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
-
他在梦中依稀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有自己的，还有别人的，鲜血顺着指尖低落的声音在空寂的一方空间里，竟是极为刺耳。寒风刮过时，他才麻木地感觉到了心口处的冰凉。低头去看，却发现心口处又一个窟窿，血正如泉涌般往外冒，而他的心脏正握在自己的手中，雪白的指尖和着金色的血液，异样妖娆的刺目。
“瑞璕！”那个在梦中听过许多次的声音变了调，竭力嘶喊着。
是在叫他么？可他不是瑞璕，能在名字前冠上“瑞”字的，只有地位远在群龙之上，仅次于龙王的上龙才能有。而他不过是尚未能成为完龙的一条区区似龙。
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瑞璕，你快住手！你疯了么？”那又是谁？声音万分熟悉，可为何他看不见那些人的脸？他极力睁大眼睛，仍旧只看见了白雾朦朦，有雾气遮住了他的视线，让他只能看清自己面前的东西。他的心脏还在他的手中跳动着，他却不顾那握住他手的人极力的阻拦，将之抛了出去。
白雾似有散开的迹象，眼前之人的面容即将看清……可正在此时，瑾再度自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毫发无损地躺在床上。
昨夜他不是在浴池之中么？后来怎么回到床上的？他对自己睡着之后的事没有丝毫印象，甚是茫然。
环顾四周时，他看见了不远处搁在角落的一盏八角宫灯。五彩琉璃，挂着明黄的流苏，每次尧王凛独自去御花园寻他时就会提着这么一盏宫灯，灯光柔和朦胧，就像是尧王凛手心的温度一样温暖。
下意识地，他觉得来这里的人应该就是尧王凛。他坐在床上看着那盏灯许久，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起来。
“啪”的一声清脆声响，赵妃被尧王毫不留情的一记掌掴抡得跌下了床。又惊又痛之下，眼泪几乎是在瞬间就夺眶而出。
“将孤的话当耳边风，还不肯认错么？”尧王垂着眼看她，面无表情。
“臣妾，臣妾没有错……是他不好，背着陛下与青国质子幽会……”赵妃轻捂着自己疼痛难忍的脸颊，说话声音都颤抖了许多。
“赵妃！莫要胡说，质子是奉命去的郁灵宫。还不快向陛下认错。”皇后低声劝道。
赵妃咬着嘴唇，半边红肿的脸颊被泪水糊花了妆容，全然看不出往日的娇俏美丽，“臣妾、臣妾知错了。陛下赎罪。”她抽噎着认了错，半是害怕半是哭泣。
尧王轻哼一声，“自今日起，你就待在这里，不准他出去半步，否则，关入冷宫。”他不能因为这些事就处罚皇后，可祸端不过是个小小妃子，他没有丝毫心疼迟疑地下了令，说罢就领着皇后离开了此处。
这无异于变相的软禁，基本与打入冷宫无二。赵妃心知尧王是再也不会踏入这里，当下失声痛哭起来。
伤势才有好转就听得如此噩耗，赵妃气急攻心，不久之后就患了失心疯，成日光着脚在宫殿里游荡，唱着尧王曾喜欢过的曲子，唱着唱着就呜咽着抽泣起来，过不多时又痴痴傻傻地大笑不止，人不人鬼不鬼，直至一日嗓子彻底坏了，发不出声来的赵妃竟在夜里悄悄地悬梁自尽，去世时不过十九岁的年纪。
李皇后知道尧王这也是在警告她，她自然是更加小心谨慎，随尧王回到寝宫后，她立刻行礼告退，一出门就吩咐身边几个用得不错的宫女去侍候瑾。又派人送了好些补品过去。
宫人们虽然惧怕瑾，但若是不领命前去，只怕性命即刻就没了，皆是战战兢兢地去了郁灵宫。
尧王召来了瑱，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瑱听完，嗤笑一声，“似龙因非完龙，故而在化龙之前，五感之中必有一感封印未开，你说的利啸之声乃是龙吟，在龙族嫉妒愉悦或是嫉妒愤怒时才会发出，我猜是有人碰了他的鬃毛罢。”
“鬃毛？”尧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是化作人形时的头发，除了我们自己及族中长者外，只有认可的伴侣可碰，犯了这个禁忌不过几声龙吟已是便宜了那人，换做我早将那人撕了个粉碎。”
“是该分尸才对。”尧王的眼中掠过杀气。怪不得瑾从不让他触碰长发，原来是因为这样。伴侣？在他有生之年若瑾有了除他之外的伴侣，他必定会将其碎尸万段。
瑾看到一批宫女鱼贯走入他的寝室时，着实惊了一下，他流露出僵硬的神色，宫女们开始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起身下床，她们就低着头纷纷往后退，压根不敢再抬头看他。
赤着双足站在玉石地面上，瑾并不觉得寒冷，可才不过是走了几步路，他已经开始觉得乏力。
“都退下。”尧王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宫女们如蒙大赦般立时退了出去。
闻声，瑾只是回头看了尧王一眼，四目交接时，瑾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他转回头，开始往浴池走去。
尧王尚来不及说话，在他身后的瑱已然上前一步走了过去。瑾在看见瑱脸上的图纹时，下意识就想要行跪拜之礼，瑱却伸手扶住了瑾，自己反而跪在了他的面前，“完龙瑱参见瑞璕大人。”
不止是瑾，尧王也是吃了一惊。
他并不是……瑾摇摇头，瑱站起身时，表情恭敬得令尧王觉得那简直好似换了一个人。
“大人，您现下龙气外泄，可是出了什么事？”
瑾伸出了右手手腕让瑱看。腕上的黑蛟已有半个身体没入了他的肌肤之下。但那肌肤表面却没有任何突起，好似融进了瑾的身体里一般，雪白的手腕与漆黑的蛟蛇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尧王看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
那漆黑之物与他的妖剑有几分相似之处。
“请大人给瑱一个月的时间。现下瑱元气有伤，无法控制原形。一个月后瑱定会为您除去这东西。”瑱恭恭敬敬地说到。
「我不是瑞璕。」瑾在他的手中写道。
而瑱却是微笑了起来，“不会错的，您的容貌虽与从前有些差别，但是瑱不会认错的。”
瑾面露困惑，同时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断断续续做的梦。瑞璕，瑞璕……这个名字……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他转头看向了尧王凛。
“你出去。”尧王对瑱说到。
瑱本不想理会，但见瑾并无反对的意思，只得向瑾行礼告退。
“为什么不见孤？”尧王问。
低着头的瑾恍若未闻般地木然立着。
尧王握住他手腕的手蓦地加重了力道，“孤打了胜仗，却只想着早些回来见你。”尧王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将心里话说给他听，“孤这么对你，还不够么？”第一次想对一个人好，也尽力去做了，可为什么瑾从没有回应，就像是个空心的娃娃，不论做什么，都得不到目光的停驻。
尧王等待许久也不见瑾有动静，面无表情地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破裂，“为什么不看着孤？真如赵妃所言，你与骥堪假借抚琴之名行幽会之事？”若果真如此——
缓缓摇头，瑾终于慢慢抬起眼帘，金色的眸子有些黯淡，苍白疲惫之色一览无遗，尧王将他拉到了自己的怀中，慢慢叹了口气，“瑾，孤喜欢你，从没像喜欢你那样喜欢过谁，你是唯一一个。”看到他的否认，自己心里有多高兴只有自己明白，“你就不能……真正看着孤么？”他低声问道，口吻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第一次看到瑾的时候，就被那双美丽纯净的金色眸子所吸引，他没见过像瑾这样纯粹的人，并非是单纯如白纸，而是仿佛溪水一样包容而通透，在这世间竟还能有这样清澈的眼睛。这是他一辈子都不会有的东西。所以他才越发珍惜，唯恐会失去。
如果瑾不是龙该多好？这样瑾就可以陪着他一起老死，而他根本不用担心瑾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中渐渐忘了他。
瑾的指尖落在落在了尧王凛的胸口处，他闻得到血腥味，尧王的伤口显然没有愈合，白色的纱布隐隐渗出红色来。
「你该离开。」瑾慢慢写到，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说明情况：「龙气对凡人伤害很大，皇后将宫人撤走是应该的。」
“孤昨夜待了一夜未觉有何不适。”尧王察觉到了瑾的关心，神色也逐渐缓和了下来。
「对不起。」瑾写完，忽然身子就腾空被抱起，尧王凛将他抱回床上，一如昨夜那般，动作轻缓地为他掖被。瑾躺在床上后，很快就感觉到了困倦，他闭上眼沉沉睡去。尧王坐在床沿边，静静凝视了瑾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去：“你不是走了，又进来做什么？”
“瑞珂大人既然要休息了，你就该出去，以免打扰了大人。”瑱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他根本不想看见这个碍眼的凡人再待在瑞璕大人身边，哪怕只是一刻。
“你说过不认识瑾，又为何唤他作‘瑞璕’？“尧王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瑱见状，特意转头看了看瑾，确定瑾不会因为他们的交谈声而转醒，方说了下去，“这是我们龙族之事，与你无关。”一句话，斩断了尧王继续追问的可能。
“刚才孤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尧王本也不在意这个，反正无论瑱如何称呼瑾，在他心里瑾依旧是瑾。是面前这个被他捧在手心珍视的瑾。
瑱点头，“喜欢瑞璕大人的人不计其数，多你一个并不奇怪。”
闻言，尧王的目光立时冷了几分，“孤现在更想知道他腕上的东西是怎么来的。”喜欢瑾？那些人他见一个杀一个，妖剑魑魅，无惧鬼神。
“就是一条小黑蛟，可以吃掉似龙精血的蛟。”瑱简略地说明，“只有龙爪可以撕碎蛟的身体，但被蛟缠上了龙族，特别是似龙，将会无法变回原形，日渐消瘦困乏，最终掏空精血死去。”
“孤会下令捉拿那个道士，你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休息是么。”尧王确认般地问。
“为了瑞璕大人，我会尽早恢复。”瑱如是说到。
“那你就住在这里陪着瑾罢。孤入夜之后会再过来。”尧王站了起来，走过瑱的身边又停住，“还有，别想着带瑾离开，孤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但是孤会以魑魅设下阵界，即便是你的龙爪也破不开它，而孤，能立刻就感知到这里的动静。”
瑱的表情有了一瞬的冷凝，尧王走远之后，他默默坐下，左侧脸颊的图纹背着阳光却依旧耀目无比，“瑞璕大人，找着了您，瑞珂大人若是知道也必定会万分欣喜罢。大家都等了您很久……”他浅浅微笑，声音轻得仿佛唯恐会惊扰了面前正在沉睡的人的梦，轻不可闻的叹息回响在偌大的室内，飘渺而虚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