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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之祭语 ...

  •   湘竹和钟寻的恶作剧显然不能支撑太久,居委会大妈很快澄清了钟寻的身份,并信誓旦旦地保证小莫品行良好值得托付,可在汤蓓蓓看来,莫子宁面对误会时的沉默,以及随后的决然离开,都是一种间接的表态,乔湘竹和钟寻并不欢迎她,而他没有任何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汤蓓蓓并不是死缠烂打或小肚鸡肠的女人,作为一名领舞,她仍然尽职尽责地完成了任务,率领杏林舞蹈队勇夺厦门市基层单位舞蹈比赛团体一等奖,并在庆功宴上和莫子宁友好礼貌地举杯庆贺。只是从那以后,湘竹再没吃过精美可口的汤氏中西点心,莫子宁而立之年的第一场桃花运也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相比之下,姜离纯的感情史就丰富多了。姜大律师在第N段恋爱惨淡收场后的第三天,无意中看到了谢婷表妹范峥的照片,立即惊为天人,软磨硬缠要谢婷介绍两人认识,无奈范峥远在香港,和姜离纯根本没有交集,一直到寒假期间,谢婷的堂妹谢芷兰迁居厦门,姜离纯才逮到了和梦中情人见面的机会。

      谢老爷子四九年去了台湾,自此和两个儿子失散,辗转到了香港,再婚后生下一个女儿。八十年代老兵寻亲大潮中,父子兄妹终得相见,彼时谢三姑娘已出嫁多年,长女范峥只比谢婷小三岁。谢芷兰则是谢婷二叔的女儿,97年初谢老二夫妇外派出国,十三岁的谢芷兰不得不南下随伯父伯母生活。小姑娘在北京时就是著名的金帆艺术团成员,到了厦门不愿荒废修习多年的舞蹈特长,谢婷便极力推荐她到云池和莫子宁学舞,正好范峥陪爷爷到大陆过春节,闲来无事也被表姐谢婷拉上了——当然,她不会知道这将是一场多么别开生面的旅程。

      “武王伐纣以后,周武王命周公旦制礼做乐,彰扬规范,教化民众。周公就搜集整理了尧舜禹夏商历代舞蹈,最后制成‘文以昭德’‘武以像功’的《六代舞》,分别是五部文舞,《云门》《咸池》《大韶》《大夏》《大濩》和一部武舞《大武》。而云池的名字就取自《云门》《咸池》两部舞蹈。”琳琅满目的陈列墙前,乔湘竹为范峥和谢婷两姐妹娓娓道来,“《云门》讲述了黄帝教百姓耕种谷物的故事,《咸池》颂扬的是尧帝的德行,而两个子团韶音、夏乐的名字分别来自歌颂舜的《大韶》和歌颂禹的《大夏》。”

      范峥不时臻首轻点,目露钦敬,谢婷则直感叹,“云池从事的是西方现代舞,却起了个这么古雅的名字。”

      “这不奇怪,主动也好被动也好,中国人跳的现代舞多少都会受到传统戏曲造型、身段,还有近代民族舞的影响。你看这是我们去年在全国舞蹈大赛上的获奖作品《商鞅》,选材创作的时候,莫团长和一干主演专门跑到陕西待了半个月。”

      “陕西?在哪里?为什么要去那?”范峥好奇地问。

      “……厦门西北方向两千公里,古秦国所在地,他们去那儿看兵马俑来着。”

      “哇小妹,你懂得好多。”范峥夸张地赞美,原本就不小的眼睛睁得更大。湘竹正想谦虚两句,门上两声轻敲,姜离纯探头进来,“阿宁回来了,正考校芷兰呢,要不要来看看?”

      小舞蹈室里回旋着傣族特有的象脚鼓声,十来个老师和团员四散站开,姜离纯凑到范峥身旁热络地搭讪,谢婷则站在莫子宁左手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场地中央。湘竹溜到莫子宁右手,只见芷兰小姑娘连演出服都带来了,绷得紧紧的傣族发髻,金光闪闪的白孔雀裙,优雅柔美的三道弯,灵活多变的掌式,湘竹不得不承认至少在民族舞这一项,谢芷兰的功底绝非一朝一夕能练出来。

      “她的膝部起伏很有讲究,升起下蹲的节奏变化表达到位,韧性和力度都拿捏得非常好。”莫子宁偏头对湘竹低语,言语中尽是她少见的褒扬,“眼神和呼吸也吸取了不少现代舞特点,看来金帆不像我想的那么保守,这孩子也难得是个可造之材。”

      “比我怎么样?”湘竹于嬉皮笑脸中单刀直入地问。

      “……”莫子宁可疑地沉默了一下,“就不打击你了。”

      “子宁叔……”湘竹大发娇嗔,“这还不叫打击我……”

      莫子宁丝毫不为所动,自顾自观察芷兰舞姿,湘竹一颗玻璃心正无处安放,忽然右手被人握住,转头一看,钟寻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充满安慰的目光拂过她脸庞,“阿姐不用难过,你是最棒的。”

      温软煽情的话语配上粗砺沙哑的音色,湘竹不禁一乐,“还是阿寻有眼光。”

      左手边某人嘴角无言地抽了一抽。

      谢芷兰一曲舞毕,众人纷纷鼓掌,莫子宁也给了高度评价,末了收起笑意肃容问她,“你在金帆一直学民族舞,来云池就要改学现代舞,虽然两者有相通之处但它们的差别更大,现代舞和民族舞的圈子完全不同,你若打算走专业道路就更要慎重选择。”

      谢芷兰求助似地看向谢婷,谢婷刚要说什么就被范峥拉住。

      “莫团长,我们能看看韶音排练,考虑一下再做决定吗?”

      “当然可以。”莫子宁微微一笑,湘竹眼尖地发现范峥掩饰得很好却始终存在的优越感,似乎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小口子。

      莫子宁的笑很勾人,这一点湘竹早就见怪不怪,可看到范峥失神,她还是有点意外。范家财势不俗,在大陆的投资也十分可观,范峥一出现湘竹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上流社会港女的气味——表面彬彬有礼尊重有加,实质高高在上不屑一顾,这种心态她再熟悉不过——五年前刚到厦门时,她乔湘竹不正是这样。

      五年时光洗礼,她已经完全蜕变成一个厦门土著女了,一副黑框眼镜,一嘴闽南俚语,表情大大咧咧,穿戴朴实无华,难怪范峥不愿喝锅炉烧出来的凉白开时,会那样自然地支使她去楼下买瓶装水,给她一张十元纸币的同时很大方地说,零头小妹自己收着就好。

      那一刻谢婷的表情要多难堪有多难堪。

      买完水上来,范峥立刻拉着她真诚道歉,又半开玩笑地说千万别让莫团长知道,其时她根本都没见过莫子宁,在湘竹看来,如此恳切未免有些做作。

      事后回想,这份做作倒真是未雨绸缪了。

      站在湘竹身边的范峥从莫子宁上场那一刻就没挪开眼睛。

      谢婷姐妹来得巧,正赶上云池第一次合练《春之祭》结尾部分的重头戏《献祭》。这部由德国现代舞巨匠皮娜•鲍什改编自斯特拉文斯基同名芭蕾舞剧的经典,是所有现代舞编导都向往的艺术高峰。莫子宁早就想让云池排演全剧,却因这部作品对阵容、实力、舞美、视效的苛刻要求而一拖再拖,当然,《春之祭》那对传统审美和价值观的激烈反叛,也是他不敢贸然开始的重要原因。

      一般情况下,云池排练都谢绝参观,这一次莫子宁算是给足谢家三姐妹面子。一号排练厅里,湘竹陪着谢芷兰坐在软垫上,范峥和谢婷分立左右,音箱里传出大量不协调和弦,冰冷的忏悔和野蛮的热情交错流淌,阿采饰演的献祭少女和莫子宁饰演的部落首领被众人包围着,缓缓走向对方,人影交错,步法碎乱,随着旋律渐渐急促粗野,首领和少女以毫无肢体接触的律动一点一点呈现出交.媾的姿态,部落成员则以两人为中心构成一个粗糙的圆圈,踏出原始而野性的舞步。

      这种乍看毫无传统美感,细品却令人激奋的群舞,别说范峥和谢婷,就连谢芷兰都是初次见到,三个女孩脸上露出深浅不一的讶然,湘竹心中暗笑,她是看了无数次排演的,有时晚上在家,莫子宁突然来了灵感,会将她叫到练功房,让她临时代替阿采跟他走位,心情好时还会和她讨论几组动作或队形孰优孰劣。

      只在那个时候,他没把她当小孩,而是一个正与他演对手戏的女主角,一个地位平等的工作伙伴。

      而工作中的莫子宁自然是极其诱惑的。

      一段高.潮过后,音乐戛然而止,众人停下脚步听莫子宁评点,既是合练,主要目的就不是纠正动作而是协调节奏,他点了几个步法不够流畅的舞者,又从一堆部落“少女”中拎出一个和自己搭戏以作示范,湘竹这才发现,那个有幸被当作正面教材的家伙居然是钟寻。

      钟寻竟然和韶音一起排演《春之祭》?

      湘竹原本懒洋洋靠墙的后背一下绷直了,莫子宁开排《春之祭》时曾宣布会甄选夏乐的优秀学员一起演出,湘竹缠着要上,某人以耽误学业为由断然拒绝,她撒娇撒泼用尽各种手段都无法得逞,慢慢也就罢了,没想到同是在校学生的钟寻就能上场!

      不行,等下一定要找团长大人理论,做人怎能这样二重标准。还得找阿寻问个清楚,在夏乐他向来跟她搭档,关键时刻怎能这么不讲义气。

      仿佛感受到湘竹的愤恨,钟寻扭过头来略显不安地看了她一眼,这一走神便被莫子宁当众训了一句,少年皙白面颊上立时显出红晕来,也不知是怕人笑话,还是怕她生气。归位后钟寻又偷偷朝她的方向张望,见湘竹一副朝天翻白眼的表情,不像真的恼他,这才释然,露出点开心又腼腆的笑容,浅浅淡淡的不敢叫团长大人发现。

      可那笑容,纵使极力掩藏,仍是惊艳得教人挪不开目光。

      袖子被身边人轻扯了一下,“小竹,那个男生不是夏乐的么,怎么也在排练?”

      如此翩翩美少年,谢芷兰怎会视而不见,不好意思直接打听,便迂回相询,湘竹不免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眉开眼笑道,“钟寻是夏乐最好的学生,你来了就知道莫团长有多看重他。”

      谢芷兰静静地没再说话,湘竹偏头看去,小姑娘脸上也有着淡淡的红晕,似曾相识的表情,叫她想起一首诗来。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排练一结束,范峥就过去同莫子宁说话,姜离纯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钟寻来找湘竹,还没开口,谢婷就一拳击在他肩上。

      “小子,一个寒假不见,快跟我一样高了啊。”

      湘竹适时拆台,“谢老师,别忘了你还有五公分的鞋跟。”

      钟寻抿着嘴笑而不语,向谢婷和谢芷兰点头致意后,目光便只停在湘竹脸上。到云池一年半,他竹子拔节似的往上蹿了半尺有余,都快和湘竹差不多高了,薄薄练功服下身板依旧瘦削,骨架却已显出几分修长和匀称来。谢婷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笑道,“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他现在一副公鸭嗓,还是别开口吓人了。”湘竹一点面子也没给钟寻留,谢婷一怔,随即大笑,“变声了啊,小钟寻总算长大了。”

      钟寻尴尬挠头,低低地吐出几个字,“哪有那么难听。”

      这下就连谢芷兰也笑了,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听。

      全天排练结束后,莫子宁有事先行离开,姜离纯便带着一干妇孺到悦华酒店中餐厅吃晚饭,席间谈起云池的创办与发展,范峥才知莫子宁竟是厦大生物系毕业,“我以为莫团长这样的舞姿和编导水平,一定是科班出身呢!”

      姜离纯怕她顾虑云池血统不纯,忙解释道,“十年前国内根本没有像样的现代舞团,舞蹈学院也不教这个,阿宁大学毕业后倒是拿了ADF奖学金去美国进修过半年,在他之前获此殊荣的,国内可只有金星一个人。”

      金星的名号范峥听说过,只是并非因为舞技,而是因为她中国最有名变性人的身份。

      不知这句话触动了范峥哪根神经,她忽然转头低声问谢婷,“莫团长结婚了吗?”

      “他都没有女朋友,怎么会结婚?”谢婷不明所以,如实回答,姜离纯却是一僵,缓了一缓方说,“去年不是谈了一个做幼师的女孩子……”

      “根本就没开始好吗。”湘竹一边慢条斯理地剥虾一边插话,姜离纯还想说什么,范峥已经饶有兴致地看过来,“他一直都没女朋友吗?”

      相处大半天,湘竹已经知道范峥国语不灵光,说话一快广东腔就特别重,这一句话竟是直接拿白话问的,可见表面淡定的她内心有多热切,这种不正常的温度灼得湘竹十分不舒服,索性也拿白话回答,“是,从来没拍拖过。”

      “喂,讲国语!”谢婷和姜离纯异口同声地抗议,谢芷兰则好奇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湘竹不知哪根筋搭错,给了个彪悍无比的翻译,“我告诉她子宁叔如假包换还是个童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春之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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