来就黑,不怕晒,只是那边通讯很不方便,我都没什么机会和子宁叔联系……支教结束我就去找他,原来我毕业没多久他就找到你了,真是,你一跑跑这么远都不回来……”

      “那你怎么会过来的?一个人?你现在怎么计划?”湘竹问得很急切。

      “支教回来还能按应届生待遇找工作,我应聘去了Miracle,他们每年校园招聘入职新人都会送总部培训,我就抽空过来了……”豆蔻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别怪我来得晚,我实在没什么积蓄,都工作了也不想再要爸妈的钱……”

      “不晚不晚,Miracle真是好人。”湘竹边擦眼泪边笑,“那你是要留北京了?发叔发婶怎么办?”

      “没想好……”豆蔻迟疑了一下,“Miracle内部transfer很容易,等我稳定了再看吧,去上海深圳广州都可以的。”

      “那……罗旋呢……”

      她们之间,终究不能避开这个男人。

      “你出事以后,我就跟他分手了,他一直求我原谅,他也在找你,可连你家老大都找不到你,他哪里找得到。我毕业会去阿坝,有部分原因也是想避开他,不找到你,不和你当面说一句对不起,我都没办法平静地见他……”

      “算了豆蔻,他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我早跟他说,别的制片人看都不看一眼的本子,Julius开那么优惠的条件,你当心有诈,他自己也知道有问题,可他实在是太想成功了……从一开始,Julius接近他就是为了套你的消息,那天我让钟寻上他那儿住,他就什么都跟Julius讲,什么都卖给人家……”豆蔻说着说着又痛哭失声,“我不能原谅他,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小竹,你这两年过得好不好,我问子宁叔,他什么都不说,就只给我你的地址,小竹,为什么不回来,你不回来,我都不敢回厦门,我没勇气回家……”

      湘竹再度抱住豆蔻,泪如雨下。

      “蔻,不怪你,我过得很好,吃得香睡得着,比以前不知道舒服多少,我要不逼着自己天天练舞,早就胖成肥猪……”她用力捏着豆蔻形销骨立的身板,“倒是你,是不是故意的,自虐成这样,怕不够惨我就不原谅你是吧?我偏不原谅,你不变回原来那样我绝不原谅……”

      脑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

      “我绝不原谅,绝不。”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掉了魂似的愣在那儿。

      “小竹?怎么了?”豆蔻发觉她的异样,一连叫了几声。湘竹回神,掩饰地站起来,“都顾着跟你说话了,我还没洗脸刷牙呢,我先给你找点喝的,你歇会儿,我收拾收拾咱们出去好好吃一顿……”

      豆蔻在外间喝咖啡,她对着镜子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莫子宁走后她很少哭,求仁得仁,再无怨尤,她甚至很少回想那天Crowne Plaza的光景,只是某些意想不到的时刻,比如章皓月在她面前随意揉了揉Bonny的头发,比如Sally大妈抱着猫和老伴儿颤颤巍巍走向夕阳,做过的事,说过的话,醉心的亲吻,碎心的离别,总有那么一件两件,一句两句突然跑出来偷袭她,她措手不及,总要仰头装作看当时的月亮或太阳,才能把眼泪留在脆弱不争气的眼眶。

      她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强,要先哭过了,才能心平气和同豆蔻聊那些有子宁叔的家常。

      Del Frisco,奥兰多最好的牛排和龙虾店,豆蔻还是那么风风火火,点完菜不等服务生走开就拉开了话匣,“子宁叔不希望太多人打扰你,让我尽量保密,所以没什么人知道我来,不过谢老师是知道的。她说,你一定要回来。”

      湘竹挑了挑眉毛,“她怎么了?”

      豆蔻咧嘴,“你真聪明,她要结婚了。”

      “啊?结婚?和谁?”

      “你猜,你也认识。”

      湘竹几乎能听到笑容在自己脸上冻住又开裂的毕剥声,不过那也只是一瞬,“这我哪猜得到,云池的人?”

      “不是,林静。”

      这下湘竹真张大嘴了,“林检?!谢老师制服控啊!”

      “谢老师一直都放不下刘所长,范家物色了那么多人,林检要不是工作的关系也未必胜出。”

      “那只好希望林检不介意了。”

      “不会的,林检离婚这么多年,媒人踏破他门槛,他都没答应,见了谢老师当场就同意了,和帅帅也特别处得来,才三天,帅帅就不要你家老大当爸爸,改要林叔叔做爸爸了。”豆蔻微笑,“这就叫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

      湘竹扑哧一笑,正要赞此言精辟,又听豆蔻说,“这还是子宁叔介绍的呢,林检当年把他办得那么惨,他倒是以德报怨,给人保了个大媒。”

      湘竹失笑,“他以前从来不管这些闲事。”

      “你也说是闲事了,夏乐卖了,你又不混演艺圈了,他闲得很呢。”

      “真是,大家都闲,怎么他就干吃不胖,我就得天天锻炼控制体重。”湘竹吐槽。豆蔻闻言肃容道,“你还好意思羡慕?你不知道你刚走的的时候他看起来有多糟糕?整个十月他都在跑钟寻的案子,十一月我见到他简直不敢认,绝对瘦了二十斤都不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第一眼看到他就想幸好小竹不在,你要看到肯定哭死。”

      湘竹垂首不语,她若看到,也许就狠不下心走了。

      “好了别跑题了,怎么样,谢老师和林检十一结婚,你回来看看呗,我们俩一起做伴娘怎么样?”

      “我这里还有课……”

      “有个毛的课,退学这种事都干得出来的人没资格说有课……”

      豆蔻还是那么彪悍,见湘竹不置可否,又追着劝,“你是怕别人怎么看你么,嗨,别想太多,当年那些事澄清了其实也没什么,你也是受害者啊,再说封.杀.令都解除了,你的电影电视剧广告到处都是,我妈那些老姐妹听说我认识你,追着我要签名呢……”

      “这些都是他去跑的?”

      “谁?啊,你说子宁叔?对啊,除了他还有谁,谢老师说他这一年可没少跑北京,光广电总局就去了不下十次,招家和山克曼先生也帮你疏通了很多传媒关系,对了,子宁叔还用你的名义捐了不少钱给慈善机构,现在的舆论环境和两年前真的不一样了……怎么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湘竹没回答,只是转过脸看着窗外,“我没打听过,反正……我也没打算要回去。”

      “为什么?你还真想在洋鬼子的地盘过一辈子?”

      “这里不挺好吗?”

      豆蔻表情阴晴不定,盯到湘竹心里发毛就快绷不住了才说,“看来瑶倩说的是真的……”

      “瑶倩?你还跟她联系过?”豆蔻与张瑶倩都是厦门本地人,因为湘竹的关系也互相认识,只是没想到两人走得这么近。豆蔻解释,“你卖房子不是瞒着子宁叔吗,他后来找到瑶倩问情况,没多说什么,可那张脸黑的哦,没把瑶倩给吓死。她觉得自己闯了大祸,之后就常常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我刚从阿坝回来她就找到我,说子宁叔好好的干嘛要把云池卖掉……”

      “你说什么?!”湘竹差点站起来。

      “我说,瑶倩听说莫团长要把云池卖了!”

      两人冷场片刻,湘竹突然干巴巴地“哈”了一声,“开什么玩笑,瑶倩又是从哪听来的?!”

      “我就知道你不信,你是不是有个师兄叫戴跃,是厦大学生艺术团的?”

      “嗯。”

      “戴跃毕业就去UME,UME你知道吧,国内一流的演艺集团,戴跃去给他们总经理当助理。UME和云池谈收购,被戴师兄不小心听了一耳朵,戴师兄告诉了女朋友,也就是你们宿舍的施寸心,施寸心告诉了张瑶倩,张瑶倩告诉了我,一句道听途说的话传这么多手说不定早面目全非,我说不可能,云池是子宁叔的命根子,卖夏乐已经要了他半条命,怎么会再卖韶音?瑶倩也觉得不可能,她说韶音和夏乐不一样,艺术成就虽高却不怎么盈利,卖了它没多少钱,莫团长咋想的?可我现在明白了,当初子宁叔一门心思要把韶音夏乐传给你,你倒好,跑地球对面来做窝,压根不想回去,那他留着云池干什么,他又无儿无女,传都不知道传给谁……怪不得谢老师跟我说阿宁这段时间怪怪的,她和林检定完婚期就单独请他吃谢媒饭,他拍着林检胳膊说谢婷以后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她,要多体谅她在厦门没有娘家人,林检说阿宁你不就是谢婷娘家人,他说他一个人漂惯了不会总在一个地方待着,没准哪天他就不在了,谢婷就全靠你了……小竹你说什么叫不在了?那不就是卖了云池卸下包袱一身轻松来投奔你么?小竹?小竹?你有在听吗?”

      豆蔻说的每个字都钻进她心里,又似乎哪一句都遥远得听不真切,湘竹直直坐在沙发上,空气里散发着动物蛋白的焦香,四周仍是Del Frisco人气鼎盛的模样,可她闻不到,看不到,豆蔻的话信息量太大,她一时接收不能。

      “不,不会的……”她不住地喃喃自语,双手在桌面下紧紧攥着雪白餐巾,侍者过来布菜都似浑然不觉,牛排将将摆好,侍者正要揭盅,她忽然刷地站起来,动作之猛把前后几桌都吓了一跳。

      “对不起女士,有什么需……”侍者诚惶诚恐,开口才问半句就被湘竹推到一边,“我去下洗手间。”

      “小竹!……”豆蔻皱眉,“早不去晚不去,这个时候去?”

      湘竹跌跌撞撞跑到洗手间,扶着洗手台,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豆蔻说的话,她一点都不信。来投奔她?投奔她何必千方百计替她洗白?国内国外的业界大佬哪个是善茬,帮她难道没有一点代价?莫非他想让她回来,自己躲开,两个人互换阵地,继续玩王不见王的游戏?

      可是有高文迪的教训在前,她不敢托大,莫子宁为了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曾是那样一个冷峻孤傲的男人,她让他心软妥协,让他紧张焦虑,让他一双清冷眼眸渐渐地写满喜怒哀乐甚至歇斯底里,她让他深深地羁绊在这红尘俗世,无法逃离。

      “有子宁叔在,怎么会没人要你。”

      “小竹,记住子宁叔的话,你将来还要做我的舞伴,别灰心,别难过,三年后我为你排一部戏,我和你跳,好不好。我等你,我在舞台上等你。”

      “子宁叔,是不是为了云池,你什么都能放弃。”
      “不是,你比云池重要。”

      “结婚前,阿宁说,若微,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一条,请千万善待小竹。他说,你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小天使。”

      “小竹是我的家人,我的女儿,我不会把她放到任何一架天平上去量轻重。”

      “感情这东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更可怕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一点长进都没有。算了,各自修行吧。”

      “小竹,《思凡》是写给你一个人的,记住了,《思凡》和其他人无关。”

      “小竹,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

      “总之,我希望你开心快乐,其他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丫头,不是不要你,是怕伤害你。”

      “狐狸,下辈子我给你做女儿好不好,真正的女儿,你得疼我,宠我,无条件对我好,不许求回报,一岁你要给我洗尿布,三岁你要让我骑在脖子上看花灯,八岁野小子上门你要把他打出去……”
      “好。这辈子没机会,下辈子一定。”

      “大不了我们不拍戏了,回来读书,帮我管理云池,或者做你喜欢的任何事,有我在你怕什么,记不记得我说过,天大的事子宁叔给你兜着……”

      “那不一样,我不想一直生活在不知哪一天就再也找不到你的恐惧里。”

      “小竹,别再说你都知道,你知道什么!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镶着铜边的豪华镜面里,那绮年玉貌的女郎仿佛不是自己,湘竹站在镜前,这一照穿透了十三年悠悠岁月,她看到的,依稀还是初见时那个懵懂无知的十岁小姑娘。

      那么,子宁叔,就让我去试着知道,你究竟给自己,给我们,安排了一个怎样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一别经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