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通往北极》心知杜明

8、【改】郁杰和叶子牧

　　沈梵拿回手机，一言不发地盯着沈修。
　　沈修不敢与他对视，转着眼珠望向窗外，爬山虎挡了大半山窗，细碎的阳光撒入屋内。窗边的人头雕塑微微侧头，和沈修相似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忧郁。

　　“我们下楼聊吧！”沈梵转身下楼，木楼梯被他踩得嘎吱响。
　　沈修用被子包住头，直到有了窒息感才掀开。他洗了脸下楼，沈梵在院子里打电话，大概是在聊工作的事情，表情非常严肃。

　　沈修冲了两杯咖啡，沈梵喜欢埃塞俄比亚。
　　沈梵打完电话回到屋中，熟悉的咖啡香味让他表情缓和了一些。他坐下来先喝咖啡。
　　“手艺还在嘛！”

　　沈修得意地撇嘴：“你以为花那么多钱去咖啡学校是去玩的啊，我可是第一名毕业的！”

　　“你也知道不是玩儿啊！”沈梵语带讽刺，目光扫过门口玻璃窗上的整改通知单。
　　沈修假装没听到，端着咖啡坐到沈梵对面。

　　“你打算怎么办？”
　　他刚坐下，沈梵就发问。沈修举起咖啡杯，挡了半张脸：“就这样呗！”

　　沈梵轻哼，环看一圈，屋子里的陈设杂乱，吧台后面水池里堆的东西都冒头了。院里的月季跟着了魔似的，都要顺着墙爬到二楼了。三年前不是这样的。

　　“你还记得当初你死活要买下这个房子吗？”

　　沈修看向沈梵，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挣扎。沈梵看到，接着往下说：“记得那会儿大家都劝你不要买，可你死活要买。你的理由是想要有块自己的地方。”

　　沈修轻轻咬牙，当年他确实这么想的，现在依旧。

　　“现在这房子可值钱了呢，听说以后会更值钱！”沈修望着沈梵笑，沈梵哼笑：“话是没错，你当时还说，要做南京最有感觉的咖啡馆。”

　　“是吗？我还这么说过？”沈修假装忘记了，捏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都白了。

　　“当初要不是你这么说，老头老太会放你走吗？”
　　沈梵的话不断地提醒着沈修，Asleep当初是怎么来的。那现在Asleep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沈修被迫陷入思考。

　　“你这边的情况，老头老太一直都看着呢，就等着找个理由把你召回去呢！”沈梵的手指划过桌角，把指腹上沾上的灰尘展示给沈修看：“现在这样，还怕他们找不到理由吗？”

　　“你不提醒我，我都要忘了今年我是二十八，不是十八了。”沈修自嘲地笑了。沈广是厉害的商人，叶映之是牛逼的设计师，但他们不是好的父母。对于他们来说，他和沈梵不止儿子，更是继承家业的工具。

　　沈梵为了逃脱工具的命运，当年和家里断了联系很多年。而他为了逃离被操控的命运，宁愿花掉所有积蓄，也要买下这个院子。他和沈梵，有家等于没家。

　　沈梵真的逃开了，而他看似逃开了，其实还是在原地打转。十八岁的他和二十八岁的他，依旧是如来佛祖手掌的孙悟空。

　　沈梵何尝不知沈修的痛苦，当年他也是这么过来的。谁叫他们姓沈呢？外人大多只看到他们身上的光芒，而看不到绑在他们身上的枷锁。

　　“其实你真不去北京，老头也不能拿你怎么着。老太那边更是天高皇帝远。关键还是看你自己。”沈梵语重心长：“你不是没有想法，也并非做不好，我看你啊就是缺点动力。”

　　不知道为谁努力的动力。沈修有时候会这么想。以前做模特是想自己赚钱，买房是想有自己的住处。开店的理由很多，但肯定不是为了做南京最有感觉的咖啡厅。他对这种虚名向来不感冒。可那些理由好像都是有保质期的，热情过后，就没了继续努力的理由。

　　“那关掉Asleep好了！”沈修脱口而出。
　　沈梵一愣，随即马上问他：“然后呢，然后你要去干嘛？”

　　沈修纯属一时冲动，所以无法回答。
　　沈梵失望地叹气：“我还以为你好歹有点长进了！”

　　沈修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沈梵也对他失望了。胸口感觉被插进了刀子，还被人拧着刀把转了几圈。沈修疼得说不出话。

　　“你再好好想吧，这店是关还是继续。如果是关，那就别拖拖拉拉了。如果还要开，你自己想想看，现在这个样子可以吗？”沈梵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再次环看一圈，视线落在沈修身上，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沈修趴在桌上，很久都抬不起头。

　　晚上沈梵发来微信：“你想好了吗？”
　　沈修回：“继续。”因为若是关掉Asleep，他不知道后面该做什么。既然没有特别想要做的，那就抓住眼前能做的吧。这是沈梵教他的。

　　“然后呢？”沈梵想要一口气问个清楚。
　　“重新装修。”沈修发完这句，瞬间想到了叶子牧，他好像也做店铺设计。不过叶子牧应该不会接他的设计单，沈修非常肯定。

　　沈梵对他的第一步表示赞许，同时又说：“我建议你好好研究下老太的新品牌，或许能够给你一点思路。”
　　“什么新品牌？”
　　沈梵被他问住了，沉默了半晌才重新开口：“你啊，窝在你那口井里太久了，得跳出来看看别的天了！”

　　沈修拿出电脑，网上搜索叶映之的新动态，她最近正在扶持年轻的设计师，成立了一个新的品牌叫“闹着玩”，产品风格大胆有趣，广告也做的非常有意思。新品牌只在线上限量售卖，一衣难求。刚推出半年，已经小有知名度。

　　沈修看了半天，没有找到沈梵说的思路。他拿出手机想直接问沈梵，却看到刚加的叶子牧微信，心中一动，给他发了条微信：“猫！”

　　到第二天早上，沈修才收到叶子牧的回复，就一张照片，一黑一黄两只小猫趴在一个大白猫的怀里，睡得正香。猫周围的事物特意打了马赛克。

　　原来他真养猫啊，那个马赛克真扎眼睛！沈修不忘讥讽叶子牧：“还打马赛克，家里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呀！”

　　叶子牧收到他的回复，一声冷笑直接删掉了对话框。眼不见为净。

　　他顺便打电话给刚请的家政阿姨，问她到了没，提醒她猫每隔一段时间喂一次，注意大小便的问题。为了两只猫，他特意请了阿姨，顺便打扫卫生。虽然麻烦，但也没办法。让他意外的是，白猫很喜欢两只小猫，虽然是只公猫但像猫妈妈一样照顾两只小猫。有了两只小猫后，白猫也不总是躲着了。

　　叶子牧想，或许养三只猫也不错。

　　没有收到叶子牧的任何回复，沈修不舒服了一上午，看什么都不爽，一口气赶走了三只来院子里刨坑拉屎的狗，还和其中一只哈士奇的狗主人吵了几句。

　　刚吵完郁杰来了，未进院子就开始惊叹：“你的玫瑰养的真好！”

　　“那是月季！”躺在院子里秋千上正生闷气的沈修毫不客气地纠正他。
　　“原来是月季啊，看起来和玫瑰差不多。”郁杰笑笑，好像不以为意。他在沈修身旁坐下，屁股挨着沈修的腿。沈修这才从秋千上起身。

　　“你怎么来了？”
　　“在附近办事，刚好顺路来看看。”
　　“哦。”

　　郁杰本想问沈修这两天都干什么了。自从那日在宋勤子家分别后，沈修再没联系过他。可是，他见沈修心情不好，缩回了到嘴边的问话。

　　两人安静地坐了会儿。郁杰折了一直快要凋谢的月季，拿在手中把玩花瓣。沈修盯着他的手看，关节分明的男人手，手背白皙光滑。和叶子牧的不一样。

　　沈修想完，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就和叶子牧比较起了。郁杰见他神色有异，问他怎么了。

　　沈修冲他微微一笑，起身说：“走，进去喝点东西，我给你做。”
　　郁杰一听，立马眉开眼笑。

　　进屋后，郁杰看到屋内的情况，有点愣怔。沈修看到他的样子，心虚地挠头：“是不是觉得很乱？”

　　郁杰不知道该点头还是不该点头。
　　“放心，吃的喝的都是干净的！”沈修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难过的。沈梵说的没错，继续混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他真的认真想想以后该怎么办了。

　　他问郁杰喝什么，郁杰问他最拿手什么。他看到郁杰脸上对他的迷恋与好奇，微微叹了口气，说：“都拿手。”

　　郁杰明显有点失望，沈修假装没看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挑个时机好好跟他说清楚。

　　郁杰很快换上开朗的表情，说：“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听得沈修很是愧疚不安，默叹真是冲动的惩罚啊，他觉得这都是叶子牧的错。

　　他给郁杰做了新研发的冰淇淋咖啡。这个咖啡一直忘了加到菜单上，从来没有客人品尝过。

　　郁杰拿到咖啡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沈修问他：“好喝吗？”郁杰嘴边沾着奶油狂点头。

　　“这咖啡还没别的人喝过呢！”

　　郁杰双眼冒光地看着沈修，沈修撇开脸，他这么说或多或少有点补偿心理，为自己犯下的错。但看到郁杰高兴的样子，又觉得这么说不太妥。

　　“上次你说你和叶子牧一起去过北欧游学？”

　　沈修想要转移话题，却又扯到叶子牧身上。他掩饰地走到一旁整理桌子上花，一周前剪得月季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

　　“嗯，牧哥一开始不愿意去，我死皮赖脸求他去的。”郁杰说起叶子牧，语气欢快了很多。

　　“就你们俩？”
　　沈修看郁杰，郁杰嘴边沾着一圈奶油：“还有一个人，不过那人好像不大喜欢牧哥，总是针对他。”

　　沈修听完勾嘴角，果然一般人都不喜欢叶子牧。郁杰大概是看出什么了，又说：“其实牧哥人挺好的，就是不大爱说话。我和牧哥关系比较好，经常一起出去玩。”

　　沈修翻白眼，难怪叶子牧会喜欢你。他继续问：“你和他玩什么了？”

　　“就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出去玩。”郁杰说完看了眼沈修，他抽出了花瓶里的残花扔进垃圾桶。

　　“我那会儿听老师说，牧哥家境不太好。在北欧时，他很省。我有时候请他吃饭，他一定会回请。”

　　“哦，是吗？”
　　郁杰看到沈修脸上的不屑，想了想问他：“你，是不是讨厌牧哥啊？”

　　沈修瞥他，郁杰笑笑，抱着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咖啡继续喝，半垂的眼睛睫毛又浓又长。混血儿的样貌，确实非同一般。

　　他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我觉得叶子牧对你有点意思！”
　　惊得郁杰差点喷出嘴里的咖啡。

　　“你没察觉到吗？”
　　沈修有点坏心眼，郁杰慌忙摆手：“不会的，牧哥怎么会喜欢我呢？他喜欢女人的。”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女人？”
　　郁杰一愣，沈修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他喜欢女人？”

　　郁杰红脸：“就，就感觉啊。游学时我们住一起……”他磕磕巴巴地解释着，脸越来越红。

　　“你喜欢过叶子牧？”沈修反应过来。
　　郁杰疯狂摇头：“不是不是不是，我没有喜欢他，我没有喜欢他。”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才小声承认了：“那会儿我对他有一些好感，但也就一点点，他长得挺好看的，人又很稳重……”

　　郁杰说完很不好意思，但又怕沈修误会。
　　“那会儿我就是个花痴。我知道他就是把我当弟弟看的，我感觉得到。所以——”

　　所以什么都没做。后来他出国念书，就再没联系了。叶子牧与他而言，就是一段美好的回忆而已。

　　沈修能理解郁杰的这种情感，他在年少时，也常常为某些男生心动。这种心动大多都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他对郁杰连这种心动都不曾有。

　　沈修叹气，郁杰又再次磕磕巴巴了解释了一遍，生怕他误会什么。

　　“牧哥真的喜欢女人，他不喜欢男人，他不喜欢我。他只是把我当弟弟，当朋友。我真的感觉得到。”

　　沈修望了眼窗外，阳光已经退出院子了。他转头打断郁杰：“晚上吃泰国菜？”

　　急得满头大汗的郁杰愣住了。沈修微微一笑：“晚上就吃泰国菜。”他想喝点冬阴功汤解解这夏初莫名的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