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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意兴阑珊 ...

  •   在提踵练习的整个十分钟里,湘竹的心和脚跟一样一直吊着,莫子宁进来说时间到,她放下了脚跟,心却还在半空,接过毛巾擦汗,擦着擦着又发起呆来,莫子宁不得不仔细看她的眼睛,“和阿寻吵架了?”

      “……”湘竹没好气地用毛巾捂脸,“他比你乖多了。”

      莫子宁向后一步,“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湘竹心一横,“六姨的事你打算装傻到什么时候?”

      纵使莫子宁年纪是她两倍阅历是她百倍,这一刻也装不下去,琥珀眼眸里千般情绪一涌而上,迫得他不得不转头避开她目光,“你知道什么。”

      “我是不知道什么,可但凡我知道的都肯跟你讲,你呢,六姨已经多久没和你联系了?”事实上,从周末那一通电话之后,湘竹想,也许潘若微再也不会和她联系了。

      “若微在英国,当然不方便联系,等她回来自然会找你。”莫子宁回头看着她,“小竹,你放心,六姨永远是你六姨。”

      废话,湘竹再笨也想明白了,杨荻处心积虑提防的人,归根到底是莫子亭的弟弟而不是莫子亭的女儿,她乔湘竹充其量是潘若微的外甥女,莫子宁却是潘若微人生道路上最令杨荻不安的变数,潘若微和湘竹亲近,杨荻可以借之嘲笑甚至羞辱潘大太太,潘若微和莫子宁成了一对,杨荻的脸往哪里放。

      “子宁叔,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六姨为了你……”

      “别说了!”莫子宁一声低喝,侧身就要往外走,湘竹一把拉住他,情急之下也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你就打算抱着我妈咪和你那点儿可怜的回忆自闭一辈子吗?!”

      她明明拉的是衣袖,可指尖似乎分明地触到了僵硬和冰冷,湘竹倏地放开手,一句“对不起”在嘴边打了几转也没能出口。

      莫子宁背朝着她,向来板直的肩膀微微起伏,想来亦是一段无声的长长叹息,“小竹,这对若微不公平。”

      “你一声不吭对六姨就公平了?!”湘竹再度爆发,曾几何时她庆幸于他对母亲一往情深对自己视如己出,可现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恨不得能把他心里那个虚无缥缈的影子抹个一干二净,“子宁叔,你有没有见过六姨的前夫?你见了就知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念念不忘,你用了十六年都忘不掉,六姨何尝不是!你喜欢的潘若然,现在是乔远恒的太太,乔致松的妈妈,和你心里那个女孩子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今天的潘若微,比潘若然更像当年的潘若然!”

      莫子宁在她的怒斥中转身,四目相对,正赶上她一不做二不休的最后一句,“我不信你心里不明白!”

      她不信,她当然不信,潘若然这些年过得如何,莫子宁不曾打听,得知乔远恒另立妾室,庶子入门,也不见他有多愤激心痛,他的心,似乎真的定格在潘若然十八岁那一刻,记忆里埋藏的,是当年喊他去跳舞的阿姐,而不是塞给他十万块,求他带走女儿的贵妇。

      “小竹……你实在不像……若然的女儿。”莫子宁苦笑着按了按自己鼻梁,“你说得对,你妈咪已经不是当年的若然,可你子宁叔也不是当年的阿宁哥了……听我说,”他扬手制止了开口欲言的湘竹,“现在不是我和若微两个人的事,还有云池和瑞薇,你以为你六姨没经过深思熟虑么,不管将来如何,现在总要把和合同顺利执行完再说其他,云池进军海外的第一步,不能被我和若微的私人恩怨影响了,你放心,对若微,我一定会有个交代。”

      话说到这里,湘竹也无法再催迫下去,感情的事说到底不能强求,可莫子宁这一番中规中矩的回答多少让她心凉,“子宁叔,是不是为了云池,你什么都能放弃。”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事实上,那只是个留给自己的问题,答案可能很残酷,她不想听。

      他却伸手将她拉到怀里,“不是,你比云池重要。”

      八个字,字字钻心,疼得她眼眶又一阵阵泛酸。

      “子宁叔,等合同的事完了,你把六姨找回来,好不好,就算是为了我……”湘竹抱着他,泪湿的脸深深埋进他胸口。

      “……好,我们把六姨找回来。”

      莫子宁答应了,湘竹却不觉欢喜,这么多年她各种合理不合理的要求,细究起来,其实他最后都满足了,这一次也不例外——相过亲的,对他有意思的,她不喜欢,他就真的敬而远之,现在她要潘若微了,他就为她去把人找回来,可那是他的生活,她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乔湘竹,你真的很自私,你无非不愿和一个陌生人分享他的宠爱,而你的六姨潘若微,也许是这世上唯一不会带走莫子宁,相反,还会和他一起来宠爱你的女人。

      开学文理分科,湘竹很自然的地选了理科方便将来就读管理类专业,豆蔻则追着她亲爱的罗老师选了文科,一对闺蜜死党就此分开,当然分开也只是一道墙的距离,倒是高一新生钟寻同学,不仅要应付平时的文化课,还要为明年出国强化英语,莫子宁让他安心钻研舞技,不再参加对外演出,算下来呆在学校里的时间反比过去要多。

      这一呆就呆出了姐弟俩都没料到的盛况。钟寻本就生得极为漂亮,一双眼睛星辰大海般深邃剔透,一米七五的身材不算突出,但因为练舞而远比同龄人挺拔匀称,举手投足间的端凝气质也很好地中和了五官中过于柔美的部分,再加上个经济上向来慷慨的养父,和超级热衷于打扮他的阿姐,昔日细瘦伶仃性别难辨的小朋友,如今赫然是个引人注目的翩翩佳公子了。

      这样一个英俊少年入校,怎不让松柏中学高中部女生芳心暗动,秋波频频。不几日情书、礼物乃至饮茶吃冰看电影的邀约纷至沓来,亏得钟寻沉默寡言,一概不理,才不致令高二高三的师兄们因妒生恨,出手报复。

      相比之下,作为钟寻唯一默认的“女朋友”,厚刘海、粗眼镜、永远一身宽松衣物的湘竹就实在有些平庸了,每次到松柏找他,都收获一大堆“就她啊”“很一般嘛”“真不知道阿寻怎么看上她”的窥视和私语,湘竹也不以为意,大方任看,直到有一天在松柏大操场上看钟寻打球时,意外碰上个故人——

      钟寻一上场,花痴少女们就奋力往前挤,湘竹心态超然,反被挡在后面,无奈一条扫来扫去的马尾巴呛得她几次差点打喷嚏,她这才注意到身前那女孩戴着一枚全厦门都没处买的Gucci水晶发夹——罗姿?

      初中三年,两人一直相安无事,罗姿接受了她的馈赠后也一直没当着她的面佩戴,不想中考后她留在十中,罗姿迁居岛内进了松柏,倒是大大方方把这价值三千多块的发夹亮了出来,不愧国际大牌,这么多年下来黑水晶依旧晶光闪烁,炫人眼目,湘竹正犹豫要不要跟老同学打个招呼,就听四周女生惊呼退开,头顶一阵劲风,全仗她平日训练有功,疾飞而来的篮球擦过她骤然矮下的头顶落在身后看台上。

      钟寻分开娇斥不已的莺莺燕燕直冲到湘竹身边,“没事吧?”

      湘竹忙摆摆手,“没事,没碰到我。”

      可被球擦过的头顶还是有点痕迹,钟寻面色一沉,挥退场边少女,“都退后点!”又低头替湘竹顺了顺凌乱的头发,“去那边站,干嘛跟她们挤。”

      “这里清楚啊……”湘竹被他带着往外走,一路小声抗辩,“你注意下好吧,都看着呢。”

      钟寻不以为然地眨眼,双手抱胸,岿然不动。

      湘竹傻眼,这孩子不是这会儿要爱的抱抱吧,伸手照他肩膀来一拳,“别闹,人家球都捡完了,就等你一个了!”

      钟寻不情愿地摸摸鼻子,哼了一声返身进场,又指着抱球的罪魁祸首大声说,“幸好没碰到,不然你死定了!”

      篮球小子们一片哄笑,湘竹扶额,场外少女们集体投来灼热的目光。

      一会儿罗姿走过来,神色莫测地打量她,“她们说的那个四眼妹……不会刚好就是你吧……”

      湘竹哭笑不得,“四眼妹?”

      场内刚好有人三分投篮,少女们一阵欢呼,罗姿也应声望去,正看到钟寻和队友们一个个单掌对拍,完了朝湘竹这边竖起双手大拇指,湘竹身边就剩罗姿一个,不用想也知道这小眼神儿是给谁的。罗姿脸色几度变化,最终丢下一句湘竹万万没想到的话。

      “学跳舞的都挺能勾引人啊。”

      湘竹心念电转,追上去拦住她,“你说谁?”

      罗姿抿着嘴好一会儿才愤然回答,“没说你!”

      这答案就更让湘竹心惊了,“你到底在说谁?有本事指名道姓啊!”

      “你去你们团问问不就知道了!”罗姿将她向外一推,大步离开,剩湘竹一个呆在原地,咀嚼着罗姿话中的恨怒交加——她百分之百相信,那般深切的激愤与痛苦,实在不是一个小小钟寻能引起的,云池,一定有人,侵犯了她的家庭。

      罗家男女主人地位悬殊,女儿都知道却敢怒不敢言,那越轨的只能是罗主任了。

      问钟寻,钟寻懵然,问芷兰,芷兰更是一头雾水,问姜离纯,姜公子支支吾吾,只说小姑娘问这个干什么别多管闲事。

      湘竹怒了,“人都骂到云池头上来了,你还包庇她!”

      姜离纯亦提高了声量,“我的大小姐,连罗太太都没出面,你着的什么急?!”

      “人人都跟你一样想,姓罗的那种人才会肆无忌惮!”

      姜离纯用力按着她肩膀,“姑奶奶你冷静点,我告诉你了,你能怎么样?让阿宁开除她?什么理由?举报罗主任?证据呢?你把事情捅出来,罗太太会感谢你?罗姿都未必谢你啊,她掌握的比你多得多,人家为什么不说?”

      湘竹哑然,好一会儿才颤声问,“子宁叔也知道,对不对?”

      姜离纯没说话。

      那天晚上湘竹就没做饭。

      莫子宁下班回来见灶冷锅清,湘竹明明在家却没开灯,便过去敲她房门问怎么了。湘竹正在闹脾气,蒙着毛巾被喊了句不舒服,门外就没了声音。湘竹又有点恼,心说我都不舒服了你还不进来看一眼,进来了我也有主场优势问你话,谁知这狐狸溜得倒快。过了一会儿门又响,莫子宁端了只大碗进来,湘竹一看顿时汗颜,原来这家伙刚才熬红糖姜水去了。

      说乌龙,也不完全是乌龙,湘竹今天的的确确接待大姨妈,只是经过莫子宁几年的中医针灸和调理,早已不怎么痛了。她唯唯诺诺接过糖水,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喝,堆到嘴边的话也没了说的勇气。

      “很久没这样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修长手指搭上她脉搏,“恢复练习减点量吧,你就是性子太急。”

      湘竹缩着脑袋,“知道。”又怕他扎针,忍烫喝光糖水,空碗一塞,“我好多了,你去做饭啦,我饿了。”

      莫子宁见她额头无汗,中气十足,没说什么就出去了,湘竹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不知道多少张大饼,实在躺不住,偷偷下床溜出卧室,透过半掩的厨房门,正看到某人挥着炒勺充大厨,菜炒得差不多了需要焖一会儿,他便盖上锅盖,一手环胸,一手拎着炒勺支着下巴发起呆来。

      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锅盖边缘的凝水吱吱作响,湘竹慢慢走过去,他没回头,再靠近一点,原来他一直闭着眼睛。若在平时,那双狐狸耳朵早该听到动静,此刻的莫子宁却似睡着了,定定地站在那儿,因为垂首支颐,铁板一块的肩背难得有些弯曲,看上去,竟有些疲倦的意味。

      “那个,”湘竹吞吞口水,咽下喉头不适,“火候过了……”

      莫子宁惊醒,略有些忙乱地掀盖划拉已经粘锅的菜,“对不起,走神了。”

      “什么事能把我们英明神武的子宁叔烦成这样?”

      莫子宁一边起锅装盘一边随口回答,“没什么,夏乐新楼交房的时间不巧,要赶在年前搬进去还有点麻烦。”

      “就这个?”

      “还有阿采老跟我对着干,我设计的动作全被她否了。”莫子宁笑了笑,开始刷锅。

      “就这个?”

      “还有就是你这丫头,今天该你做饭的!”莫子宁笑骂一句,眼角眯起细细的纹路。

      小小的厨房大大的灯管,那道纹路竟然分外惹眼。

      “子宁叔,是不是杨……杨荻那边不好应付?”

      莫子宁手上没停,锅里转圈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一些,“还行,小心点就不会出错。”

      不出错,谈何容易,90年代的中国,五十人以上的民间艺术团体出境演出几乎没有先例,□□门、使领馆、公安、海关、边检,乃至与对方演出公司的谈判……潘若微在的时候尚好,杨荻接手,云池就不得不处处留一个心眼,虽然琐碎事务未必要莫子宁亲自去办,可作为云池大家长,合同签署人,他所承担的压力其实比任何人都大。

      想想当初的海沧管委会罗副主任又已经高升到厦门海关任职,罗姿那句尖刻嘲讽在湘竹心里,一点一点地钝化,长在最亲近的人眼角的细纹,却一点一点地尖锐。

      水至清,则无鱼,湘竹曾对这六个代表着妥协的字眼不屑一顾,现在想来,终是意兴阑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意兴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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