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霄传》青湖鸟

56、素饼

　　两人又至一城，仍是一片祥和。
　　去了驿站，奔霄见到别人桌上的吃食，找店家要了三大盘。
　　他一口下去咬了半边，“这儿的素饼做的不错。”
　　他们坐在边角，帝江卷起一截前面的白纱，拿起一块尝了尝，“确实好吃。”他几口吃完一块素饼，还将掉在碟里的酥皮捏到嘴里。
　　“我小时候，赤天京有一家素饼特别好吃，没想到这里也有卖素饼的。”
　　不知是饿了，还是好吃的顾不上说话，帝江没回答。
　　窗子飞进几片落叶，憩在桌上。帝江实在压制不住，咳出声。“我去......洗手......”边说边咳，走向后院。
　　帝江拄着院中大树，弯腰咳得喘不过气来，胸腔震动，声音像朽木折断。
　　秋风吹得树叶飞离枝丫，地上的落叶‘哗哗沙沙’聚成一堆。
　　帝江倚着树垂下手，不去看上面的湿意是什么，“叶落秋风扫，人亡冬雪埋。”
　　待他回去，整个大堂只余奔霄一人，坐在凳上默然垂首。
　　“吃够了，那剩下的我全包啦。”帝江面带笑意坐下。
　　奔霄还是垂首不语。
　　帝江放下咬了一口的素饼，“怎么了？”
　　奔霄调整好表情，抬起脸，“我没钱付账。”
　　共同沉默了三秒，“那咱们跳窗逃走吧。”
　　“这两位客官。”店家皮笑肉不笑，放下窗子。“天凉拉。”
　　帝江摸出个东西，放到店家手上，“多谢。”
　　一片精致的金叶子躺在他手心，店家搓搓眼，“哎呀，两位真是贵人啊！”

　　驿站仅剩的两间单间客房，便让他们给占了。
　　虽说是雅间，也极其简陋，床一摇就要散架，不过总比大通铺要强。
　　两间房隔着一道木板墙，周围什么响动都听得见。
　　“看来该修葺些驿站，”帝江道，“隔着墙缝能看见你脱衣服。”
　　奔霄手头瞬时失准，把外袍扔到了地上。过去把衣服捡起搭好，坐到床上，对着一寸宽的墙缝说，“盖上被子快睡觉。”
　　对面，帝江盘膝端坐，两人通过墙缝大眼对小眼。
　　“不能这么早睡。”帝江道，“你说说这一路看到的百姓过的如何？”
　　“百姓没有怨言，一片欣欣向荣。”奔霄拉开被子躺在床上。
　　帝江也对着墙躺下，“没辜负你的期望吧。”
　　“你从未让人失望。”
　　“我常常想，当初为什么会遇见你。”
　　“你不想遇上我？”奔霄坐起来，冲着木板墙道。
　　“怎么会。只是你似乎把运势全给了我，自己的前途变得一团糟。”帝江从墙缝探出手。
　　奔霄见他没有其它动作，犹豫着握住那只手。
　　帝江回握住他，感受他手心的温热。好多话涌上心头，反而不知怎样说出口。像千军万马厮杀时，他于刀光剑影中投来的眼神，无声胜有声。
　　“谢谢你，好温暖。”
　　“什么？”奔霄问道。
　　帝江摇摇头，想到他看不见，说道，“没什么，你一定要活的好，过的幸福。”他抽回手，“要是我走时，念安还不能担当大任，这天下你先担着。”
　　奔霄半晌才道，“不要托与我，让你二哥摄政不更好。”
　　“你要不答应，我们就此别过。”
　　对面久久没有回应。
　　帝江翻个身，“不说话就算默许了。”

　　夜半，奔霄轻轻推开房门，来到帝江床前，映着月光再将他细细打量。小心拉过他的手，合在两掌之间，抵住额头，拄在床沿。
　　如果可以，我愿将余下的生命交给你，即使百年岁月只得增你十年寿命。
　　你应和日月同辉，看尽沧海桑田，这样做你眼中的匆匆过客，我也甘愿。
　　帝江......奔霄咬紧牙关，不发出一丝声音，只见一滴滴清澈的水珠，掉落在床面上，晕成一个个圈。

　　鹅毛般的雪花打着旋飘下，从山林间行出二人。
　　帝江眯起眼睛，从风雪中辨认出一座房子的模样。“这雪越下越大，前边像有座庙，进去躲躲吧。”
　　两人行至门外，掸掸雪花。
　　奔霄笑道，“这还是座六合神君庙呢。”
　　庙中尚有几人，也在此避雪。
　　庙像前供着一盘糕点，还有一截香火未燃尽。
　　帝江低声说，“那塑像丑的可以，我有那么长的胡子吗，乱加。”
　　奔霄也低声道，“神像端正就好，法光之下，谁会关注神的长相。”
　　“小兔崽子你干什吗？！快放回去！”一声大喝打断两人的窃窃私语。
　　一名村夫抓住一个背着柴火的男孩，夺他往怀里揣的东西。
　　“怎么啦？”旁边的人问道。
　　“这孩子居然偷拿贡品。”中年汉子掏出男孩护着的东西，是两块被挣的掉渣的点心。
　　奔霄过去，半蹲下给男孩整理了衣服，“告诉叔叔，为什么偷拿贡品？”
　　男孩扁嘴，低着头不说话。
　　“不知道是谁家没爹娘管教的孩子，敢拿神君贡品。”中年汉子把点心放回去，还是一脸愤愤不平。
　　男孩的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奔霄了然，从包袱里拿出个馍馍，塞到他手里。“饿了，先吃点。”
　　男孩踌躇了半天，把馍馍递到嘴边，咬了一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帝江端起贡盘，送到男孩跟前。
　　“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庙里其他人聚过来。
　　“他饿了，给他吃啊。你们要饿，也来点？”
　　“你打哪儿来的？神君佑四方太平，这是孝敬他老人家的，你快放回去，不然就是讨打！”
　　“对，讨打！”
　　帝江低头看手中贡盘，大意，他隐藏了身份，不能支配这贡品，只好劝说那几名村民。
　　“放在这里，最后也是被山猫野狗叼食，这孩子饥肠辘辘，给他享用不更好。”
　　“而且六合帝福泽万民，见到孩子食不果腹，定会于心不忍。”奔霄也道。
　　“可是，”村民面面相觑，“这坏了规矩，以后谁想拿就拿，对神君可是大不敬。”
　　帝江拿起一块糕点递给男孩，“放心，只要天下百姓过的好，哪在乎这些虚礼。”
　　村民闻言心中震动。
　　“你叫什么？为什么吃不饱饭？”帝江摸摸他脑袋。
　　“我叫麦粒儿，奶奶和我经常吃不饱。我爹爹去打仗再也没回来，我娘前些年也死了。”他说着说着又是眼泪汪汪。
　　“外边风雪停了，”村民戴上斗笠，“咱们赶紧走吧，不知道是么时候又开始下呢。”
　　奔霄望望外面，“三江，风雪停了，我们去那儿？”
　　帝江略一思索，“麦粒儿，能不能带我们去你家？”
　　麦粒儿背上柴火。“好啊，我家房子停宽敞的，就是饭不好。”
　　奔霄拉住帝江，“这不给人家添麻烦。”
　　帝江撩起白纱，悄声道，“碰上一家吃不饱饭的，不得去看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