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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狭路相逢 ...

  •   不是今天遇到范峥,湘竹都不知道这半年来谢姑奶奶一直没放弃劝说谢婷迁居香港,范峥去大陆时还特地转到厦门替母亲做说客,姜离纯为此还跟她当面起了争执,而正是在一句句面红耳赤的激辩中,范峥比所有人都更早地发现,桃花不断处处留情的姜公子,内心最在乎最放不下又掩藏得最好的那个角落,只属于谢婷,他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妹妹的谢婷。

      “走了?”

      “走了。”湘竹坐在姜离纯床边,“她为了见你特地上广州来?”

      “谢婷放暑假,范峥接她去香港玩,我说我要下广州,先见一面再说。”姜离纯酒醒了大半,人还是躺着,眼神已渐渐清明。

      “唉离纯叔,说你什么才好,认识三年,你装什么事情都没有,还一个接一个换女朋友,现在人家可能要走,你又死乞白赖留人家下来,留下来也不是你的,何苦呢……”

      姜离纯没说话,静静看着天花板,平时能言善辩的大律师,现时就是个失魂落魄的可怜人。钟寻不忍,又没湘竹那口才巧言安慰,只拧了把热毛巾递过去,姜离纯不接,湘竹拿过来按到他头上,用力擦过那一脸酒意潮红,嘴里是恨铁不成钢的埋怨,“振作点啊姜律师,谢老师这么多年一直单身你说为什么,学校里多少人给她做媒她一场相亲都没去过,她身边最亲近的朋友是谁,她不说可是心里等的是谁,我不信你一点都不知道,她只是累了,刚好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刘沐虹出现了,他是什么人,警官哎,高大威猛穿制服,收集了几百个子弹壳笨手笨脚粘一只羊送过来,女孩子都把持不住的,可那算什么呢,那不是爱,离纯叔,快回去,你还有机会。”

      “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是爱。”姜离纯被她逗得一腔失意凄清中硬是挤出抹笑来,笑过以后又是更深切的黯然神伤,“不用多说了,总之是我不好,我胆小,我自私,我想当然了,以为她总会在那里的……”

      “她还在那里啊离纯叔……”

      “不在了,小竹,没有人会永远等着另一个人的。”姜离纯慢慢坐起身,脸埋在毛巾里捂了好一会儿,“没关系,这样也挺好,刘沐虹比我强,不会耽误她。”

      无论甩人与被甩都已练成了熟练工的姜公子,第一次在人前毫不掩饰自己的苦涩,困顿与挫败,可谁也帮不了他,在爱情这件事上,唯一能拯救我们的,只有自己。

      第二天开始,莫子宁和潘若微便一头扎进了中国大酒店对面的广交会流花馆,湘竹和钟寻像两匹脱缰野马,流窜于珠江两岸,花城上下。白云山公园的降香黄檀,圣心大教堂的哥特尖塔,沙面老租界里无数穿婚纱摆造型的新人,还有经历半个世纪社会主义建设洗礼却依然浓得化不开的西关风情,钟寻是去过北京,可那时全团行色匆匆,根本没时间仔细游赏,此番有湘竹相伴,连西关小姐招摇过市盛气凌人的广东话,听起来都别有一番韵味。

      “陈添记艇仔粥,潮宝鱼蛋粉,南信双皮奶,还有开记的汤圆……”湘竹扳着指头数,“还这么多没吃呢,我就已经饱了……”

      钟寻一边往嘴里塞湘竹吃剩的绿茶蛋挞一边笑,“你每样都咬一口就给我,还敢说饱?你饱了我岂不是早就撑爆了。”

      “你男生哎,多吃点又没事,我……唉……”湘竹惆怅地摸脸,“这两天我至少胖三斤……”

      “阿姐那么瘦,再胖十斤也没关系。”钟寻吃完蛋挞,舔舔手指,认真地说道,“演交会下午闭幕,我们叫莫老师潘阿姨明天一起过莲香楼吃早茶怎么样?”

      知道她还没吃够,拉上两个大人陪她吃?“你好叻啊!”湘竹大力拍他肩膀,“饮咗早茶去壹心鸡打包返屋,子宁叔就好中意食鸡,虽然睇落体型唔算好大,但系吃落都比较实肉,而且有鸡味,唔会痴牙,鸡皮爽滑……”

      钟寻已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你十岁就去厦门,怎么白话还这么麻利?”

      “你不知道我跟子宁叔吵架都用白话,用普通话不敢讲的,用白话敢啊!”湘竹一本正经地,“死扑街,打靶仔,你给我五个胆子也不敢骂他去死啊!”

      钟寻翻翻白眼,“你平常叫我衰仔也不是什么好词了?”

      “你刚知道啊憨仔……”

      两个人普通话夹白话夹闽南语,南腔北调地聊着,一串串笑声追着轻盈脚步,消失在上下九步行街的喧嚣人流中。

      湘竹到底没能吃上莲香楼的早茶,当天晚上潘若微接到公司来电说有急事,搭夜班飞机急吼吼地回了北京,姜离纯不肯早起,莫子宁见只剩下三个人,也懒得做电灯泡,索性让两个小朋友自由行动。湘竹对狐狸错过了壹心鸡的白斩鸡一直耿耿于怀,早晨起来又打电话去游说,不想钟寻说他都已经下去大堂吃早餐了,湘竹便一边扎马尾巴一边往一楼跑,刚到餐厅就看到靠门那张桌子坐着莫子宁——和一个蓝衫黑髻,背影亭亭的女子。

      “子宁叔?”湘竹迟疑地走过去。

      “小竹,不是和阿寻出去喝早茶吗,怎么过来了?”莫子宁明显有些意外,但还是坐着没起身,他对面的女子闻声回眸,湘竹方见她眼纹细密,发根微白,可光看背影,她实在不像个五旬之人。

      “这是……”中年美妇望着湘竹问莫子宁,慈和目光中不无审视和品评。莫子宁轻咳一声,“我侄女小竹,这次一起过来玩。小竹,这是瑞薇的董事长杨女士。”

      瑞薇?潘若微任总经理的那家文化传播公司,瑞薇传媒?那这杨女士——湘竹对潘家的记忆虽已模糊,最基本的几条人际关系还没忘记,外公潘老先生的第三房太太恰恰姓杨……

      “您是六姨的……”她在收到莫子宁严厉眼色时舌尖打结,生生刹住,然而六姨两个字毕竟收不回去了,杨荻维持得极好的风度在这半句话里微微动摇,当然见惯场面的她瞬间便恢复了正常,可湘竹还是懊恼得完全没有勇气去看此刻莫子宁的模样。

      无论三太太如何与子宁叔接的头,子宁叔既然说她是他侄女而不说是若然的女儿,说杨荻是瑞薇的董事长而不说是若微的母亲,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在刻意隐瞒她身份,一片苦心却被神经大条的她一语道破,乔湘竹啊乔湘竹,你是有多笨?!

      莲香楼的早茶壹心鸡的肉全都远去了,没精打采地回房间,潘若微走后偌大双床房就剩她一人住,湘竹很没形象地往床上一扑,扯过枕头压在脑袋上,恨不得把自己闷死才好。

      六姨啊六姨,我可能要坏事儿了……

      “一个人在房间也不知道关门?”有人坐到她床沿,试图抽走被她双臂压住的枕头。

      湘竹呜呜两声,往床里拱了拱,就是不肯松手。

      “好了,就算杨荻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她们和潘家早都不来往了。”莫子宁放弃了缴械的努力,只是轻拍了下小姑娘不停扭动的肩膀,“你婆婆和她的恩怨那是上两代人的事了,若微和你妈咪关系不还挺好么,你就更不要紧了……”

      湘竹气苦,又不能对他明言,子宁叔啊子宁叔,你可知道三太太有个与你容貌酷似的前女婿,你可知道她见到你的那一刻,恍然大悟女儿这些年情路坎坷的原因时,对你这个罪魁祸首将抱有什么样的心情,而这个该死的男人居然还是潘若然情人的弟弟,潘家私生女的亲叔叔,天啊,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一切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实上……

      湘竹不敢想。作为一个十六岁少女,她察言观色的本领远胜同龄人,杨荻的目光是友好还是客套,是关心还是警惕,她根本都不需要抽丝剥茧,因为对方根本不曾刻意掩饰内心的不欢喜,这一切,子宁叔啊,你又有多少了解?

      果然,回到厦门不久,潘若微的电话就到了,时间选得很巧妙,星期六上午八点半,莫子宁多半出了门而湘竹还在家睡大觉。

      “六姨?”湘竹知道她那天到了首都机场就直接转机去伦敦处理一桩演出意外,却想不到她会在凌晨一点半的时候打来越洋长途,当即从床上坐了起来,“子宁叔不在,你打他手机了吗?”

      “我找你。”潘若微声音略有急促,但仍不失镇静,“你们在广州见过我妈妈了?”

      “……嗯。”湘竹老老实实回答,“我没跟她讲几句话,也不确定她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阿宁哥没跟你说吗?”

      湘竹一愣,“说什么?”

      电话那头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伦敦这边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我是被我妈妈骗出国的,我人还在飞机上,瑞薇和云池的合作就被她的心腹接手了,演交会时谈的几个case现在都捏在她手里……”

      湘竹倒吸一口凉气,“子宁叔什么都没跟我说……”

      莫子宁对她的有意培养潘若微也略知一二,叔侄俩同住一个屋檐下,对云池这么大的变故,湘竹竟一无所知,不消说是莫子宁刻意隐瞒了,个中原因也不难猜,潘若微放柔了语气,“小竹,你别怪他,他只是怕你自责……”

      湘竹的确自责,她的存在触犯了豪门中最见不得人的忌讳,乔家不容她,潘家同样避她如蛇蝎,大太太为此默许乔家将潘若然流放国外,三太太也不肯让自己的女儿同她有任何来往,六年时光能淡漠亲情,却模糊不了和血缘盘根错节纠缠在一起的利益链,她握着话筒,半晌做不得声,长途电话里只有她一阵阵不规律的呼吸。

      潘若微显然听出了外甥女内心的翻滚波涛,一咬牙又说,“小竹,阿宁哥是怕你自责才不告诉你,可他自己都不知道,我妈妈这些安排和你没关系,真正的原因,是我……”

      “六姨……”湘竹不忍再听,索性替她说破,“六姨,你夹在书里的照片,我看过了。”

      这一次,长长沉默的人换成了潘若微。

      “六姨……对不起……我……”

      “不要说对不起,小竹,本来我今天打电话来,本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又是一阵沉默,潘若微攒足了勇气才再度开口,而这一开口,便语出惊人,“小竹,你帮我把前因后果告诉阿宁哥,让他安心和我妈妈合作,生意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我不主动招惹他,我妈妈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不要因为我耽误云池发展……”

      “你自己和子宁叔说啊六姨!”

      潘若微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没接话,自顾自说下去,“你告诉阿宁哥,杨董事长不会拿瑞薇的声誉开玩笑,可是以防万一,他最好还是现在就开始留心其他的传媒代理,别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六姨!”潘若微的话让湘竹坐立不安,仿佛这一挂电话,她就要永远失去六姨似的,这世上属于她的亲人已经不多,若一直不曾相认也就罢了,在身边的,她怎么舍得放手?“六姨,你不要这样,我不会给你传话的,你去跟子宁叔说,他会知道怎么做。”

      “小竹!你还不明白吗,你说和我说,有什么区别!”潘若微忽然严厉,厉声中隐隐渗着凄酸,“我和阿宁哥本来就没有缘分,这样……也好,免得大家难堪……小竹,如果是半年前,我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可是现在我已经很清楚了,三姐在他心里的位置没有人能取代,既然这样,小竹,你就别逼我了,就当是为我好……”

      不知为何,姜离纯大醉后那一句警言忽然回响耳边,“六姨,没有人会永远等着另一个人的。”

      “可是你子宁叔,他不是一般人。”

      湘竹苦笑,是,离开香港那一刻,他就放弃了吧,不,从他替哥哥给潘三小姐打电话那一刻,他的心就死了,可就凭着一份不曾说出口便告夭折的暗恋,莫子宁的心,整整十七年都没有活过来。

      根本就不是一般人。

      “小竹,你不是我,你没见过当年的情景,阿宁哥躺在病床上,白墙,白床单,白被子,三姐穿一条大红连衣裙,发箍也是大红色的,阿宁哥醒了,她扑到他身上嚎啕大哭,后来三姐很后悔,说当时自己一定难看死了,可我觉得三姐那一刻真是美极了,小竹,你能想象吗,时隔这么多年,我忘了自己当时穿什么衣服,站在什么地方,说过什么话,这些我统统忘了,可三姐的一颦一笑,一件衣服一个发箍,我都记得,连我都记得!那他呢,他记得什么,他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又是什么模样,小竹,你没办法想象的,我知道没有人会永远等着另一个人,阿宁哥不是等,他只是忘不掉。”

      湘竹靠在床上,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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