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独上征途 ...
-
这是湘竹第一次面对如此规模和规格的现场直播。
云池的化妆造型团队并非国内顶级，对红毯也没有太多经验，然而最好的造型师是品位，最好的化妆品是年轻，当乔歌出现在红毯起点时，许多还不认得她的观众已不自觉开始打听，那是谁，可真漂亮。
一条漆皮格呢拼接的A字裙，同样漆皮材质的抹胸收腰小上衣，完美勾勒出年轻女郎玲珑有致的曲线，和格呢裙同花纹的镶皮边颈带斜连着抹胸，消除了裸肩在冬季带来的寒冷感，满钉高筒皮靴呼应漆皮与复古宽腰带，处处皆是前辈女星不敢在红毯尝试的朋克元素；全身上下唯黑灰白三种颜色，在她是对敬爱的刘警官的默默追怀，在时尚编辑们的红毯点评中却是对一身牛奶肤色的强大自信。
五颜六色的曳地长裙中，乔歌这一身摇滚Versace无疑让人眼前一亮，惊喜连连，难怪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不是水嫩青葱的年纪，哪敢秀如此大胆出挑的造型。
和她一起走红毯的正是导演李拓，另一边则是一身修身笔挺西服的杜岩，李拓成功离婚且保住了大部分.身家，又在儿子满月当天和甘巧巧于新加坡注册结婚，虽然一切秘而不宣，一脸喜气还是给他添彩不少，站在俊男美女中间居然也有器宇轩昂的感觉。湘竹走完红毯入席，看到椅面不由一愣，很快恢复镇定，大大方方在贴有自己名字的椅子上坐下。
都是演员，谁不会演戏，红毯一路杜大帅哥一直从容微笑，和主持人热络对答，和乔歌亲昵互动，到了观众席才显出一丝坐立不安——因为坐在他左手边的乔歌。
“你痔疮犯了？”
杜岩脊背一僵，慢慢转过脸，“你在跟我说话？”
“我不会问李导这么隐私的问题。”湘竹正襟危坐，毫无旁骛，杜岩只得把脸凑过来，“知道隐私你还问。”
“我以为你不知道什么是隐私呢。”
杜岩气结，又不敢顶她，发了会儿呆终于垮下脸，“对不起啦小乔……”
“没听到，大声点。”
“这还不够大声？”
“那边。”湘竹指指台上颁奖领奖不亦乐乎的艺人们，“你上去说，我就原谅你。”
如今国内颁奖都学国外，不到最后一刻不公开结果，颁奖嘉宾手里信封号称比高考试卷还保密，可事实上若没一点消息，李拓哪会千里迢迢把她和杜岩拎到现场，这保密无非做给电视观众看看。果然一会儿公布出来的最受欢迎男演员奖得主是杜岩，这小子上去拉拉杂杂谢了一堆人，最后还真对着她的方向认真无比地来了一句，“对不起小乔，拍这部戏的时候我疏于照顾，让你受了很多委屈，请接受我的道歉。”
他得奖不意外，自己得奖也不意外，可他真当着亿万观众的面说对不起，湘竹意外了，到底年轻没有经验，等她意识到自己该幸福微笑而不是凝眸怔然时，导播早把镜头切了过来。
“杜岩，我原谅你了。”站在颁奖台，抱着新人奖，乔歌的获奖感言在全场观众的哄笑中开场，“谢谢李导，谢谢制片人，谢谢剧组的所有兄弟姐妹，谢谢一直支持我的家人朋友，谢谢评委会颁给我这个奖，我觉得新人奖比其他所有奖都宝贵，因为这一部拿不到以后就没机会了，谢谢，谢谢大家，我爱你们。”
这真是史上最干脆利落的新人奖获奖感言。会后媒体采访记者问她为什么她如此淡定，乔歌抱着一大堆话筒认真又无辜地回答，“我本来很激动，说完杜岩我原谅你之后大家都笑了，就把我酝酿好的情绪给笑没了。”
合着还是杜岩的错。
此次金鹏奖颁奖礼的花絮报道，有两张抓拍照片最受热议，一张是乔歌下意识掩唇，美眸流波，表情感动的瞬间，一张是杜岩侧身在乔歌耳畔低语，乔歌表面倨傲，嘴角却有绷不住的笑意，加上两人用获奖感言隔空对答，很快这对养眼的年轻人就成了“2002年观众最希望在一起”的荧屏情侣。
就连莫子宁都恭喜她，“有广告商邀请你和杜岩合作，代言费是你俩目前代言费总和再上浮百分之五十。”
啊，那可接近一线品牌的预算了，他说的没错，多等几个月，广告起点完全不同。
“你先别接，我去跟杜岩统一下口径争取再往上加点……”
“乔歌你是有多缺钱？”
“很缺啊，我想在厦门再买套房子。”
“你要搬出去住？”
电话线那边明显紧绷起来的声音让湘竹心情大好，“是我们俩搬出去住好吗，当初买杏花源就为了我上学方便，现在我也不读书了，杏花源离云池那么远，私密性又不好，我都碰到好几次拍照的。子宁叔，你看看我户头里的钱够不够环岛路别墅区的首付，不够的话杏花源卖了添点儿，月供我还，算咱俩联合投资，行不？”
莫子宁沉默了一会儿，“搬出去也好。”
这都哪跟哪？自己刚才那一堆计划白说的吗？“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听着呢，杏花源的房子不卖，我手上还有点钱。回头我去环岛路看房子，你自己还月供，写你名字就好。”
“你还打算住杏花源？不行！”湘竹断然拒绝，片场周围几个工作人员纷纷抬头看过来，她尴尬一笑，背转身压低声音，“有没有搞错？你想让我一个人住一套别墅？”
“不行么？”
“我，我会害怕！环岛路临海，晚上风一刮可吓人了！”
莫子宁没说话，只是低声笑了笑，湘竹越发恼火。是，她是不害怕，离开厦门前一晚还因为来不及参加刘沐虹的遗体告别仪式而专门去守了一夜灵，可那不代表她乐意回家一灯如豆独守空房。
何况那一晚并不只有她一个，钟寻陪她度过了灵前的漫漫长夜。
他曾劝她不要去，一夜守灵是很辛苦的，连刘家人和谢婷都没有在灵堂通宵。
“谢老师要照顾帅帅，当然不能通宵。我又没事，在这里和刘所说说话送送他。”湘竹想想又说，“荣誉称号的事，你不许告诉谢老师。”
钟寻点点头，看看堂前刘沐虹含笑的黑白照片不禁黯然，“阿姐，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咳咳，哪有。”
“你对谁都比对我好。”
“……”在这儿等着呢，她早知道没有那么便宜的赞美，可现在身处灵堂，湘竹无心和他斗嘴，只蜷缩在沙发里沉闷地回答，“阿寻，别跟阿姐计较好不好，我们来日方长。”
“可我不要来日方长，你以前不是说，人生在世，不知道哪天就会有意外，能在一起每天都要珍惜。”
湘竹心里一痛，这句话还是谢婷告诉她的，三年前新娘子白面纱下幸福期冀的模样历历在目，曾如珠如宝珍惜着新娘子的男人已牺牲在铁血战场。她抬起头，钟寻殷殷的目光淅淅沥沥流淌在她脸上，若有天他像刘沐虹离开谢婷似的离开自己，她会怎样，他早将一生珍而重之许给了她，可命运那么无常，她不也曾傻乎乎地以为六姨和子宁叔可以地久天长。
“阿寻，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阿姐，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就让我跟你去北京。”
湘竹别过脸去，“傻瓜，都跟你说了不方便。”颁奖礼前后大批记者蹲守，颁完奖就该进组拍戏了，他去能做什么，站在路边看她被影迷和保安围着上下保姆车？
“阿姐，你是不是不打算回云池了？”
湘竹扭头看着他，“当然不是，我又不会一辈子拍戏，等我年纪大了，”她笑笑，“我就回来。”十六岁时的约定她还没忘，她暗暗对自己说，乔歌，你还有十年。
十年，对艺人而言这并不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匆匆一晃也就过去了，所以初初成名的乔歌在她踏入演艺圈的第二个年头，十足一副一年当三年用的态势。半年时间她拍了两部电视剧，完成了《花园口》的大部分戏份，读完了下半年两部电影的剧本，并为其中一部开始学习射击和现代格斗——这是一部内地香港合拍的警匪片——最后还要为即将上映的《铁骑银瓶》赴各地宣传。随着《公主流浪记》的热播和几个大牌广告的狂轰滥炸，乔歌真正从演艺新秀成长为国民偶像，而甫创刊的《嘉人》内地版也成为她登上的第一个一线时尚杂志，虽然，只是个内页访谈。
她忙，但并不着急，《铁骑银瓶》的片花公布以后，五大杂志已有两家和她联系封面影照。
她的笑容跨越了小小荧屏，出现在公交车站，地铁灯箱，公益短片，商业活动，还有商场化妆品柜台，以及专卖店的巨幅海报上。小朱一人已远远不够用，云池旗下有一个五人团队专职服务于她，不太重要的通告已不再经过莫子宁，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但凡乔歌的事情，这个经纪人兼前监护人比她本人更有发言权。
嘉人访谈的最后，杂志需要一组室内写真做内页，湘竹想了想说，“我们找一个舞蹈学校吧。”
并不是云池，北京东城某个舞蹈教室的昏黄灯光里，乔歌换上芭蕾练功服和芭蕾舞鞋，在久违却依然流畅的Grand Rond De Jambe中，摄影师连续按下了一个个定格美丽的快门。
很多很多年后，评点艺人的文章提到乔歌时，仍喜欢拿2002年嘉人杂志的这一组内页做配图，辅以相应的文字说明——
乔歌，本质上仍是一个舞者，因为在戏中没人知道演技背后的她是什么模样，而街拍素颜的她也总挂着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微笑，只在舞蹈的世界里，她是完全放松和无所顾忌的。
八月中，湘竹结束《铁骑银瓶》在内地的宣传，捏着快飞成国航金卡会员的机票登上了回厦门的航班。半年来都是莫子宁去看她，她居然整整六个月没进过家门。饶是如此，从旅客通道出来她依然保持着不快不慢不偏不倚的步伐，黑超，棒球帽，松身T恤，铅笔裤，凉拖，低调钻进接机大厅门口的帕萨特，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空姐又找你合影了？”莫子宁坐在驾驶位笑问，前面一排奔驰宝马接人，有点堵。
“错，这次是空少，还挺帅，问我可不可以介绍他去拍戏。”湘竹四仰八叉地倒在后座望着车顶叹气，“总算放假了，唉。”
“你这是放假的状态么？我还以为快开学了呢。”他从后视镜里看她，“很累？”
“还好啦，就是……”湘竹搓了搓脸，“《玫瑰金》会去香港取景。”
一样是骄阳似火的夏天，十年前她离开那座南洋小岛，从此开始第二段人生，十年来她哪怕到了罗湖口岸，都没想过要再往南一点，是不敢，不屑，还是不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按合同是先到新加坡吧？什么时候去香港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调一下行程。”
“不用啦，搞不好跟你去巴黎舞蹈节冲突，我自己去就行，又不是龙潭虎穴……”
莫子宁清清嗓子，“乔歌，你经纪人回乡探亲不行么。”你瞧，你又自作多情了吧，谁说要陪你去了。
“探什么亲，你在那哪还有什么亲……”
有亲的明明是她啊，也不知从电视上看到乔歌，潘家老老小小太太少爷们还认不认得出她？
车子在环岛路云海山庄停下，独栋别墅区的私密性远胜杏花源，湘竹再不掩心中激动，丢下一车行李就直冲进院子，拿着莫子宁交给她的钥匙一路开门进去，地下一层地上三层，全景露台，私家花园，一层打通了两个房间，建成一个超大练功房，四面落地镜，两面把杆，从音响到壁挂电视全都备齐，连CD架都塞满了存货。湘竹一阵风似的冲上二楼，一进门就知道最大那间是自己的卧室——除了她谁还需要整整二十平的衣帽间？
“哪间是你的？”湘竹对着剩下两间装修得一模一样的卧室前迷惑地问。
“随便，两间都是客房。”
湘竹慢慢转过来，站在二楼走廊上望着吧台边的莫子宁，“杏花源的房子你没卖？”
“没有，我还住那儿。”
“为什么？！”
“你从小到大都跟我一起住杏花源也就罢了，既然买了云海，我搬过来不合适。”他走到一楼窗边拉开窗帘，漫天漫地的夏日阳光倏地染亮了整个屋子，“小竹，这里私密性再好也不是世外桃源，你一举一动还是要注意……”
“我不管！”湘竹蹬蹬蹬冲下楼，“我们是叔侄俩，户口本上都是一家人，住一起有什么不对？！”
“别人家孩子大了不也搬出去……”
“那是别人家，别人家房子不够住，别人家婆媳会吵架！”湘竹的声音都变了，“杏花源那么小，你和六姨结婚都没让我搬出去，现在有大屋了你要我一个人住？！”
“那时候你还小……”
“你别说了！”湘竹使劲忍着才没去掐他，“你给我发图纸的时候怎么不说？我问你杏花源卖了没你说卖了！你骗我！房本呢？”
“还在建委，过几天去拿……”
“谁的名字？”
“……你的。”莫子宁硬着头皮回答，“你户头的钱差不多够首付了，装修家具算我送的，你不还得还月供吗……”
“你……”湘竹一口热气顶到喉间烧得慌，“好，你不住我也不住，我这就回杏花源……”
莫子宁拦住拔脚往外走的她，“我把你那间打通做练功房了……”
顶在喉间的热气化作烈焰，腾地烧透前胸后背，湘竹把钥匙狠狠砸回他身上，“莫子宁你太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独上征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