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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壮士断腕 ...

  •   再度踏上香港岛,海风依旧,繁华如故,一切却都和原来不一样了。

      二月在广东爆发的神秘疫病逐渐蔓延,整个三月香港都笼罩在这种被命名为“非典型性肺炎”的疾病阴影下,SARS的魔爪从病患传播到医护人员,到医护人员家属,乃至通过楼宇污水管道感染整个淘大花园E座19栋楼213位居民。3月底特区政府宣布所有高校、中小学、幼儿园停课,实施出入境检疫申报,并与同样遭受非典肆虐的广东省建立疫情通报制度,这座六百万人口的国际大都会开始了与病魔的殊死较量。

      而就在SARS战役最艰难的时刻,4月1日,一位艺坛巨星从中环文华东方酒店一跃而下,匆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原本选中的Chanel拼缝花朵糖果红小礼服不能再穿,湘竹换上一身蓝灰褪色水印雪纺长裙走“爱心大道”——时局艰难,气氛沉重,就连红毯都改了颜色和名字,许多内地同行劝乔歌别去,4月初的大陆,至少在媒体和政府口中,还远未如香港岛那般压抑危险,然而身为金像奖评委夫人的吴导殷殷告诫她——

      小乔,你要去,张导和子怡已确定不出席,除了他们,你是重量级奖项提名中唯一的内地艺人,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金像奖举办了二十多届,这是最困难的一届,组委会甚至有过停办的想法,但最后大家还是坚持下来了,它不仅仅是一次颁奖礼,更是危局中一支给大家加油打气的力量,希望在这股力量中,我们能看到你的身影。

      于是她去了,虽然在这之前钟寻已和她通过电话。

      “阿姐,香港上了世卫组织疫区名单,Julliard往香港演出的小组取消了,我设法进了日本组,不管你在香港还是大陆,我一定努力抽时间去看你。”

      他在日本的行程满满当当,湘竹不知他要从哪里挤出东京与香港来回的十一个小时,但无论如何,她在,他就一定会来。

      2003年4月6日,中国大陆、香港、台湾、新加坡,几乎整个华语地区都被列入SARS疫区名单的危难时刻,一众华语电影人齐聚香港。司仪曾志伟做了金像奖史上最感人的一段开幕致辞,其后四大天王上台清唱《当年情》向张国荣致敬,这是除2007香港回归十周年外,本世纪四大天王唯一一次公开同台。

      观众席上的乔歌像周围所有同行前辈一样保持着端庄而凝重的微笑,内里却有点心不在焉,手机里一来一回两条短信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20:49钟寻我刚到,搭两点半的红眼航班回东京,一点离开酒店
      20:52湘竹约22:30颁完女主角,马上去找你

      他们只有两个小时,能做什么呢,只是见一面而已。

      但就为了这一面,钟寻彻夜不休,往返六千公里,不,算上东京纽约之间的距离,那就是三万公里。

      想到这里,湘竹不禁胆怯,这路程实在太远太远,他策马前行,一路狂奔,她还在原地踟蹰,没有力气上前。

      22:30,杜可风与郑佩佩将“最佳亚洲电影”大奖颁给《我的野蛮女友》。

      22:35,郑伊健与郭富城将“最佳女主角”大奖颁给《见鬼》女主角李心洁。

      五位提名影后包括李心洁本人在内有三位未到场,几个机位纷纷对准乔歌,直播画面里她的笑容甜美一如往常,被先前的肃穆一比更见妩媚。对结果她毫不意外,李心洁再年轻也长她六岁,《见鬼》之前已拍过三部电影两部电视剧,出道即成最佳女主角的纪录,金像奖历史上只有一位,而历史,并不是那么容易创造的。

      处女作获影后提名,已是比新人奖还宝贵的殊荣,她心怀感激。

      颁完最佳女主角奖,王存己和吴导都发来短信,让她不要退场,本届颁奖礼结尾增加了一个环节,为鼓舞士气,振作精神,所有艺人上台合唱邓丽君经典《漫步人生路》。这支老歌年纪和湘竹一样大,她听得不多,只能勉强跟唱,然而站在星光熠熠的舞台上,她忽然第一次有了“我们都一样”的感觉,这些西装领带鱼尾裙们不再只是少时耳熟能详的名字,也不是高高在上领奖颁奖的明星大腕,他们站在这里,和她互相拥抱,彼此手牵着手,笑容不再附着于面具,泪光冲散了厚厚眼影,他们唱着“路纵崎岖亦不怕受磨练,愿一生中苦痛快乐也体验”,他们说“今日我们的家发生事,我一定得走出来告诉全世界,无论大家如何看香港,我们会尽快清理我们的家,希望大家很快可以回来作客”……

      这难道不也是她的家,她在这里度过了十年,子宁叔在这里度过了十六年,身边同行与她说着同一种语言,抱持着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的勇气与决心,这一刻她顶着“内地艺人”的前缀,却和同胞们一起为家乡大声歌唱,这座被疾病与死亡威胁的岛屿,有她割舍不断的牵挂。

      她几乎忘记了半小时前自己发出的短信,“临时有安排,稍晚到。”

      颁奖礼全部结束后湘竹又接受了短暂采访,走出香港文化中心已近午夜,她钻进保姆车,莫子宁正在后座打电话,听上去似乎刚到香港的山克曼先生出了什么问题,刚才还在观众席冲她微笑的他此刻绷着脊背连珠炮似地喷英文,湘竹不敢扰他,只让司机将车停到一个街区外的路边,等他挂了电话才问,“他们团队有人疑似非典?”

      “只是高热,还不确定,我现在去香格里拉。”莫子宁说着就要拉开车门。

      “等等,我们一起。”湘竹示意司机立刻开车过海,莫子宁还想阻止,她按住他手说,“邀请函是我发的,卫生署要找也是找我,我得在。”

      莫子宁略一思忖,“见机行事吧,跟阿寻说一声。”

      湘竹握着手机,半天也没敲出一个字,不是不敢说,只是不忍心。

      莫子宁默不做声夺过来,“有事晚归”四个字一气呵成立刻发送。

      其实他也狠不下心,不然为什么不打电话。

      沿红磡海底隧道一路冲到太古广场,那位突然发烧的工作人员已被送入医院,初步诊断是急性肠胃炎,没有SARS接触史,感染非典的可能性不大,若不是外籍人士恐怕卫生署工作人员都不会过来。莫子宁见整个团队秩序良好,人心稳定,便要湘竹先回去。湘竹不肯,莫子宁拖着她往外走,“医院不比酒店,兵荒马乱的你还想闹什么新闻?”

      她都忘了自己不是普通人。她是提名影后,刚才还在直播镜头里对着百万观众语笑嫣然。

      “这里有我,你还不走,谁知道阿寻会不会跟过来。”他把她塞回保姆车,专断地吩咐司机,“马上送她回去。”

      梳士巴利道18号,洲际酒店,湘竹从电梯里冲出来的时候正好凌晨一点。钟寻手机还开着,只是没接电话,他一定生气了,一定是。

      助理替钟寻定了紧挨着她的另一间房,让他抵埠即可休息,湘竹站在房门口,发现门并没有锁,钟寻还在,她松了口气,随即又屏息——自己该怎么进去?

      “阿寻?……”她拎起裙摆,不由自主放轻脚步。

      屋里很安静,但不是没人,相反,有两个人,一个背抵墙面,一个俯身撑墙,暖黄灯光中激吻场面火爆撩人。

      那人飞了一万五千公里来疫区看她,却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了鸽子,他伤心,失望,发怒甚至拳脚相加她都认了,但她万万想不到迎接自己的竟是这样一幕。

      “阿寻。”

      他转过来,脸色潮红,呼吸不匀,手还扣在芷兰腰上,黑眸中燃着熊熊火焰。

      “我说过,你再不来,我就找别人了。”他咬牙切齿地说,怀中女孩儿瑟缩得更厉害。

      湘竹很想仰天大笑,阿寻,阿寻,你真是个孩子,这么别扭,这么幼稚,却也这样让我心痛如绞,不可救治。

      “好,祝你们幸福。”她攥着裙摆,一字一句,容色异常平和,话音未落,眼见着血色从钟寻脸上迅速退去。她退后一步,他立刻放开,不,几乎是推开了芷兰,直直朝她扑过来。

      “阿姐!”

      叫喊恐惧且尖厉,宛如一把锋利匕首,湘竹觉得自己那颗黑色的心被生生斩下了一块,不过她还是撑住了,一边后退一边继续,“别过来,阿寻,就这样,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阿姐,我们不玩了,我和芷兰什么也没有,都是假的,都是骗你的……”钟寻抓着她双臂语无伦次地辩解,“每次都是我追你,我也想让你吃醋,你一直对我很放心,你知道我不可能变心……阿姐,你别这样,你别吓我,我错了,你没获奖心情不好,我不该刺激你,可我真没别的意思,我们都不开玩笑了好吧……”

      湘竹摇头,诚恳而冷静,“我没开玩笑,我们分手吧。”

      “不行,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我可以道歉,你怎么罚我都行,芷兰你过来,你跟她说,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只是帮我个忙……只是帮忙……”

      那纤细柔弱的女孩儿难过得都快哭了,湘竹伤他,他又何尝不在伤她,可她还是勇敢地一步步走过来,“小竹,钟寻哥眼里只有你,杀了他他都不会变心,小竹你原谅他吧,他只是用错了办法……”

      “我没怪他,阿寻,我没生气,一点都不生气,只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湘竹缩了缩肩膀从他掌下退出来,“阿寻你走吧,赶不上飞机了,你明天还有演出……”

      钟寻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相伴八年却一瞬间就不认识了的女孩,“我不懂,阿姐你说什么我不懂……我们只是有点误会……都已经解释清楚了啊……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不敢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说我们分手吧!”湘竹咬牙低叫,“我知道是误会,我知道你想让我吃醋,但我没吃醋,我一点都不怪你你还不明白?我不爱你了,我看到你抱她你亲她我都不生气不难过你知不知道?我乔湘竹对你没感觉,要和你分手,你现在懂了吗?!”

      吼完最后一句,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终于说了,压在心上的大石终于轰隆隆滚下山,一路碾压,断壁残垣。

      她怎么不生气,怎么不难过,只是她气的恨的都是自己,拖了这么久都不敢说的话,偏偏在他行差踏错那么一小步的时候出口,她居然想让他替自己负罪受苦。

      乔湘竹,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潘若然,你比她更自私,更阴险,若没芷兰这出戏,你今晚是不是又想蒙混过关,现在好了,他居然和别的女人勾三搭四,你赢了,义正词严,姿态倨傲,你连分手都分得这么漂亮。

      钟寻朝她伸来的手臂就那么僵住了,呆若木鸡。

      被斩掉的那一小块血肉在胸腔里不停滚动,翻江倒海,那是她的小阿寻,她对他就算没有感觉也依然有感情,就这样活生生血淋淋从心尖上撕下去,他有多痛,她就有多痛,痛得她站不住,抱着肩膀蹲到地上,“阿寻,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骗你的是我,该打该骂的是我,我就在这里,你想怎么报复就怎么报复吧,可我真的不能再做你女朋友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钟寻嘶吼着跪坐下来,英俊面孔扭曲成一片狰狞,“这么多年了,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做什么了你突然就不要我了?你说,我改,我一定努力,你倒是说啊!”

      “你很好,什么都不用改,真的,阿寻,求求你,别问了……”

      “不行!不问清楚别想走!”钟寻抓住湘竹胳膊要把她拎起来,芷兰过去拉他,“钟寻哥有话电话里说,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要走你走!”他挥开她,“就是开除我也不走了!”

      芷兰大惊,转而去拽湘竹,“小竹你干嘛这时候跟他提分手,明天演出开天窗怎么办,别闹了,都是误会,没什么大不了的,等他演出完你再好好跟他说说……”

      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拉拉扯扯絮絮叨叨像个居委会大妈,湘竹痛心,她是钟寻的劫,钟寻便是芷兰的劫,她弃若敝屣的东西是别人眼珠般珍视爱护的宝贝。她挣开芷兰,径自走向门口,“走吧阿寻,我陪你去机场。”

      她不能再耽误下去了,不能再耽误一年,不能再耽误一天,不能再耽误一分钟。

      钟寻还拉着她不放,湘竹发狠地问他,“你不是想知道吗?你不走我就不说!”

      凌晨的八号干线清静无人,七人车风驰电掣飙到机场,湘竹刚跳下车就被钟寻钳住了手腕,“阿姐,我一直都信你,别骗我。”

      车里有司机在,两人一路无话,短短二十分钟车程,钟寻原本煞白的脸色已变成铁青,湘竹任由他握着自己右手,左手指着目力所及的一切奢侈品,“这是奔驰商务车,车里有专职司机,随叫随到,这裙子是Giorgio Armani 2003春夏新款,量身定制,鞋是Jimmy Choo今年的早春系列,全手工制作,没有非典哥哥也没死的话我脖子上还应该有条Lorraine Schwartz钻石项链,你只待几个小时我给你定了洲际的行政套房,我帮你电话Chenkin顺便升了舱,你待会儿直接去全日空贵宾室走VIP通道,我告诉过你十岁之前我过的就是这种生活,我希望二十岁之后这种生活可以一直过下去。杜岩我看不上,招沁我也看不上,大年初三为什么我去南蛮亭因为范夫人要介绍个上市集团董事局主席给我认识,我为什么答应帮潘若然辟谣因为我等着乔致松上位给我更多好处,钟寻,我乔湘竹有美貌有演技,何必要找比我小,比我穷,比我没本事,家里不是三代贵族,只能送我25分钻戒的男人,我不忍心告诉你是我不对,其实三年前你去Julliard而我留在厦门的那一天就注定今天我们走不到一起,你自己好好回想,这三年我是不是躲着你,敷衍你,公开场合从来不承认你,十五岁有十五岁的爱情,二十岁有二十岁的现实,我以前爱你,现在最爱自己,钟寻,你回去吧,好好读书,十年后你一定可以飞黄腾达,但我对你的感情不够支撑我等到那天了,不要挽回,也不要自责,人生有很多时候我们都别无选择。

      “阿姐答应过,一辈子照顾你,保护你,我不会食言,阿姐一辈子当你是亲人,可是阿寻,阿姐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们都长大了,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自己了,放手吧。”

      钟寻如一株燃尽却没倒下的树,轻轻一触便会碎成焦黑灰败的千片万片。

      站在车子另一边的芷兰银牙咬破嘴角,血痕累累,泪流满面。

      湘竹却依然笑着,浓妆半褪的脸美得如此残酷,如此决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壮士断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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