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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深渊之上 ----- ...

  •   救了安灼拉的索邦原来是女人——在以八卦谈资取乐的人中,这里有深挖的乐趣。

      最初的消息是从将食物送去藏书室的女仆那里透露出来的,过了会男侍也肯定了这个说法,再然后,安灼拉带着散着头发的索菲亚从餐厅回来——事实便板上钉钉了。

      对于他们两个的关系,以厨房大娘为首的妇人善于为此添加些世俗和香艳的成分,在她绘声绘色的描述里,早已删去了“我猜”、“大概”、“可能”这类飘渺不定、指代不明的词,而是顶替以“早已”、“居然”、“肯定”这些易令人兴奋的、做出鬼脸的结论。而后被一些年轻的、憧憬着安灼拉,又叽叽喳喳的女仆口口相传,变得不堪起来。

      弗朗索瓦先生所听到的,就是带着前者的确凿以及后者不齿的那种版本。

      在那之后,一封出自伯爵府的信件被仆人亲自送到弗朗索瓦先生的桌前,陶朗特的叔父——备受国王倚重的内阁大臣在信中言辞激烈,从道德、人品、律法着手,极尽所能地将最危言耸听的词汇投掷在信纸上,为了他受伤的宝贝侄子怒气冲冲地斥责安灼拉违背道德和法律的行为,并扬言要弗朗索瓦家族承受应有的代价。因此,昨晚“婚约在身”的安灼拉为一位女性和陶朗特公开斗殴的消息也瞒不住了。

      相似的说法也传到了公爵夫人的耳朵里,几乎是即时的,一辆华贵的马车夺门而出,不久后,约瑟芬·沙松、她的兄长,以及一位留着白色胡须的英国绅士疾步进了宅邸。

      女佣和侍者神色严肃,摆放在走廊的植物叶片随人的走动而抖动不已,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短时间内都没有停下的迹象,室内各处会响起一些细小的杂音,似乎有种能够被感知到的不妙情绪被融化在空气中。

      然而,宅邸中同样也有隔绝了外头纷扰的私密空间,索菲亚向公白飞要了些纱布和药膏处理了烫伤后起的水泡,公白飞见到了安灼拉并带他到自己房里检查情况。

      剪刀剪开纱布的声音清晰可闻,公白飞为他清理完凝固的血痂后上了药,在一切处理妥当,开始绑纱布时,他说:“我应当亲自去向公爵夫人表示感谢,你能否为我引见?”

      “她?”安灼拉总算是开口了,一言难尽的语气。

      “是,不止晚餐,歌剧院包厢这些表面的东西,”公白飞手下不停,“我原以为昨晚是约瑟芬邀请了我和你,实际上是公爵夫人的安排。她没露面,但她特意从英国请到了约瑟芬的教授,并将这位外科界的泰斗人物引荐给了我,我十分感谢她为我做的事。”

      “处心积虑地拉拢医生,”安灼拉视线的焦点停在燃烧着的壁炉上,红色的火焰浸染着他的蓝眸,“对她而言只有好处。”

      “还有明天晚宴上为索菲亚引荐的画家,最初也是她的意思。”

      壁炉中的木柴啪得一声爆出了火星。

      “去拜访她是你的自由。”他冷冰冰地说。

      “不管是出自礼仪还是为了拉拢,她的确为你安全回来感到开心。”

      安灼拉哼地笑了声做为回应。

      “在我们的包厢边上是你未婚妻的包厢,我能理解被人插手婚事有多么不快,我感谢她只是出于我的教养,”公白飞收紧绷带后打了个结,“处理完了。”

      安灼拉有些恍然地低头,方才的对话占据了他的注意力。

      公白飞开始收拾工具。

      “公白飞,绑得太紧了。”隔了会,安灼拉用力扯开了绷带,细密环绕着他胸脯的纱布松散开来。

      **
      索菲亚收到弗朗索瓦先生的邀请,跟随侍者走过一个长长的、由厚地毯铺着的走廊,绕过华美古典的栏杆,踩着楼梯来到二楼,停在松木质地的大门前。

      她的额头起了层薄汗,不止是为了不让脚上的疼痛影响到走姿,还因为她对这场会面的重视。

      昨晚她委托安灼拉帮她把东西拿回房,但房间里只有她的外衣,摆在床头柜上醒目的信解释了一切——安灼拉已经将手稿和样品交给了他父亲,并约好午餐前与她一起去商谈。

      侍者叩响了门,索菲亚独自走了进去,直直地站在弗朗索瓦先生的书桌前,房内只有弗朗索瓦先生一人,安灼拉还没有到。

      “那么说,你便是安灼拉的情人?”他打量着索菲亚,直截了当地说。

      索菲亚的躯体震颤了一下,准备好的开场白、面谈的种种预演、想好的回应,全部失效了。

      “情人?”索菲亚似乎听见了不该听见的敏感词,巨大的惊骇让她难以分辨幻觉和现实,她需要再确认一遍。

      弗朗索瓦先生更为严肃地说:“安灼拉在接到她母亲的婚约安排后连夜赶回这里,显然他对此有自己的想法——”

      “您误会了。”索菲亚说,这才明白为什么弗朗索瓦先生只请了她过来书房。

      他没有给她解释的时机:“不管真相如何,只要有人认为事实如此,你便是他的情人。”

      宅邸中的佣人、餐馆中的看客、公爵夫人,还有他们口耳相传的对象,都认为索非亚是安灼拉的情人,她便真的成为了他的情人。

      书桌上,陶朗特伯爵写的信随着灌进房内的风,在湿冷的空气中晃动,弗朗索瓦用指尖弹了弹印着他们家族纹章的火漆。

      “国王身边的大臣、贵族,种种上下关连或互相勾结的利益共同体,一直都善于使用他们原本不配得到的权利,如今,想要将我和与旧政权相关的弗朗索瓦家族拉下马。我不关心公爵头衔或者封地,我关心我的生意。在它之下有数十个需要我订单的工厂,再往下是数以万记需要活干的工人,继续往下,便是上百万需要我商品的民众。为人权主张变革,或者以自己的羽翼维护他们,是同一回事。”

      说完后,弗朗索瓦先生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他的两手交叠在身前,在这一秒索菲亚看见了他眼角的一道皱纹,一股疲惫的神态,他又继续说道——

      “安灼拉能看见不平等的根源,也能看到世间的荒谬错误,体会人间的苦难,但他依旧只是个学生,一腔热血又天性纯洁,这不全是好事。他不知道也不愿去了解诋毁、栽赃、勾结、陷害到底能够到肮脏下流到何等地步。他用公正的手段裁决不公,这是法官的做派,却不足以保护他自己。希望他胸前的伤口能让他看清些,一个无法保护自己名声和性命的人,又能保护他的民众多久呢。”

      索菲亚懂了,没人关心事情的真相,她是否是安灼拉的情人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婚约在身的安灼拉,必须有一个情人,而对陶朗特动手的动机,也必须是为了他的情人。如弗朗索瓦先生所说,想要污蔑他的人,需要的只是某个由头和线索,这里是公正缺席的领域。

      现在,对手抓住的恰好是自己这条线索而已。

      “您想要我怎么做。”索菲亚用的并不是疑问的语气。

      他舒展开眉头,她的大局观、理解力还有人格都出乎了他的意料,他直言:“贝阿特丽丝·弗朗索瓦是他妻子的人选,她会出席明天的晚宴和舞会。”

      索菲亚说:“我今天就走。”

      弗朗索瓦先生:“至于你想和我谈的生意——”

      索菲亚:“我会与弗朗索瓦家族划清界限。”

      她转过身,深吸了口气掩下计划泡汤的挫败、来回里昂一无所获的懊恼,还有对可笑的现实立即报以嘲笑的冲动。

      昨晚对公爵夫人说的那番激烈的陈词还掷地有声地回荡在她耳边——不要用您的贵族身份去限制他人的行为,但仅仅半天之后,弗朗索瓦先生以情势和人性做筹码,赢下了这一局。

      子弹无法控制风的走向,那么要是子弹朝着她在乎的人呢。

      就在她要踏出门时,弗朗索瓦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是五千法郎。”

      这句话让她停下脚步。

      一叠一百法郎面值的巨额现金被放在一个木匣子里,弗朗索瓦先生将它放在桌上。

      “您的意思是?”她问。

      “拿着。”他说。

      索菲亚面色重回平静。

      “拿着,”他说了第二遍,“你懂我的意思。”

      索菲亚捏着拳,目光落在桌上。

      这笔开展革命的经费,能拯救像卢克一般处于生死一线的病患,拯救只需要一口面包就能救回人世的穷人,拯救千千万万将因霍乱而死在秽物中无辜民众,拯救因为武器简陋弹药不足白白牺牲的革命者。这笔钱就摆在她眼前。

      沉甸甸的匣子,就在她往前两步,伸手可以够到的地方。她只需要拿过来,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做,不用找担保人、做说服他人的努力,做远离革命的杂事琐事,她也没浪费这宝贵的一周时间。上千上万人活着的希望,法兰西将要被实现的宏图,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然而……

      她觉得脚下轰然裂开一道深渊,而自己正站在深渊上一触即断的吊桥中间,一头是惨淡的夜色,却能通向法兰西的荣耀,而另一边是她的尊严,正义、良心、问心无愧的友谊,还有她坦诚的人格。

      当她凝视匣子的时候,开着的匣子也在回望着她。

      收下钱,便意味着她向他的条件妥协,再也不见安灼拉。

      金钱,还是尊严?理想,还是友谊?在严厉的问号后面,你的答案是什么?斯芬克司①在问他。
      为了法兰西的未来,为了公民的权益,为了医疗改革——“错!”她听见愤怒的良心在她耳边狂呼,"无耻之徒!你只想有人能替你解决麻烦,将五千法郎的定金拱手给你,哪怕以再也不见安灼拉为条件!我看见了你的动摇!”

      “我拒绝,”索菲亚说,“这不是交易。”

      弗朗索瓦先生将匣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既然这样,算作是补偿。”

      他察觉到她的尊严,愿意后退一步,承认她所受的冒犯应当被补偿——她是女性,因此只能做小弗朗索瓦的情人,被人歧视、挖苦、肆意嘲笑、遭受不堪的言论攻击;她是平民,因此权贵便能居高临下地待她,要她从这里滚出去,向她抛掷滚烫的药茶而不用付任何代价;她贫穷,因此能理所当然地用钱为条件签下协议。

      她的自由和良心在这位大资产阶级的善心施舍之下,值五千法郎。

      “我拒绝,”她回答,“离开是我自己的决定,您不欠我什么。”

      她说完微微颔首,直着脊背朝门走去。

      脚上的伤口裹着绷带,依然抵不过靴子的摩擦,火辣辣得疼。跨出门框后,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如同卸下重担般叹了口气。

      突然,身前传来与她行动方向相反的力道,她抬头诧异地发现安灼拉伸手拦住了他。

      他好像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苍白僵硬,掌心还留着指甲的印痕。

      “我崇敬您,”他走进房间对里头坐着的人说,“可是我却听见有人满口情势所逼,满口人民大义,他向对手的肮脏手段妥协,自己却用同样的方式去逼迫威胁,低劣下作地用钱交易,他的声音和您的一样。”

      安灼拉以难熬的、森冷的、静止不动的沉默在等着他做出解释。

      “是我。”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了。

      父子间的气氛正展露着令人揪心的阴沉,有可怕的东西就要被触发。

      “那么,我与您不一样,”安灼拉带着幼师与雄狮较劲的那种狠劲,对着他的父亲——二十多年的岁月里从未停止敬仰的人物,提高音量说道,“索邦被误解为我的情人受人侮辱,对手揪着我的丑闻攻歼弗朗索瓦家族,那么应当承担责任的人是我而不是她!但是我真的应当为此负全责吗,问题的根源难道不是无视个人意愿强加给我的婚约吗?”

      “婚姻是为了家族,也是用以支撑理想和行动的力量,这点你必须清楚。”弗朗索瓦严厉的灰蓝色眼眸盯着他瞧。

      “如果这场下作交易成了支撑我的理想和行动的力量,我宁可交出弗朗索瓦的姓氏,交出我的继承权,我将永远做安灼拉而不是弗朗索瓦!”

      “安灼拉!”弗朗索瓦先生猛地用双臂支撑起他的整个躯体,严厉地喊道:“你之所以是安灼拉,是因为你的姓是弗朗索瓦!——”

      “——我原本就姓安灼拉,父亲!”他在最后一个词上重重地喊。

      余音在室内嗡嗡作响,那个步入中年的男人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力气,安灼拉是弗朗索瓦先生的旧姓,承载着他为了实现法兰西的自由、平等、博爱所做的一切拼搏与努力。

      随着木头发出的嘎吱声,他震惊地、颓然地,缓慢地倒回了轮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深渊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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