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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兵来将挡 ...

  •   一定有些什么在叶落之后
      是我所必须放弃的

      是十六岁时的那本日记
      还是我藏了一生的

      那些美丽的如山百合般的
      秘密

      ——席慕容《如歌的行板》

      豆蔻听从湘竹的建议,最后还是放弃了那几句太过直接的暗示,改选了一张白色雪景,印着席慕容另一首诗的卡片。豆蔻练过多年硬笔书法,“谢谢罗老师”几个字写得一摇三叹,婀娜多姿,湘竹望着墨迹未干的卡片出了会儿神,忽然叹道,“豆蔻啊,再有一学期咱们就毕业了。”

      豆蔻歪在沙发上笑问,“那怎么了,你不打算直升杏林么。”

      除了英文湘竹所有科目都在中不溜晃悠,豆蔻却一直是年级前几名,老师家长眼中必然要上双十、一中的优等生,“你和我不一样,半年后你就见不着罗老师了。”

      “谁说我要走。”豆蔻爬过去伏在她肩上,“我留在十中陪你啊。”

      “许豆蔻,你有没有搞错?”湘竹扬眉,“真为我也就罢了,为罗老师可太不值了啊……”

      “有什么值不值的,读十中就不能去澄夏北大了?”豆蔻一扫先前的娇羞,“我就喜欢天天看着罗老师,上课都有动力。”

      “改天罗老师谈了女朋友,你会不会一进学校就没心情了。”

      “不会的,有我在,罗老师不会谈,谈也是暂时的。”

      湘竹侧目,“你真是太有自信了。”

      两年前困扰少女的麻烦,如今已变成引以为傲的资本。十五岁的豆蔻比湘竹还高几公分,麦色肌肤,蜜色丰唇,窈窕与饱满兼备的身材完全是做模特的材料,难怪罗老师接连两次相助之后,豆蔻会坚信他眼中的自己一定与众不同。

      “他大你好多。”湘竹又想起一件事,“去年大学毕业,至少大你八岁。”

      “鲁迅比许广平大多少,孙中山又比宋庆龄大多少?”

      “他老家在山东,离厦门好远。”

      “说明我们有缘千里来相会。”

      “他好像家境一般。”

      “我也不是什么大小姐。”

      这个憨直爽利的女孩,一旦认定了,便勇往直前,永不言退。

      哪怕父母对她弃省重点上十中的决定大惊失色,进而怒不可遏,到最后一顿暴打,豆蔻依然固执己见,坚贞不屈。她当然不能承认执意留在杏林只为一个年轻的男老师,也不能借口要和湘竹在一起白白拖累朋友,百般追问之下只好说不愿意去岛内,重点学校节奏快压力大,她害怕,她不乐意。

      这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当然说服不了父母,可豆蔻摆出要命一条的架势抗争到底,发叔大怒将她赶出家门,她索性跑到杏花源和湘竹同吃同住。幸好罗旋并不教初三,也不清楚毕业班出了这么一个异类,否则那些个豆蔻制造出的“偶遇”时刻,他怎可能云淡风轻地只问她最近功课忙不忙,有没有再写文章。

      这场惨烈战争最终以发叔发婶的屈服收场,再拖下去,他们的女儿可能连杏林中学都不肯念了,中考前夕,夫妻俩双双上门接豆蔻回家,向莫子宁表示歉意,顺便也和他交流了一下青春期女孩的教育问题。

      这还是莫家搬离杏围后,发叔发婶第一次来杏花源。湘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收留豆蔻的“义举”,居然给莫子宁本就不太清净的生活,又添了一笔烂桃花——发婶既没去过云池也不了解现代舞,莫子宁在杏围的生活又极为简朴,到杏花源一看,她才发现这个三十一岁的后生仔不像她想的那样清贫,停得满满当当的小区车库,岛内也不多见的双电梯设计,还有进门那一整面气势不凡的照片墙……回家路上她忍不住和老伴咬耳朵,“阿宁混得不错呢……”

      混得不错的结果就是,难得一个周末,莫子宁又不回来吃晚饭了。

      “阿姐,莫老师不是说谁介绍都要过你这一关么。”钟寻一边帮湘竹摘菜一边问,“你干嘛不直接跟他说不行。”

      “发婶介绍的人,论辈分还是豆蔻的姑姑,我怎么说。”湘竹蔫蔫地剁着肉馅,“再说,这个许淑玉,真挑不出毛病啊……”

      许淑玉是发叔的族妹,厦大音乐系毕业后留校任教,湘竹在杏围时和她有过一面之缘,丝缎般的长发,象牙般的肌肤,说话声音和鼻梁上那副金丝镜框一样细。许家二老都是教授,自女儿出生便按大家闺秀的标准精心抚养,严格教育,二十多年心血浇灌出了一朵完美无瑕的温室之花。莫子宁年龄才貌都适合,尤其上无父母长辈,虽然身边带着个侄女,可发婶一再替湘竹打包票,说她聪明伶俐,乖巧勤快,今年都十五了,没几年便毕业嫁人,麻烦不到淑玉。

      许教授夫妇很爽快地表示他们并不介意,小两口结了婚,湘竹一样可以跟着生活,考厦大若有困难,他们也可以帮忙。

      柔弱温顺的女钢琴师,开明善良的准岳父母,这样的结婚对象定不会让湘竹受委屈,莫子宁见湘竹没有反对便认真答应下来,只是双方都比较矜持,交往一个月才吃了两顿饭看了一场电影,湘竹怀疑以莫子宁的闷骚,许淑玉的羞涩,两人恐怕到现在还没牵过小手。

      但这已足够威胁她未来的幸福生活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打算怎么办?”湘竹一叹气,钟寻就心焦,“要不我替你和莫老师说吧?”

      “No!”湘竹菜刀一挥,大声阻止,“你别自作主张,听我的,我有主意了。”

      钟寻看着湘竹平光镜片后闪烁的光芒,森森地打了个寒颤。

      预感,糟糕的预感,很快变成现实。

      扮莫子宁的儿子,他从了,在湘竹信口开河时保持沉默,他忍了,这一次她居然要他去偷莫子宁的车钥匙!

      “你不会是要自己开吧?……”钟寻摆手,“太危险了,我不答应。”

      “放心啦,我在香港的时候就开过,前几天又让离纯叔教了一下午,就那么几百米路,有什么危险?”

      “我还是觉得不太好……”

      “衰仔,连阿姐的话也不听了?”湘竹柳眉一竖,“你不偷我偷,反正那车我开定了。”

      她乔湘竹打定主意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临近中考的某个下午,湘竹借口温书翘了夏乐的舞蹈课,和豆蔻一起到中山路买了全套战衣,再去美容院做了个颠覆性的造型,来不及为花得精光的私房钱肉痛,马不停蹄又赶到兴华大厦,一楼大堂角落里,钟寻正握着偷来的车钥匙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他是先看到豆蔻才认出湘竹的。

      一身墨绿色无袖连衣短裙,丝缎面料贴身无缝,离膝三寸美腿尽露,八公分细跟将她一六六的身高承托得更加亭亭玉立,马尾散下,刘海吹开,泻落肩膀的长发微微卷起,素手一掠,露出斜挑的眼影,酒红的双唇,回眸一笑,分明是个魅惑众生的妖娆女郎。

      三个小时一百八十分钟,那个盖着厚厚刘海,戴着粗框眼镜的女中学生脱胎换骨,破茧而出。

      可对年仅十四岁的钟寻来说,这副模样带给他的显然不是惊艳而是惊吓。少年攥着钥匙迟迟不肯松手,像是不相信厚重粉底下真是他至亲的小姐姐,还是豆蔻麻利,劈手夺过钥匙又反手戳戳他,“看呆了吧,不知道你阿姐这么漂亮吧,小色狼……”

      “走啦!”湘竹将喋喋不休的豆蔻拽出大楼,“我停车还得好久呢!”

      “阿姐!”钟寻追上来,指尖触及她臂上雪肤时又飞快弹开,“那个,早点回来,莫老师随时会用车……”

      “知道啦,我只要一小时,你就是以死相逼也得拖住他!”湘竹踩着高跟鞋,居高临下往他肩上一拍,嗒嗒嗒地走远了。

      离兴华大厦一站地的文思茶馆,湘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停好车,从后座随便捞了份文件呼呼扇了一通,感觉汗稍微下去些了,才迈着袅袅婷婷的步伐走向早已端坐临窗卡座的许淑玉。

      许淑玉惟一一次见湘竹,还是两三年前在发婶家,彼时湘竹只是个满脸婴儿肥的女童,与今日艳若桃李的形象天差地别,单纯又无心的许淑玉完全没有认出对方,只知道这个年轻女郎打电话到学校约她出来,要“谈谈阿宁的事”。“潘小姐”在电话里音色幼嫩甜美,见面更是人比花娇,举手投足尽显世家气度,一双盈盈水眸却不闪不避,近乎粗率地直盯着她的脸,饶是许淑玉心境淡泊,面对这样的注视也不免紧张,握着闻香杯的手下意识不敢松开,转了几转才客气开口,“不知潘小姐找我要说什么?”

      “许老师,”湘竹探身迎向她,眼中满是热切,“我来求你一件事。”

      “不敢当,什么事?”

      湘竹努力稳住砰砰作响的心跳,双手在桌面下用力一握,“许老师,求你把阿宁还给我。”

      狗血的台词,恶俗的经典,许淑玉瞠目结舌,僵在当场。

      湘竹不等她回神就一气儿说下去,“我和阿宁在一起很久了,家里一直都不同意,只是之前我还小,两边就这么拖着。今年阿爹逼我相亲,我拗不过,去见了两个人,阿宁就以为我放弃了……其实我没有……”湘竹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我不去,阿爹就要打断我的腿,那些人家非富即贵,我不为自己考虑,总要替家里考虑,我想见一面也不会怎么样,要是知道阿宁会伤心,我宁可被打死也不会去的……”

      许淑玉怔怔地看着她,声音愈见细弱飘渺,“我不信……莫老师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莫老师三个字让湘竹信心倍增,这两人原来还停在老师来老师去的层面,正适合她无中生有,移花接木,“阿宁自尊心那么强,怎么会跟别人说这些,他那么拼命工作,云池这两年发展那么快,还不是他憋着一口气,不想让我阿爹阿妈看不起,可是阿爹说他再厉害也就是个跳舞的,潘家的女儿不能嫁给一个戏子……”

      “潘小姐……令尊令堂的话,就不用再复述了。”

      再好的修养也难容忍如此贬损,湘竹见许淑玉不悦,立刻垂首噤声,紧咬绛唇,眼中泪水聚集成珠,一颗颗落入面前的紫砂茶杯。

      许淑玉哪见识过这般作态,一点愠色早化为不忍,“对不起潘小姐,我无意冒犯……你,你继续……”

      “许老师,我知道阿宁从来没提过我,我就这么跑过来跟你说这些实在是很失礼,可阿宁不肯见我,不肯听我解释,还……还和你在一起,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来找你了……”湘竹越说越投入,不必刻意拿捏都已经泪如雨下,声声凄切,“许老师若不信,就找个机会看看阿宁身上,那珠子还在不在,这两颗原是一对,他一颗,我一颗,向来是不离身的……”

      龙眼大的圆珠托在掌心,白纹细腻,红底莹润,若不是穿心而过的细绳早已磨损,真看不出这颗珠子已被人贴身佩戴了五年。许淑玉盯着它,细眸盈盈,似也有万千情绪流过,湘竹立时察觉,掌心一握收起珠子,“许老师见过?”

      许淑玉露出一抹苦笑,“见过,他说,珠在人在,珠毁人亡,我那时还以为他只是开玩笑。”

      僵在当场的人换成了湘竹。

      珠在人在,珠毁人亡。

      那狐狸行事作风是闷骚了点,对这两颗珠子却始终珍之重之,又岂会拿它们调侃玩笑,湘竹无法想象莫子宁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样关乎生死的字句,五年前他亲手将它系到她颈后时,也不过简简单单一句话,后天是你生日。

      隔着薄薄衣料,珠子轻碰她胸前肌肤,微弱的触感竟似火灼,催生出一阵阵锐痛。

      “潘小姐,你要说的我都明白了,你让我……好好想想吧。”茶桌上的氛围压抑得许淑玉再也待不下去,推开茶杯便要离开。湘竹忙招手结账,另一手拉住她,“我开车来的,我送许老师回学校吧。”

      “不不,不用。”许淑玉连连摆手,湘竹反抓得更紧,“是我麻烦许老师过来的,理应我送你回去,我车就在外面……”

      许淑玉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脸色不禁微变,“那是……莫老师的车?”

      湘竹黯然一笑,“车钥匙我也有一把,阿宁怎么都不肯见我,我只好把车开走,他总不能不开车,总会来找我的吧……”

      那淡淡的哀愁,切切的期待,带着一厢情愿的天真,又像是孤注一掷的无奈。

      许淑玉闭了闭眼,睁开时已是长睫凝露,“潘小姐请回吧,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说罢挣开湘竹的手转身向外,湘竹待她走出一两步才像刚想起似的跑上去最后一次拉住她,“许老师,你千万,千万别告诉阿宁我找过你……他已经那么气我,万一他知道,就更不会原谅我了……”

      许淑玉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踩着空虚浮晃的脚步匆匆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兵来将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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