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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鹭岛风暴 ...

  •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
      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
      折芳馨兮遗所思

      红黑斑斓的色调,婉转飘逸的云纹,大江芳泽,微雨惊雷,神兽聚散,神鸟翔集……山鬼自奇诡富丽的背景中翩跹而来,痴痴守候,秋水望穿,巫山云起了云又散,三峡潮涨了潮又落,一生又一生,一世又一世的等待,只为那翩翩公子许过她一段异族相恋的诺言,可千年忘归仍不见灵修呵,纵她肉身不灭,痴心已经不起岁月沧海,俗世桑田。

      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
      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
      猨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
      思公子兮徒离忧

      传说中的世界末日不知不觉安然度过,托福、会考、申请材料……结束半年来地狱式的忙碌折磨,湘竹终于可以喘一口气,倒在观众席第一排观看《山鬼》赴日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全景彩排。大幕落下,换场间隙,潘若微走到她身边。

      “六姨不是不舒服吗,怎么不在家休息?”

      潘若微摆摆手坐下,“不碍事,《山鬼》带妆彩排我还一次都没看过,我又不跟他们去日本,错过这次岂不没机会看?”

      “你不去日本?”湘竹有些意外,“是不是……三太太答应来厦门过年了?”

      当初潘若微不顾母亲坚决反对嫁给莫子宁,杨荻红口白牙宣布今后没这个女儿,可这世间毕竟血浓于水,证也领了,酒也请了,夫妻俩都甜甜蜜蜜过了快一年,杨荻再不乐意,这门亲事也早煮成了熟得不能再熟的米饭,潘若微和莫子宁商量之后决定请杨荻到厦门过年,正好莫子宁年后立刻要带团赴日演出,杨荻尽可以和女儿多待些时日。湘竹都已经做好了若是杨荻看她也不顺眼,她就和钟寻出门玩几天的准备,不想潘若微摇了摇头黯然道,“没有,她还是电话不接,邮件不回。”

      “三太太还生气哪,要不,你和子宁叔去北京好了……”

      潘若微还是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子宁叔呢?”

      湘竹黑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地,“你猜。”

      “这我哪猜得到。”潘若微有些心不在焉,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吧,他不是说这回只做编导不上台吗?”

      “B场女一号也是A场的一个小配角,今天AB场一起彩排,小满来不及改妆,子宁叔上去替她A场了……”湘竹指指舞台一角的辛夷车,“喏,那几只奇形怪状的山兽,你自己找。”

      潘若微目光游离了好一会儿才定格,顿时大乐,“他居然去演文狸?”

      “是啊,你不觉得那身狸猫皮有点小吗,服装师现改的……”

      姨甥两个一起掩嘴大笑,传说中的五色狸猫还在重复着夸张而机械的装饰动作,毫无觉察台下的动静。

      直到彩排完成,绝大部分团员离开,湘竹和潘若微才找到后台。莫子宁已卸完妆,正跟姜离纯低声谈话,两人竟毫无彩排圆满结束的喜气,严峻神色把大小两个女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阿采刚才被检察院带走了。”

      潘若微一惊,“怎么可能?”湘竹亦是大骇,偷个东西撞个人,那都是公安的事,检察机关出面,会是什么案子?灵光一现,她失声叫出来,“罗主任!”

      莫子宁和姜离纯对视一眼,“华远出事,罗主任被双规了。”

      号称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经济犯罪案件的华远走私案,在厦门乃至整个福建政坛掀起了一场大地震,2000年初的短短几天,上到省部级,下到小科员,东南沿海数百官员涉案被调查。云池不过是个安分守己的民间舞团,本不该卷进这场风暴,偏偏罗主任——现在应该称之为前厦门海关罗副关长——的小蜜,罗姿恨之入骨的第三者,竟是韶音首席舞者——阿采。

      就在湘竹忧心忡忡,而潘若微还一头雾水的时候,化妆间门开,一前两后进来三个西服革履的男子,居中一个目光飞快掠过房中四人,停在莫子宁身上,“你是云池舞团法定代表人莫子宁?”

      “是。”

      “我是厦门市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侦查一处的林静,”来人拿出工作证和一份红头文件,“专案组授权我处调查厦门中行陈政的经济问题,现在需要你到检察院协助调查,这是传唤证。”

      不给任何质疑余地,林检察官就在姜离纯、潘若微和湘竹三个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带走了莫子宁。

      “这是怎么回事?!”潘若微扶着桌沿颤声问道。华远集团在厦门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不认识陈政和罗主任,可也隐约知道华远老板常氏兄弟最近捅了个通天大篓子——只是她万万料不到这个篓子会把云池都搭进去。

      “一百万!是陈政那一百万……”姜离纯神色丕变,立刻拿出手机拨号,拨了一个没接通,又手忙脚乱去拨另一个,放下电话时,那原本黝黑的脸膛似乎都透着惨白,“白悦也被带走了……”

      白悦是云池的财务总监,潘若微再不知情也能猜出事情的严重性,扶着桌沿的手刹那一紧,整个人摇摇欲坠,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六姨!”湘竹一把扶住她,“没事吧?”

      “没事,没事,阿纯,我们回云池,把大家都叫回来,我要开会。”

      湘竹看着潘若微白中泛青的脸色,定了定神道,“我陪你去。”

      挽着潘若微的手走出艺术剧院,前一刻还歌舞笙箫的傍晚此刻已是夕阳式微,暮色苍茫,十八岁的乔湘竹并不知道,2000年2月,兔年除夕前的这个下午,林检察官一张传唤证改变了云池,改变了潘若微,改变了莫子宁,也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在云池大会议室召开的中层扩大会议并没有得出什么结论,阿采如何给罗主任吹耳边风,陈政行长又是如何违规特批那七位数贷款,种种内.幕在当事人全不在场的情况下根本无从得知,就算事后莫子宁叫白悦马上撤销,百万金额的进出又岂能轻易抹去,而根本未曾动用这笔款项的云池舞团,也身不由己地陷入了一场无妄之灾。

      团长不在,财务总监不在,姜离纯和潘若微能做的只是安抚众人情绪,让大家保持联络随时回团,剩下的,便只有等莫子宁回来再说。依《刑事诉讼法》,检察机关应在12小时内结束传唤,然而头天下午被带走的莫子宁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来,面对五内如焚的妻女,他只能勉力给出一个不无憔悴的笑容,“我没事,都放心。”

      接着又揉揉鼻梁疲惫地吐出一句话,“小满死了。”

      “什么?!”
      “死了?!”

      湘竹和潘若微齐声惊叫。

      “尸体早上在筼筜湖发现,自杀他杀不确定,警方正在调查。我从检察院直接去的刑侦队,所以耽搁到现在。”

      “是因为……阿采的事?”湘竹只觉得事情愈发复杂,快要超过她的理解范围。

      “也许。她和阿采私交很好。”莫子宁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拍拍湘竹肩膀,转向妻子时语气温柔许多,“去睡会儿吧,你脸色很不好。”

      潘若微哪里睡得着,可一夜牵挂无眠,精神体力都有些支持不住,在莫子宁的坚持下也只好回房休息了。湘竹热完饭菜,满屋子转了一圈才在露台上找到人。莫子宁刚洗完澡,一身的湿气,发梢还挂着水珠,一条干毛巾搭在胳膊上也不知道擦。

      “子宁叔,是不是……六姨在,你有些话没说啊。”

      莫子宁回神,转头看着她,“你又知道。”

      “我当然知道。”湘竹抽走毛巾,把他按坐在露台上,用力擦起头发来。“我还知道你不想让六姨担心,放心,我不告诉她,快说,快说。”

      “云池现在的问题很大。”毛巾下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很不像平时的他。湘竹心里一沉,拿下毛巾望着莫子宁,“什么问题?你不都出来了吗?”

      “阿采掌握了很多专案组要的东西,放在小满那了,我不知道小满是受人威胁,走投无路才自杀,还是干脆被灭口,总之人死了,东西也没找到,林静正在全力追查,加上陈政的案子,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云池脱不了干系。”

      湘竹静静听着,手里的毛巾不知不觉攥成了一团。

      “阿采和小满分别是AB场女一号,事到如今日本演出肯定要取消。华远案非同小可,现在通知新国立,已经不是违约金的问题了。”两位女一号双双涉案,就算云池有钱,失去的名誉要补救回来岂止是一朝一夕;阿采在韶音的分量举足轻重,除了小满,是否还有别人牵涉其间,亦是身为团长的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还有,我被暂时限制出境了。”

      湘竹“啊”地张大嘴,“你又不是犯罪嫌疑人!”

      “我得配合调查。也许林静觉得我手里也有点什么东西,比较危险。”莫子宁难得苦中作乐,嘴角微扬,勾起的却是苦涩笑意,“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云池为傲,从来没想过,云池会败在一件和现代舞完全没关系的事情上……是我错了,是我太自以为是。”

      “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头上揽,这次的事都是华远案闹的,和你没关系……”

      “阿采和罗主任的关系我一直都知道,那时候我坚信,只要舞跳得好,其他的我不管,现在想想,感情问题我无权过问,可陈政那笔贷款和小满的悲剧本来完全能避免,云池也不至于有今天的局面……”他摇摇头,语气苍凉,“我是云池的团长,本来就不该独善其身,这个教训,很惨重。”

      她见过莫子宁对不听话的团员发火,见过他为夏乐的废墟心痛,见过他听取大赛结果前的紧张,也见过他鞠躬尽瘁后的疲惫,可不管前路多么艰难,他从不失却一个掌舵者的沉静与自信,今天,湘竹第一次在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脸上看到了沮丧,和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懊悔。

      “子宁叔,你……有没有想过……”湘竹嗫嚅着开口,“再用一下,那个……”她指指他衬衣领口露出的一丝红线,“帮林静找到那些东西,洗脱一下嫌疑,或者干脆,改下合同什么的……”

      面前那双略显迷茫的眼睛骤然锐利。

      不用他回答,她已知道自己说错话,本就有点瑟缩的脑袋压得更低,“当我没说,当我没说行不行……”

      莫子宁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沉默许久才问她,“小竹,我是谁?”

      湘竹被他问懵了,“什么你是谁?……”

      他凝眸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流转着澄澈辉光,高挺鼻梁,棱直下巴,就连薄唇侧畔那一点细纹,都还是她记忆中无比熟悉的形象,可所有这些在他沉肃的问话里,突然都多了些别样的涵义。

      后背无端有种凉意慢慢上升,湘竹逼着自己正视他的目光,“你不就是我子宁叔嘛,干嘛这么问?”

      他淡淡地笑了,“是,我当然是你子宁叔。”

      所以?

      “所以,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小竹,你子宁叔没有那么大本事,任何在我能力外的事情,勉强去做,都有人要付出不可预知的代价,更重要的是,”他侧身,双手按住她肩膀,“当你开始迷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习惯挥霍超越现实的力量,你会上瘾,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对抗这种诱惑,你不知道这过程有多痛苦,小竹,我不希望你尝试它。”

      这就是禁锢他,封闭他,让他除了跳舞什么都不关心不在乎,“独善其身”的真正原因么?

      可是现在,当冷漠纵容了犯罪,旁观变成了伤害,他又做不到无知无觉,无感无谓。

      六姨有什么好羡慕她呢,她比任何人都贴近他的孤独,却一样贴不近孤独背后那个挣扎矛盾,茫然无助的他。

      “限制出境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潘若微一边收拾行李一边低声埋怨丈夫,莫子宁还想说什么,她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玉手一挥,“别说了,新国立和松竹座,哪一家是好惹的?我不去,难道云池还有人能替我去?竹野先生好歹和我私交不错,不至于为难我。你就安心在厦门处理案子吧,林静可没那么好对付。”

      “好吧,赔偿方面,不管他们要多少,先答应下来,我会想办法,你只要确保他们不追究法律责任就行。”

      “不追究法律责任?那我还去什么,合同是白签的么?”潘若微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丈夫,“总要安抚住那帮鬼子和日本媒体,不然云池以后还怎么混?”

      “六姨,子宁叔是担心你……”湘竹知道莫子宁不会甜言蜜语,不如替他说了,“你这么晚过去,搞不好除夕就在日本过了,一个人出门在外冷冷清清的,身体又不好,他很心疼……”看到潘若微飞过来的眼刀,湘竹慌忙改口,“我们很心疼。”

      莫子宁一敲她脑门,“别杵在这,去写作业。”

      “大过年的写什么作业啊,嫌我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就直说嘛。”湘竹捂着脑袋一脸哀怨地退出去,反手关上门,又很恶趣味地贴在门板上偷听了好一会儿。木门隔音效果不怎么样,若是正常说话她肯定听得到,现在一点动静没有,要么在说悄悄话,要么在……湘竹遥想了一下六姨靠在子宁叔怀里千娇百媚的模样,嘴角就不由自主往上翘。

      莫子宁不能出境,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一次湘竹替他送潘若微去机场。不知夫妻俩在房里怎么个话别法,从杏花源到机场这一路潘若微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湘竹打趣她一两句,六姑娘就晕生双颊,娇羞别扭的样子和湘竹一比简直不知谁才是黄花大姑娘。

      入闸时潘若微终于变回那个优雅冷静的职业女性,一手提着小巧行李箱,一手捏着机票,挥臂和湘竹告别。熙来攘往的机场,六姨亭亭玉立的身姿长久地印在了湘竹记忆里,因为,那是她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美丽背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鹭岛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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