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几人回》撒莎

10、20

　　半月后

　　龙宿倚在白狐皮铺垫的躺椅中，抽出辟商的剑身，银色光芒带着酷寒之气登时充斥房内。

　　“主人，这剑……”穆仙凤有些惊诧地开口，后半句话却吞了回去。这剑细看和剑子先生的剑有些相像呢，只是剑子先生的古尘正气凛然，而这剑却寒彻人骨。

　　“好剑。”龙宿抚着剑身，右指微屈弹了一下，剑身顿时发出一声龙吟。“北隅皇朝眼光不差。”龙宿收回剑满意地点头。不愧是出自名家之手，古尘的同炉之剑，剑身之锋锐让他喜爱，只可惜剑柄为母，剑为子，着实有些糟蹋了这把剑的锋锐。若要使用，只怕必须要让人重制剑柄方可。龙宿又抚了抚，方才放回剑盒中递还给穆仙凤。

　　“主人，红尘剑谱是否毁去？”穆仙凤收好剑后，回到龙宿身边问道。

　　龙宿皱了皱眉，看向案几上的红尘剑谱，沉默半晌。毁去？当然应当毁去，不只红尘剑谱，还有君枫白也应当除之而后快。当日他就那样离去，本就犯下大错，今日正当弥补。那个错他本不该犯，也不会犯，但是他偏偏被一闪而过的念头止住了手。现在呢？要不要补救？毁掉红尘剑谱，杀了君枫白，从此而后，这个秘密天下只有他和北辰胤知，可是只要没人没剑谱，他到不太担心北辰胤能在他这里玩出什么花样，虽然北辰胤的确是不世王者，不过只看他今日留下红尘剑谱时的笑容，他到也不太担心北辰胤这个人，比之他与剑子，北辰胤还是稚嫩了些。他不担心会有什么问题，可是……他拿起那半册红尘剑谱，右指弹了弹书页，他留着这本书有什么用？不过是一本无意义的东西，他本所期待的不过是让他失望而已，那么为什么还要留着？手忍不住抓紧却又放松。看着书页，他却想到剑子仙迹，他不只为何绕起这样的念头，但是却打消不掉。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剑子仙迹发现此事是他所为，剑子仙迹会是何种反应？莫名的，如同魔障缠绕心头挥之不去。若不是这个念头，君枫白今日已尸骨无存。那么有没有这本红尘剑谱谁会在意？反过来说，今日既然君枫白可能还活着，那么这半册红尘剑谱毁去又有何意义？龙宿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凤儿，汝先将书册收起来吧。”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穆仙凤有些惊讶地瞠圆了双眼，然后眨了眨，没说什么便去收拾。只是心中却隐隐皱了眉，困惑于龙宿的反应。她不太能明白主人因何要留下一个祸患，只是主人既然吩咐，她自然不会拒绝。

　　龙宿嘴角抿紧，手中华扇微摇，他不愿再多想，只是觉得自己分明是在一个沼泽中挣扎，越陷越深，无可自拔。心中冷冷地嘲笑自己，居然如此的疯魔。自己真是越来越人心挂了，自从认识剑子仙迹，自从患得患失开始，越来越任性的行为，是好事还是坏事？勾起唇角，平下这个思绪。不管好坏，这一步棋他已走，一切尽看天意。至于剩下的……龙宿摇扇的手微顿……除了剑子仙迹，有何不在他掌握之中？一个月后的继位大典，也该是彻底清扫垃圾的时候了。

　　一个月后•儒门天下

　　“师尊。”龙宿站于龙首面前，躬身行礼。

　　“汝回来了。”龙首看着龙宿略显满意地点点头，原来丰润的双颊早已消瘦，嘴唇苍白，但那笑容却显得平静和期待。

　　“是，师尊。”龙宿淡淡应道。“师尊若无事，龙宿先告退了。”他看的出来，龙首的期限将至，也许不过今夜。他想问知道吗？想过问何必呢？可是他想了想，却有没有问。友朋不在的生涯似乎是如此的无趣和难捱，便是死似乎也没什么了。这大约是历代龙首在位从来没超过三千年的原因。因为各种原因而无聊无趣的漫长岁月，有几人愿意过下去？

　　“龙宿，汝有弱点了。“龙首淡淡地言道，却依旧一如往日的犀利。

　　龙宿皱了皱眉，对上龙首的眼睛。“师尊，汝也一直有弱点。”何必去管呢？他当初不曾管过，如今却又来提？他与剑子，师尊分明看在眼中，却从未说过，今日再提不嫌太迟？

　　“正因为吾有，所以才希望汝不要有。”龙首说得一字一顿，难得的叹息，难得显露自己的情绪。他不得不提，因为他将要逝去，不能不在最后试图安自己的心挽救一下已陷入苦海中的龙宿。他也曾先过，如果剑子如同道颠，今日也许他也可以不提。道颠虽有心机，至少八分是真，可剑子却有八分是假，剑子虽道心已失，虽情感倾颓而不自知，但是仍然是理智的剑子仙迹，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大抵仍是要让人失望。

　　龙宿不禁感到几分好笑。他今日方知自家的师尊竟然是个任性如斯的人物，比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事已现，情已至，他与师尊万分相像，昔日师尊不曾舍下，今日难道凭师尊一句劝，他便放得下？他不甘心、不甘愿，他舍不得、放不下，这世上有无数人跳脱七情远离六欲，可自己已做不到，世间千般好也已迟了。“师尊，迟了。吾汝相似，选择必也相似。”
　　龙首略叹气，了然地点头。“吾亦猜到。”后面的话不再往下说。他也不过是想尝试挽救，本也没抱多大的期望。儒门龙首认定了的道路就算如何难走，如何艰涩，而历任龙首也从不曾另择过他途，说的好听叫坚持，说得难听是固执。既已执着，几人能挽？其实他想做的也不过是想弥补他当年不顾一切的复仇之心，也不过是想让自己曾那样选择后所有缺憾得到满足，他也不过是为了安自己的心罢了。“汝下去吧。”

　　“龙宿告退。”龙宿转过身，走向屋外。行了几步，复又回头。透过窗隙，看着自己的师尊。难得的疲态，难得的新月，难得的期盼之色。这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师尊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可以看透的人。龙宿叹了口气，将死之人果然已不需伪装了吗？龙宿扫回头，向前走去。明日，儒门之内的一切将可终止了。

　　道门•天玄洞

　　剑子端坐于蒲团之上，缓缓张开眼睛吁了一口气。此前一月余他斋醮、行仪，过一十七思观，今日是最后一关，坐忘。他缓缓勾起唇角，严重闪过一丝期盼。此关得过，则天仙大戒结束，他直入地仙，白日飞升，指日不远，想起来到有几丝欢欣鼓舞。
　　再度做了次深呼吸，剑子仙迹缓缓闭上了眼睛，开始坐忘。

　　翌日•儒门天下

　　“龙宿大人。”楚君仪一袭蓝色正服立于门外，略高声线请人道。“佳时将至，请出。”

　　门“咿呀”一声拉开，龙宿跨步而出，紫白正服，头顶梳髻，难得严肃的面容带出威严和高傲。见了楚君仪，龙宿微微点头，开口言道。“今晨鸣钟，可是师尊薨逝了？”

　　“是。龙首已然薨逝。龙宿大人，请去正殿，仪式即将举行。”楚君仪面容整肃，波澜不兴地答道。

　　“嗯。”龙宿扫了眼楚君仪淡淡应了一声，表情未变，内心却暗暗叹息。没想到师尊果逝世于昨日。可惜了，今日将无师尊为他落钗行礼，不可不谓之为憾事。想起数百年来师尊给过自己的，想起昨日难得意见的开诚布公，龙宿叹了口气，却很快收敛了心神。“那边如何？”

　　“一如意料。”楚君仪轻轻答道。

　　龙宿点了点头，眉色间带上淡淡的笑意。

　　道门•天玄洞

　　剑子双目轻闭，一张张脸孔，一幅幅场景在心底一一滑过。有欢笑，有悲哀，有温情，有热泪，一幕幕一张张翻过，似过他人平生。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张开始让他觉得陌生，明明是亲近之人仿佛已越来越远。

　　龙宿？剑子突然皱了眉，心湖里涌起一阵不平。龙宿？他看着记忆里那小男孩离去的高傲背影，想起出游时龙宿那疏于人间的背影，想起樱凤逝去时龙宿在桃花树下茫然而哀伤的面孔，想起道颠逝世时他倚在龙宿肩上那一刻涩然的心情，想起龙宿每次被他猜中心思时阴翳的眉眼，想起龙宿每每微勾的唇角，想起那双琥珀色瞳眸中偶尔闪过的任性，没逐渐皱紧。原来他和龙宿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了吗？原来七百年光阴里最常在他生命中出现的人是龙宿？他此时在想什么？回忆是该忘却的，该忘记了。真要谢谢龙宿给他的丰富过往，现在该一一忘记了。

　　忘却……剑子的眉皱的更紧。该忘记，然而忘记不掉……龙宿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从幼到长，每一分都刻成烙印记在脑中，甩不脱、挣不去，如果魇魔。明明不在意，为何忘不掉？明明只付出两份，为何却成为全部？他忘记了所有的朋友，忘记了师父道颠，却卡在了对龙宿的记忆中。还不用去思考桃夭，他却已过不了龙宿这关。以为不记得的，以为不重要的，在今时今日今地一一翻涌上心头，仿若再度身临其境。他对龙宿说过要永远做他的朋友，他哀伤过自己为何自私地不肯付出真心，他帮龙宿挡箭，给龙宿安慰，一句一言都在他耳边重复。剑子身上气劲爆出，震碎周围的岩石，双目猛然睁开一片赤红，嘴里沙哑地吐出“龙宿”二字，似恨似哀。

　　为什么是龙宿？怎会是龙宿？暴怒的剑子问自己。当然是龙宿。只能是龙宿。平静的剑子回答自己。为什么是龙宿扰心？因为只能是龙宿扰心。这个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与己牵绊如此之深，这世上不会曾有第二个人分享过他的内心。桃夭虽重，但不是龙宿，此世只有龙宿曾与他共勉、共喜、共悲，只有龙宿曾与他勾心斗角却仍要一起走着。剑子的笑有几分涩，有几分苦，有几分恨，有几分哀。他想起天仙大戒前，桃夭小心翼翼询问他时的表情，原来早已有人比他看的更清楚。剑子赤红的目闭上扫视自己的内心，满头青丝顿成华发，眼睛再睁开赤红更重。

　　发现自己爱上一个人幸否？剑子回答不出，此刻他既爱又恨，既哀又怨。他不甘愿仙道之途从此崩阻，他不甘心此刻分明入魔的自身。他脑海里不断回旋着桃夭说过的话，“拿起之后还要放下。”该放下，想放下，要放下，可是如何放下？剑子此时在想那些说放下的人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桃夭自己也未曾放下。放得下吗？放下哪一个？放下爱，还是放下仙途？放下爱，这个人却已刻入骨髓，而自己不知如何才能拔除，是剖干自己的骨头，还是杀了龙宿？杀了吗？该杀了吗？这个话不断回旋，剑子眼前仿佛出现龙宿的幻影，他缓缓握住那洁白的颈项，一点点收紧，看那人痛苦皱眉，既感觉快意却又心疼。手一点点松开，很想啥了，可是舍不得。放弃仙途？这上不是没有人放弃过，然而他不曾在仙途上吃过苦、受不过难，不曾求不得、得不到，他一路走来平平顺顺、志得意满，一个事物不曾失望，想放弃谈何容易？

　　剑子仙迹再度深呼吸，闭上了眼睛，一点点压抑魔魇，舍不得、放不下，他又能如何？徘徊吧，想起在风华谷内的俪色身影，魔不是不能活，只是魔魇总是不断侵袭罢了。剑子再睁开眼，眼中一时清明，只是那墨黑的眼更加深邃不见底。他不甘承认失败，却必须承认失败。就暂时这样吧，任一切随缘，等待下一个了断。

　　从蒲团上起身，袍袖一挥，洞门打开，剑子迈步而出，迎上众人欣喜的目光。剑子冷冷地勾唇，竟无一人发现，他已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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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终于打到剑子入魔了，好开心，好感动，离着700年完结不远了。（友：但是离全文完结MS还有不少吧，你这样写到什么时候去？撒：— —|||打击我。）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问，为啥没有了北辰胤的戏份。因为在我再三考虑之后，被我删掉了……基本来说，我舍弃掉了绝大多数龙宿与外人勾心斗角的戏份，因为我似乎与爱情无甚关系。当然也许可以更好的突出龙宿在面对剑子以外的能干与强势……但我想了想觉得其实龙宿面对剑子的时候虽然心思百转千折，但是应该看起来一点也不弱才对。所以，接着后面扫除老鼠基本我也不打算详细去写了，只打算从侧面或者龙宿的回忆中去勾勒一下。（不过馒头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的名字出现的。本来可以让你正式亮相，这回只能亮名字了。顺说，其实不想写那个原因的，还因为，啊啊啊啊啊啊，勾心斗角好麻烦，写正典要查好多资料啊，我要偷懒）
　　基本如此，写到这里应该不会有人在和我说，我没有看到剑龙他们是相爱的了吧。当然如果要那种甜蜜爱，还是不要在这里找了，绝对肯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