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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珂赛特的画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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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吕斯此时还未住到隔壁,容德雷特——或者应该叫泰纳迪,他的女儿,那个装扮成霍乱病人、在晚上见证暴行的瘦弱女孩艾潘妮,还处于无所牵挂的挨饿受冻中。
在泰纳迪一家刚抵达巴黎时,他的一个旧相识就通过用黑话交织成的关系网得知了这一消息,前后间隔不差半天。同样作为不屑于使用蛮力而用三磅脑浆做“生意”的巴贝,就对泰纳迪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准备在他们落魄的时候帮一把,也好壮大自己的队伍。
巴贝就是后来在黑暗中对索菲亚施暴的一员,消瘦多才,随身携带一把刀子,笼络了身高六尺的大力士格莱姆,又与长相俊美的帕纳斯山称兄道弟,在夜晚实施暴行,利落的划一刀子,或是勒住脖子,不然就是十字镐敲一下,然后从死尸上轻轻松松拿走钱财,是女人则过一把瘾再走,怎么算都是一笔只赚不赔的好生意。
后来一直自称容德雷特的男人,举家入住到戈尔博老屋后,巴贝就亲自上门恭请他出马,说有笔大生意。但是在这之前,可以先带艾潘妮“见识”一下。
艾潘妮极为敏捷,天真,对她这个老爸言听计从,不用担心她耍出什么幺蛾子。她可以悄无声息的在夜间行走,可以拥有像猫一样的夜间视力,可以用她的小手轻而易举的从木缝中勾开门闩,这些天赋能够在那笔生意上派上大用场。
泰纳迪权衡了一下,提出参与者均分,同意后,便让艾潘妮去了。
那天晚上艾潘妮受了点惊吓,死尸见得多了,甚至在到巴黎的路上就有饿死的人和等待埋葬的尸体,但却是第一次见到杀人的场景。她有些闷闷不乐,在桌上放了18个法郎后,就坐在角落里对着一副画像看。
这是夹在索菲亚画板下的那张,画着公园中的那对父女。
“爸。”过了好一会,艾潘妮才抬起头来,她的头上戴着索菲亚遗失的鸭舌帽。
泰纳迪吸了口烟斗:“干嘛?”
“珂赛特。”
这个名字就像一道雷,炸开在耳朵里。
泰纳迪早就看到她魂不守舍地在看一张破纸,他一把夺过,脸上立刻露出惊讶的神情,不停地在空无一物的房屋里大踏步地来回走动,一双眼睛亮得异乎寻常。
泰纳迪婆娘显然也听到了,凑上来看了一眼画,就狠狠地一拍大腿:“这还了得了!那东西也在巴黎,穿得居然还比我们好!”那是搀杂在一种凶狠恶毒的声调中的惊讶、狂暴、仇恨、愤怒。
“那东西!”泰纳迪虎视眈眈的瞪着画,“那东西在,那老畜生也一定在!”然后他把目光看向艾潘妮。
“昨晚有个人逃了,打扮得像个学生,他丢了画。”
泰纳迪抽了几口烟,脸色冷得可怕:“哪怕翻开巴黎全部的铺路石,也要找到这两个狗东西!欠了我的东西就别想赖!”
索菲亚看着行人多了,也就不那么怕了,甚至还带着一丝侥幸得去找自己的凳子和画板,但是那条街只剩下了自己头上流的几滴血,连个木渣子都没看到。失望之余,她还隐隐有些不安,一想起珂赛特的那张画不见了,就担心把珂赛特和冉阿让提前推入危险的境地。
然而眼前自己的情形也让她担忧,没有画具,没有一个苏,哪怕去做个店铺的女仆,这一身血污恐怕也不行。她的脚几乎不自觉地迈向圣雅克街15号的那幢公寓,却在一个岔路口改变了主意,她对公白飞充满了愧疚,麻烦了他太多又无法偿还,总令她心里感到各种不自在。当天中午,索菲亚想着去碰碰运气,咬牙走了好几条街,进了卢森堡的后门,走向了林荫道。
运气良好,她见到了坐在石凳上的那对父女。
那个老人戴一顶灰帽,银白色的头发从帽檐中露了出来,穿一身旧的工人衣服,手肘和膝头都磨得泛白了,不过很整洁干净。珂赛特正挽着他的胳膊,笑嘻嘻地听他讲话,依旧是寄读生的打扮,脸上有淡淡的雀斑,但很红润。
索菲亚坐在他们对面,心理一直琢磨怎么开口。
午后的太阳暖了起来,她已经洗了脸上的血痂,但是伤口的地方痛得紧,担心感染就留着去了。黑裤子已经脏了,衬衫也染了血,最严重的是居然没有戴帽子,而这让她的伤口看起来更为可怕。
从这个时候的风气来看,不戴帽子的女人是不检点的,不戴帽子的男人相当粗俗无礼,她之前还不明白路上那种鄙夷的眼神指向什么,昨天公白飞给了她一顶帽子后,她才注意到,哪怕和自己一样的流浪儿,再不济也是扯块烂布条缠头上当帽子的。
正当她认真地琢磨时,眼前已经站着那个男人了。
“孩子,你还好吗?”
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响起,索菲亚抬头,看见了冉•阿让,他额头和眼角已经有了几道深纹,嘴角下垂,胡子刮得很干净,脸上带有经历沧桑的那种难以言喻的特征,身形孔武有力,像藏着一头熊,具有一触即发的野兽本能。
瞬间和冉•阿让距离这么近,索菲亚吃了一惊,在脑中思索了一遍回答,才发现刚才的开场白还没有决定。她的目光越过去看了眼珂赛特,她依旧坐在石凳上,但一双蓝眼睛正怯怯地看向这儿。
“我好像见过你。”冉•阿让捕捉到索菲亚特地留意珂赛特的那个目光,他移动了位置,挡住了她们相交的视线。长期的流亡生活和草木皆兵令他极为在意一个垫着脚的声音,一个夜间行走的鬼影,一个探索的眼神,还有一个第二次出现的陌生人。
“您曾给过我一个苏。”索菲亚对这种他探究的目光完全无力招架,干脆老实说了。
“发生了什么事?”冉•阿让把那个拿着画板的姑娘和男装的索菲亚联在了一起。
“我昨天在工厂街被抢劫了,差点死了。”索菲亚克制着语调里的仇恨。
珂赛特没有认出索菲亚,只是好奇,就顾自走了上来,挽住冉•阿让,用询问的眼神看看自己的父亲,后者拍了拍她的手。
看着和珂赛特差不多年纪,但是更苍白的人,冉•阿让伸手掏了掏衣兜,摸出一枚值一百个苏的钱放在她的手里:“买些吃的,再买身衣服。我每周日都在圣雅克•德•奥•巴教堂,你需要帮忙就过来找我。”
索菲亚是第一次见到五法郎的钱币,它闪耀的光辉花了她的眼睛。
当她准备来找冉•阿让的时候,就已做好祈求的准备,准备好迎接深刻的耻辱和锥心的羞惭。将尊严撕碎抛在地里,再踩踏上去,从别人的哀怜中以卑微的身份等待那块面包或敲开明天的那一个苏。
而现在,在冉•阿让平和、关爱的态度下,她受到巨大的感动。再抬眼看时,他原就在白发下显得宽阔和明亮的前额,此刻更显庄重了,从他身上不自觉散发出的崇高几乎可以与神明媲美。
她仿佛跪在尘埃和淤泥中,正目睹一位天使缓缓展开他的翅膀,在神光中面露笑容。一种敬意油然而生,直入胸臆,并震颤灵魂。
索菲亚几乎哭了。
“父亲,我们去走走吗?”珂赛特问,又看了眼索菲亚,只觉得面前的人头上有块血污,穿着不合身的脏衬衫,相当奇怪。
待他们挪动脚步时,索菲亚突然唤住他们。
“上次见到你们,你给了我一个苏,我就画了珂赛特的肖像。”
当那个男人以一种极为戒备和惊恐的目光扫过索菲亚的脸时,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我一直留着那画像,但是被昨天抢劫我的匪徒拿走了,你们要小心。”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珂赛特回头天真地问。
事实上,自修道院出来后,对唯一几个接触的外人,就像那幢房子的房东和专门的洗衣妇,她都是欧福拉吉,只有和杜桑,冉•阿让在一起时才被叫做珂赛特。
索菲亚突然清醒,冉阿让的目光就像要穿透她的皮和骨,渐渐闪现野兽对待敌人特有的凶恶。
冉•阿让把珂赛特护在身后:“你是谁,是怎么知道她的。”
索菲亚心里咯噔一下。
看着面前的人,刚才对流浪儿的关怀即刻就被敌意和戒备取代,这种逃匿的生活对冉•阿让的摧残至深,将人以非人的手段磨砺出野兽的本性。
被冉•阿让当做敌人,即是说,被一个比猫还敏捷,比狮子还凶猛的人当做敌人,这是索菲亚不敢想象的事情。
“那些匪徒里有个人看了我的画,说是珂赛特……”
“谁说的?”冉•阿让的神气极为吓人。
“他们叫她艾潘妮。”
冉•阿让还在回想,但珂赛特显然想到了什么。就像一束鬼影潜入了安宁的生活,在记忆深处掀起了一阵激荡,也把差不多遗忘了的两张脸一并带了出来,泰纳迪夫妇。
她的手在冉•阿让的胳膊上抓得紧了些,面孔一下子全无血色。
察觉到他们两个的变化,突然有个念头在索菲亚脑袋里爆炸了。如果冉•阿让和珂赛特现在离开这儿,那么珂赛特就不会遇到马吕斯,冉•阿让也不会遇见沙威。后者也许会死在街垒,艾潘妮也许根本不会参加暴动,泰纳迪也许会继续留在巴黎。
索菲亚突然感到未来的不可测,改变现实的轨迹让她产生强烈的惶恐感,感觉自己处在了一团雾中,什么都看不见。
冉•阿让问清了他们的人数,出没的地方,他虽然并不对索菲亚抱有比一个陌生人更多的信任,但还是牢牢记住了,若有所思地带着珂赛特朝林荫道的另一条走去。
天气略冷,但是索菲亚都快出了一身的汗。
看着冉•阿让有点拖沓的步子,珂赛特急切地询问,虽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些什么,索菲亚依旧难受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