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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血色春天 ...

  •   随着华远案的逐步升级,不少文艺界人士也被波及,面对指向云池的种种流言和猜疑,莫子宁宣布取消包括日本新国立和松竹座在内的一切国内外演出,全力配合专案组调查案情,聘请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云池历年财务记录并承诺公开审计结果。污渍上身,欲盖弥彰,既然做不到掩耳盗铃,不如大大方方承认一切,寻求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可能。

      对世纪初还不够成熟的内地演艺市场,这一危机公关已可算及时有效。东京传来的消息也很积极,凭着云池过往的良好记录,潘若微慷慨应允的巨额赔偿,以及运营财团演剧制作担当竹野先生的斡旋,东京新国立率先表示谅解,不管松竹座将如何表态,也不管云池要上哪去弄那笔天文数字的款项,至少莫家的年夜饭,可以顺顺当当开席了。

      大年初二做女婿,谢婷在厦门没有娘家人,便把湘竹钟寻都叫过去充数。湘竹有心打听华远案的内.幕,无奈刘沐虹同志极讲原则,不该透露的信息是一个字也不讲,湘竹还在软磨硬缠,电话铃响,钟寻接起来一听,刚才还带着笑的面容刹那僵硬。

      “阿姐,快走,去医院。”钟寻拖起湘竹就往外跑,“潘阿姨回来了。”

      妊娠十周,中央型前置胎盘,腹穿不凝血,潘若微被高崎机场地勤人员送到中山医院的时候,下半身已被鲜血浸透。湘竹赶到抢救室门口,莫子宁刚刚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子宫破裂导致出血性休克并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心肺肝肾均出现不同程度衰竭,后面还有什么湘竹无心细看,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骤然降临的恐惧几乎将她击溃。

      “怎么会这样?子宁叔,连你也不知道吗?”十周大的胎儿,再半个月都该出怀了,她不知情也就罢了,他为人夫为人父,居然也毫无所觉!若早知道六姨有孕在身,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一个人漂洋过海长途奔波!湘竹又急又气,说话就有些没轻没重,“六姨这段时间一直不舒服,你不是懂中医吗,随便给她把把脉她还能瞒得过你!……”

      莫子宁坐在长椅上,薄唇紧抿,脸色铁青。

      “阿姐,别说了!”钟寻将她掐在莫子宁手臂上的指头一根一根掰下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莫老师已经很难过了,你就别再刺激他了……”

      这世间曾来过一个属于他的宝宝,知道的时候已经失去,这世间有一个属于他的女人,本该与他一生相伴,现在却挣扎在死亡线上,她理解,她都理解,再坚强的男人都无法承受一尸两命的结局。

      可那也是她的六姨,她身边唯一的血亲啊!

      “阿寻,我有点冷,你去买点巧克力好不好,我怕低血糖。”

      两人没吃午饭就离开谢家,此刻饭点早过,钟寻不疑有他,拔脚就往楼下跑。湘竹目送他身影消失,猛地转身再次抓住莫子宁的手,“子宁叔,救救六姨。”

      他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你救过阿寻,救过谢老师,还救过我,你救过这么多人,再多一个六姨不要紧的,是不是……”

      “你以为我不想救她?!”莫子宁蓦然睁眼,压着声音低吼,“若微现在的情况比你们困难一万倍,你想过她将来要付出的代价吗?!”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想做交易都不可能了!活着才有希望,子宁叔,我求求你……”

      “这不是交易,是赌命!”莫子宁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断她手腕,“你知道什么叫代价?你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

      湘竹咬牙忍痛,跪坐在莫子宁面前,“我不知道,可是子宁叔,只要六姨活着,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我陪你一起照顾她,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我不在乎……我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我一直当六姨是妈妈!我给她养老送终,不行吗?!”

      “小竹!不要逼我!”莫子宁甩开她的手,起身大步向走廊尽头走去。

      “子宁叔!”湘竹顾不上身在医院,冲着他离去的背影高喊,“子宁叔,如果现在躺在里面的是我,你也不救吗?!”

      背影凝住,久久没有转身,久得她以为在某个眨眼的瞬间,十步外已不是原先那个人。

      “小竹,我们会后悔的。”

      “那就让我一个人后悔。”

      子宁叔,六姨是你的妻子,我知道,你不可能见死不救,但你一定要记住,今天是我逼你,如果未来一定有人要付出代价,请让我代替你和六姨受罚。

      “阿姐,莫老师呢?”钟寻提着一袋子食物跑到她身边,扳过她肩膀才发现她泪流满面,“怎么了?是不是潘阿姨……”

      “阿寻……”湘竹再也控制不住,抱住钟寻嚎啕大哭,“我可能做错事了……可我不能不做……阿寻……我只想要六姨活着……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活着……”

      钟寻紧紧拥着她,他不明白湘竹的意思,也没有更好的话来安慰她,只能一下一下拍着她不停颤抖的肩膀,许久许久,任医生护士穿梭来往,任手中饭盒渐渐凉透,任电梯门开,姜离纯,谢婷,刘沐虹,许豆蔻,熟悉人影一个个围上来。

      两个小时后,医生即将宣布放弃的时刻,潘若微奇迹般挣扎回返,大出血止住了,衰竭的脏器重新开始运转,四个小时后,脱离了生命危险的潘若微被推出抢救室,转入重症监护病房。

      走近嵌着小小玻璃窗的病房,湘竹停下了脚步。潘若微仍未苏醒,毫无血色的脸和枕头被单融为一体,莫子宁一袭蓝紫色羊毛衬衣,原是为过年才穿得鲜亮,这颜色却在漫天漫地的雪白中显得凄艳而妖异。他坐在病床前,以手支颐,斜靠着椅背似乎十分疲倦,可紧锁眉心下,望着潘若微的目光前所未有地温柔怜惜。湘竹几度伸手,都在堪堪拧上门把手时又缩回来,这一刻的病房太静太安详,她竟没有勇气进去。

      过了今晚,陪在潘若微身边的就只剩下她,而属于莫子宁和潘若微的安详静谧,也许就只有这一刻而已。

      潘若微苏醒于次日中午,曾经的明眸不再善睐,迷蒙视线慢慢飘过病房四下角落,最后定格在湘竹身上。经过一夜心理建设,湘竹依然没有勇气独自面对劫后余生的潘若微。她问孩子,她说六姨这是宝宝和我们没缘分,我们以后再努力,好不好,她问莫子宁,她说林检察官有事和子宁叔谈,过两天才能回来,放心,没事,只是配合他们破案。

      从小到大,不知撒过多少谎,骗过多少人,唯有这短短几句话,练习过无数次的回答,竟是字字艰难。

      而就是这么简单的对话,都没能取信于人。

      “你骗我。”潘若微闭上眼睛,翕动着苍白双唇打断她。

      湘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强作欢颜,“我哪敢骗六姨,子宁叔真的和林检察官在一起,过两天他回来你就知道了……”

      “我没告诉他怀孕的事,又没保住孩子,他一定生我的气了,才不来看我……”

      湘竹滴汗,“你千万别胡思乱想,子宁叔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潘若微不说话了,任湘竹怎么指天画地发誓,那双美丽而忧郁的眼睛都没再睁开。湘竹不知她到底是睡了还是醒着,不敢再说,只能轻手轻脚退到病房一角,忐忑不安地等待她的下一次苏醒。

      对潘若微的反应,湘竹已做了最坏打算,痛哭流涕,暴躁不安,甚至拒绝治疗,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地接受现实,没有惊讶,没有崩溃,沉默得让人心疼也让人害怕。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湘竹却一点都不觉放松,心头不祥的预感甚至愈演愈烈。你知道什么叫代价?你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莫子宁的话在耳边不断回响,以至于她每次走进病房,都神经过敏地觉得死亡的气息并未远去,死神不过是换了件不为人知的外衣,继续潜伏在潘若微身旁。

      她终于体会岳涵杉伏法后莫子宁对谢婷异常紧张的心态了,达摩克利斯之剑就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更不知锋刃会从哪个方向入体,吃药,打针,换药,理疗,湘竹一对眼珠都快贴到潘若微身上,不敢有须臾松懈,护士们都说这外甥女比女儿还贴心,没人知道那无处着力的担忧焦虑,又是怎样日夜折磨着她。

      两天后,看到病床前那只有一面之缘却印象极深的身影,湘竹觉得自己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到了崩溃边缘。

      “我苦口婆心劝过多少遍,你不听,结果怎么样?没有钱,没有事业,身体也搞坏了,这就是你跟我口口声声说会一辈子幸福的婚姻?!”杨荻毫无在广州初见时的雍容高雅,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用力挥舞,残妆下面,也只是个气急败坏恨铁不成钢的母亲,“我一早就跟你说姓莫的配不上你,你说门当户对不重要,好,你清高,你讲真爱,真爱呢,在哪里?他犯了事躲在后面,你怀着孩子替他奔走,现在孩子没了,你失血两千多毫升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他呢?孩子的爹,你男人呢?!我女儿被他害成这样,他对我就没个交代吗?!”

      湘竹听不下去,闯进病房打断杨荻的激愤演讲,“子宁叔在,在林检察官那儿,很快就回来!”杨荻回头瞥她一眼冷笑连连,“林检察官?你少拿林静当幌子!要不要我现在给郭局长打个电话,问问他的好下属是不是在跟我的好女婿在一起?!”

      三太太是有多大神通,连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郭局长的电话都有?湘竹背上沁出薄汗,下意识朝潘若微看去,潘若微好似早知一切,不追问也不追究,只是半靠床头,喃喃低语,“小竹,阿宁哥是不是真的生气了?我没有故意瞒他,只是怕他分心,想等他从日本回来再说……小竹,我想见他,你帮我求求情,我给他道歉,好不好……”

      潘若微苏醒两天,从未一次开口说这么多话,湘竹听得又心惊又心疼,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刚想说一句“他不是不肯见你……”,便听杨荻在一旁愤然,“潘若微你给我长点志气!刚脱离生命危险,大年初五,他有什么事非办不可,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他当你是什么人?还想不想要这个家了,我告诉你,他要敢因为你不能再生……”

      “三太太!”

      湘竹恨不能捂住她的嘴,杨荻见她惊惧,立刻意识到有些事女儿还不知情,生生把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可覆水难收,潘若微原就没恢复血色的脸刹那惨白,“你说什么?……”

      如何告诉她抢救中为保性命,医生已将她整个子.宫全部切除?湘竹不敢回答,不能回答。——也不用回答,从杨荻和湘竹讷讷不能言的窘迫中,潘若微哪里还猜不透原因。原来她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宝宝,更是今生今世做母亲的权利,她看向外甥女,湘竹怯懦地别过脸,她看向母亲,杨荻红着眼咒骂,“哭什么!是他对不起你不是你对不起他!不许哭!”

      潘若微捂着脸,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变本加厉地淌泻,湘竹从未见过这样铁石心肠的母亲,更想不到潘若微竟隐忍至此,刚想过去安慰几句,就见她双手一阵剧烈颤抖,两眼一翻,向旁边一头栽倒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血色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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