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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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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间慕容翎和杨师傅又大吵了起来,但这次不同以往,若是往常,不论慕容翎如何乖张,杨慎总会让着这个一手扶起的小皇帝,既是君臣之分,更为了慕容翎的帝王威严。他们以往争吵也不过在四下没有外人的出云台,然而今日就在养心殿,内阁大臣都在旁的情况下,杨师傅和慕容翎竟争得面红耳赤。
“寡人试问,有几个人能在三日之内攻下并州,但是他凌将军就做到了,不论武功将略,这南虞谁能及他一二?”慕容翎环视几个内阁辅臣,但几位大员竟都对慕容翎征询的目光躲闪其事,不愿与他目光交接。
见几人怔忡如此,慕容翎大概知道他们都碍于杨慎的缘故,既不敢反对自己,也不愿附和自己。即便有千万个不情愿,他还是不得不将目光停留在不可能答应他的杨师傅身上。
杨慎是首辅兼太傅,按成例在养心殿赐有御座,不用如次辅般立候,此时他重重放下饶州进贡的浮梁茶,杯底磕得紫檀几案清脆作响,显是心有余怒,却不看慕容翎,自言自语一般,“凌将军带着建邺二十万禁军去攻打并州,等于是把南虞的脊梁都抽走,罪臣在建邺监国这些日子,几乎没有一天阖眼,脑中无时无刻不忧心着万一慕容鹄南下,建邺城仅剩的残弱兵寡,如何应付。”
杨慎特意用了“罪臣”,自然是指自己监国期间丢了并州之事,却也是特意说给慕容翎听。
“蜀国之行,确是兵行险着,但寡人亲征前早已去掉旗号,军士也尽着素盔,以北虞之远,他慕容鹄又怎么能料到寡人抽走了禁军。”慕容翎开口时本来心虚不敢言,谁知讲到理上,却说发不饶人起来。
“皇上,一国之君并非摊上赌徒,先皇蒙难之仇,十年苦心经营的基业,全担在皇上肩上,岂可如此儿戏?”慕容翎听到杨慎又扯到先皇,苦心经营之类的老调,坐在龙座上不禁双眼紧阖,如那猴头遇到会念经的和尚,烦躁不已。
“蜀国已经答应出兵,寡人若失此良机,今生怕是休想再会邺城?!”慕容翎闭着眼睛,却仍是咄咄逼人。
“建邺不是照皇上的意思按邺城的布局所建吗?连那出云台也不惜仿着邺城造了一个,何须再回邺城?”杨慎也是越说越气,尤其想到这些年来他主政不易,慕容翎又一条心要大兴土木,逼得朝廷这些年处处节流,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慕容翎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杨慎你若不许凌将军统兵,寡人就是御驾亲征,也要打到邺城去。”他生得本来俊弱,发起怒来竟颇有些神似街头私斗的少年,言语自然也难以服众,杨慎只是淡淡回道,“皇上就是亲征,老臣也不会让禁军离开建邺半步。”杨慎大概觉得自己太过强硬,语气又软了下来,“皇上,何苦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南国丽姝千万,何愁找不到中意的。”
养心殿内,日光未到午时,潮水般正好淹到杨慎脚下,把内阁大臣个个映得通体辉煌,倒是内殿龙椅旁的慕容翎被暗影覆盖,一脸阴翳。
“太傅将过古稀,寡人却未到而立,杨师傅,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子孙谋福,杨师傅今日处处为难寡人,就不怕百年仙逝,寡人也为难杨师傅后人?”慕容翎像是躲在暗处的巫蛊,言语极轻,极柔,句句带着玉石俱焚的颓然。
杨慎听到他一手扶植的皇帝对他说出这等话,竟再生不起气,他从御座站起来,老眼浑浊,看着慕容翎许久,终于默默走了出去,只是他的步子显得越发老迈,背也已经弯了。
几位辅臣走出大殿时也无不摇头,皇帝骄横暴戾如此,实在让人不得不忧心忡忡,尤其让人生疑的,他该如何去战胜北边那位卧薪尝胆多年,从不意气用事的真正的帝王。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是个杨慎捧起来的孩子啊。”一位次辅在阶上停下,仰天长叹,如此说道。
慕容翎还是个孩子,并不只朝廷的大臣如此想,甚至连祝蛮儿也这样想,尤其那晚在姬姐姐的尸体前,自己一个劲打他,他却不管不顾,迎上前紧紧抱住自己,将头埋在自己怀里。
她能感觉到小声的抽泣和颤抖。
“蛮儿,你知道吗?建邺原本叫作金陵,出云台也不只一个,我做了好多错事,可就是这样,我也再也回不去,回不去了。”
蛮儿的怒气就在一个瞬间随着晚风消弭,“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是想着某个人呢,才要再建邺城。”重未有男子在她怀里如此撒娇过,别说慕容翎这样的大男人,就是小孩子,也未尝有过。她抚着他的发,一颗心刚变得柔软,眼角余光却瞟到那滩艳红,不禁又猛地将他推开。
如同大梦初醒,宿酒方消,“姬姐姐说得果然没错,不管你看哪里,你的眼里永远都有别人,姬姐姐个痴女子,痴女子。”
慕容翎发髻早已被她抓得散乱,若不是身上华贵非常的十二章纹冕服,说他是流落街头的孤儿,约莫也能唬人。
她再顾不得他这可怜相,“姬姐姐说你最爱那身红袍,我现在是明白了,那也是你那旧相好的衣服对不对?”她的眼睛早已湿过,此刻泪盈上来,却尽是疲靡猩红。
“亏得她这痴女子死时还穿着那身红袍?!”祝蛮儿越是如此呵斥,便愈加难受,她怪慕容翎禽兽不如,亦怨胡姬所托非人,更不能接受的是,出云台下那朵玫瑰,昙花一现,恍如惊梦,却再也回不去,再也醒不来。
花只开一次。
你却不愿珍惜。
第二日一早祝蛮儿吩咐初晴为自己收拾行李,然而话没说一炷香的功夫,方才在养心殿与杨慎大吵一架的慕容翎便气鼓鼓地赶来。
自然又是不许她走。
祝蛮儿此时倒不气慕容翎,一双大眼睛此刻鼓得更大,冲着初晴撒泼似的骂去,“你这小蹄子,却是来监视我的。”初晴瞧一眼慕容翎,一脸委屈,慕容翎却扭过头不去看她。蛮儿大概猜到□□,她拿主谋没办法,索性也不愿追究帮凶,只是想到呆在宫里这些日子,所有人都拿她当做怪物一般对待,并不与她搭话,尤其她打了慕容翎的妃子以后,甚至不少宫女见她便躲,现在更是连唯一能说上话的姬姐姐也这样匆匆走了。本来她一直想打探蜀国家人的安危,但面对这样的深宫内禁,也不得不作罢。
“你为什么不放我走,你喜欢的人又不是我,把我关在这里有什么企图?”
“你这来路不明的蜀国蛮子,潜到我南虞境地,又有什么企图?”
这一问,倒把她问住了,自己有什么企图?是为了逃避家族大难,依附远亲,还是在遇到慕容翎时,便想与他一起?
胡姬死后,蛮儿感到自己胸中再没有那么多怒火,反而生出些悲哀,慕容翎就像冬眠的毒蛇一般,无论如何,她也不敢用自己去温暖这样一个毒物。
要是鱼凫和兀术还在,怎样也不会让自己孤立无助到这般田地吧?
慕容翎见她失心一般杵在原地,又软下性子,“凌羽午后要去北营犒军,你要实在想出去,就和他出宫一趟。”
才过午后,早上慕容翎和杨慎在养心殿撕破脸皮大吵的事便已是人尽皆知,几乎成了建邺城内所有人的谈资,甚至凌羽此时匆匆去犒军,也让人想入非非。坊间传言更是千奇百怪,有说慕容翎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不顾群臣反对,百姓安危,执意要北伐的;也有人说当朝首辅杨慎掣肘圣断,偏安一隅,只图安乐的;更有人绘声绘色的描述慕容翎如何在北虞都城与一位红衣女子相遇,这些年念念难忘,以至于如今不爱江山爱美人,详尽处便如戏文般栩栩如生,更牵出各种知情人报,让人不信也难。
“凌羽,杨师傅究竟是好人还是像戏文里说的那样,是个,那个字怎么读来着,佞,佞臣?”连祝蛮儿这个蜀国人也不能免俗。
“其实杨大人的战略没有错,即便是五年前我父亲还在,南虞的军队也只有防守之力,集中优势兵力,击其半渡,十年间都是这样过来的。”凌羽说起自己的父亲,无限喟叹之感,仿佛眼里那些金戈铁马,硝烟四起的日子似乎又回来了。
“慕容翎真的是为了一个女子……?”
“我亦不知。”
“如果真是这样,说不定他的真心能感动上苍。”祝蛮儿随口一说,却觉得自己有些羡慕那个远在北国的女子。
“战略永远胜过战术,统帅和士兵再勇猛,也是徒劳。”凌羽语带唏嘘。
“你也不支持慕容翎?”
“不,无论皇上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他的身边。”
凌羽和蛮儿到北大营时,正巧遇到以前慕容翎做皇孙时戍守楼兰边境那位守将,在他周遭围了一圈兵士,只见他五短身材,满脸的络腮胡,讲起话来眼里如同聚着精光一般炯炯有神。
“想当年,当今圣上还做皇子,我就看出他必非池中之物,那晚我还和小妾在床上暖被窝,却突然接到皇上遣人带来的口信”那边将把自己说笑了,军士也是一片哄笑,“我滴老娘啊,我那小妾还在我身上捏,那报信的人却说皇上带着凌将军两个人潜到楼兰王的皇宫里去了,叫我带兵守在城外,立马就要让楼兰王开城门。”说得起兴,他把一只脚跨在凳子上,继续道,“想到宁王在京师反复嘱托我的话,当时我那个冷汗啊,奶奶的,真觉得这两小子胆忒他妈大了,要出什么事,我就是死一百次也担当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