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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等待 只期待,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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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一十四年,六合神君修订文法,广设学堂。
凌云银岩群峰的山麓,红雪林开出火红的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热烈夺目。
“念安,不许玩雪。”灵运拍掉儿子抓起的雪,给他裹紧身上的皮裘。
帝江半蹲,刮刮儿子通红的小鼻头,“他喜欢,就让他玩吧。”
颛念安挣开灵运的怀抱,搂着帝江的脖子,‘么么’亲了两口,“还是父皇好。”
“什么?你个小坏蛋,我是为你好哎。你也得亲我两口。”颛灵运弯下腰,把鼓起的腮帮送到念安面前。
念安转动琥珀色的大眼睛,“不,我不亲。”
“你讨打。”颛灵运佯装生气,追着还跑不稳当的儿子。
帝江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红雪树下,看他们嬉闹。
一阵清风吹过,树枝上的残雪‘簌簌’落下,沾上帝江的金冠银发。他仰起头,一树的红花毫无征兆的跌落枝头,还带着艳红的色泽,像是梦境里下起一场红色的雪。
“咳咳咳......”帝江感觉有块巨石压在胸上,实在忍不住咳意。
颛灵运被吓到似的呆住了。
帝江平息下来,道,“没事,咳嗽也算是我的旧疾,不用大惊小怪。”
颛念安跑过来,抱住帝江的腿。“父皇,你嘴唇上沾着什么东西?”
帝江抹了一下,手背上便有了一片鲜艳的色泽。
血吗?自己竟能平静至此,像不是自己咳血一样。
林间充盈着薄雾,一棵棵望天树长的高大笔直。积蓄多年落叶的地面,踩上去很松软很舒服。
这几年他去过很多地方,包括人迹罕至的幽境,这片望天树林不值一提。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也不在乎走向哪里。
伐木的声音穿过薄雾,引得奔霄顺着声音走去。
几十名樵夫在树林边缘砍树,离他最近的,挥动斧头的樵夫已不年轻。老樵夫选了一棵粗壮的树,抡了多下,只给这棵大树造成很小的缺口。
“需要我帮忙吗?”奔霄开口道。
“不用不用,我慢慢砍就好咧。”
奔霄也不离开,在一旁看他们砍树。
老樵夫又砍了一会儿,放下斧头擦擦汗,要歇一歇。
“我可以帮忙吗?”奔霄又问。
“你想,那就砍几下吧。”老樵夫把斧头递给他。
奔霄绑起衣袖,对准砍出的口子,抡下斧子。
老樵夫看的目瞪口呆,奔霄结实的肌肉鼓起,拿斧子抡下启出,启出抡下,转眼砍进了一半。
奔霄想抽出斧头,可树干夹得死紧,于是他握着斧柄直接发力,想撬断这棵大树。老樵夫没来得及阻止,斧柄在两力作用下,已拧成了花,一条条木屑留在斧头上。奔霄拿着烂掉的斧柄不知所措。
“哎呀,树得围着圈砍,要不就夹住了。”
其他樵夫也都围上来,“这得多大劲儿,才能把斧柄儿拧碎了?”
“年轻人天生神力啊。”
奔霄扔掉手里的残木,“我是无心之失,要不赔您十把?”
“不用,你也是好心,知道修神君庙,想来搭把手。把斧头儿弄出来,我再做个柄就成。”
奔霄上下打量这棵树,提掌拍在树干上,这棵两人环抱的大树‘咔嚓’一声,从劈出的口子断裂,‘轰隆隆’倒地。
“唉呀,真厉害!”
奔霄把取出的斧头递给老樵夫。“你们还需要人手吗,我可以帮忙。”
太初二十年,六合帝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百业峥嵘,盛世大治。
五月初一,举行了盛大的祭典。帝江站在高处,低眸看尽半世浮华。
月有圆也必须有缺,人有生也必须有死。阴晴圆缺,胜败兴衰,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皆是一个个看不透的轮回,一个个圆。
何谓圆满?
花开了花谢,远离了枝与叶,在死亡的那刻乘风而去,得以大自在。
那雄伟的山峦,因为无数的起伏,有低凹的山谷,才高大壮丽。
自己又该如何圆满?
终究是得残缺般的圆满,又或圆满般的残缺。
那天,在黎明前昏暗的薄雾中,听到你低声说了再见。这一生,便隔了万重山。你是在月光下乘凉的仙人吗,遇到晨曦即消失不见?不对不对,你是炽热的岩石,不动如山,也热浪滔天。
你说过会一直陪在我身边,一直便是永远。没人说得出,永远有多远。可极长何异于极短,永恒只属于刹那间。
人总是贪心,想把瞬间的极乐,拥有的长久,不知生活终会归于平淡。这样有欲便得苦,但无欲也无乐。于是人们受欲望驱使,挣扎在苦、乐之间。
毕竟,我无法超越凡间。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抿了口茶,开腔道,“话说那暮雪千山城,有一座云雾缭绕的天宫,里面端坐天下之主,六合皇帝。帝乃神君降世,在天上看到人间乱世,于心不忍,下界来一统四方。今日,咱们来说说六合神君的君阳山之战。”
奔霄端起茶,茶色已冲的清淡。多年前的君阳山一战,战况惨烈,情形千钧一发。这人说的天花乱坠,神君一指敌军全灭,不费吹灰之力似的。
茶楼里的人听得如痴如醉,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道了结尾语,“我当说,六合神君之后,世上再无传奇!”
堂下人一片欢呼。
“是啊是啊,神君修水道铺大路,我才能进城听到这么好的说书。”
“神君呼风唤雨,法力无边,还用埋伏敌军?”
“听说城北又新修了六合神君庙,我可得去拜拜,求神君保佑我娶个好媳妇儿!”
“看你长得那样儿,神君还不如保佑我家母猪多下几个崽。”
奔霄无意听这些市井之言,想起身离开,却碰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句芒欣喜地说,“奔霄,真的是你!”
茶楼里的人走了不少,他们二人又坐下。
“咱们一别多年啊,你这次来是去看圣上吗?”
“不是,我天南地北的走,到了这里。”
句芒面露担忧,“你还不知道圣上病了?我去看过他,你也去看看吧。”
“病得很严重?”奔霄握杯子的手指尖泛白,口中苦涩,“他病了,自有天下名医会诊,我去有什么用。”
“你不去看他?”句芒皱起眉头,“发生过什么事?”
“没事。”
“我当你是朋友,你对朋友也不说?”
大概憋了太久,奔霄盯着杯中淡金色的茶水,说出叹息一般的话。
“我的人生像夜幕笼罩。这样一天又一天的,没有方向,随人潮飘荡。我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却感觉得到时间的流逝。”他的叹息与他的话融为一体,“寂静的等待。”
句芒捕捉到那微不可闻的几个字,问道,“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奔霄自问,看向窗外天高云淡,模糊了光阴,“等待着未知的可能。”
当所有的河流都在月下汇聚成海,当所有的誓言都经不起等待,我所期待的,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那一份宠爱,所以并不在乎,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