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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前朝旧殿新人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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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丽从景棋阁搬到清辉殿之后,身子逐渐好转,精神状态却每况愈下——时而暴躁得很,见着别人的东西不管好坏扑上去便抢,时而见到个小太监小宫女就吓得如风中落叶,躲在墙角瑟瑟发抖——说白了就是有些疯疯癫癫。
起初刘雪漫见她可怜,还会去探探她,眼见她不肯好转,还变本加厉,甚至有一次发作起来险些把她头发拽没,打那之后,刘雪漫便如杯弓蛇影见着秦丽便躲得远远的。可怜秦丽身居后宫三载,到头来也没个能共患难的姐妹,都是树倒猢狲散。清辉殿里的小宫娥们也瞧不起这位连着被贬两次的娘娘,总怕沾染她身上晦气,是以那日子与在景棋阁实也相差无几。
偌大后宫,只杨晓风隔三差五便去看看她,同她说说话,也不计较她的胡言乱语和诡异行径。刘雪漫几次劝她,杨晓风却是一脸歉疚。
这归根结底,害秦丽变成这模样的,也是她妹妹,杨晓风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况且,将心比心,她若无情,来日落了个和秦丽一般处境,也必然无人照拂。眼下,姑且算求个安心吧!
刘雪漫沉沉叹了口气,一些话憋在心里却是说不出来。这后宫自从出了个杨皇后,鸡飞狗跳惹出了多少事!原本平静的后宫生生被她搅成了浊水。
万般不好,外有丞相撑腰,内有淑妃照拂!可怜淑妃菩萨心善,却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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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一行人终于抵达位于离国南部的伊安县。此处虽不比睢州繁华,却地处南邻兹莱、北近宣化、东面青山、西流大河的地理要塞,交通便捷又倚靠天险,可谓重城。
前朝文帝十分中意伊安这块福地,不仅开辟了三片围场,还专门造了一座行宫,谓之山水庄。想当年南朝盛世,文帝东巡之时,沿着运河而下,一路旌旗蔽日浩浩荡荡,百官相随佳丽相伴,场面十分壮观。及至南璟帝,只顾沉迷后宫享乐,连宫门也不愿出了。离天恨这一趟是自南文帝之后的第一次南巡。
山间传来黄鹂啼鸣溪水淙淙,湖风吹起了帘子,只见绿遍山原白满川,一条浩浩运河船只往来,城内码头猩红盘错的栈桥隐约可见,好似一朵梅花络坠在腰间漂在水上。路边零星簇簇的虞美人、金盏菊、矮牵牛、蜀葵花,红白紫粉深浅远近,还有四五株野樱桃,红珠圆润煞是可爱。
对着良辰美景,式薇煞有介事呢喃了一句,“要变天了。”
“什么?”宝瓶也凑过来瞅了瞅,晴空万里,清风送爽,估摸着明日也是个大晴天。怎会变天呢?“九小姐是不是又算错了?”
式薇用毫不掩饰的鄙夷的眼神瞅着宝瓶,语重心长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见宝瓶一脸懵懂,继续道,“以宝瓶为镜,可以知道自己多聪明。”
“九小姐!”宝瓶气得像炸毛的狐狸,扑过去便要捶式薇。
鸥鹭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将起来,这对主仆一路上不是你调侃我,就是我打趣你,没个消停,倒是为劳累旅途增加了不少乐趣。
另一边厢,御辇之中,离天恨闭目而坐,不似帝王多忧,却似入定高僧,雷打不动不问红尘,正是因为心中早已布好棋局。
他身为帝王率领百官,至高之处总不免云雾缭绕迷人眼前。此次南巡,特意支开啰嗦随侍,终得眼前一片清明。一路向南,各镇情况他都了然于胸,何处与折子上是一样的,何处是不一样的,下面人欺瞒了多少,这账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哎,这做皇帝不容易啊。劳心劳力也就罢了,却始终得不到他真正想要的,无异于画地为牢。而且眼下那丫头又不知为何跟他闹别扭,再不肯涂那易容的胭脂,每日就顶着那张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这给他见了不打紧,大不了自己把持不住连皮带骨吃了她罢了,万一被别人看去,可就麻烦了。这已经半路杀出个凤凰连衣,伊安还有个姜陌冉等着他,待回朝之后更有一班老臣……
真是内忧外患一刻不停歇。离天恨平静的表情慢慢碎裂,揉了揉太阳穴,这家事比国事还麻烦。
车外传来溪风低语,再过半个时辰便能抵达行宫,是要即刻会见几位都督还是明日再见?
“传他们明日猎场上见。至于那些急着要来见朕的,拦也拦不住——”离天恨忽而睁开眼睛,“今夜起多派人手保护式薇,倘若出了半点差错,人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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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庄位于伊安东边,依山而建,登楼而望视野辽阔,可见良田千顷,大河横涯。同宫中亭台楼阁飞檐走壁的繁复华丽截然不同,甚为辽阔壮观。
南巡前,离天恨早已先遣宫中女官提前到得山水庄,把上下安排妥当。
行宫内本就养着一批宫女太监,都是自前朝开始便在庄内过活的,只是自文帝来了三次后这行宫便如同废置,算来也有二三十年光景了,今日重迎新帝,这江山也已经易主了。上下宫人不免紧张,一面生怕一个疏忽在陛下跟前说错话做错事,另一面,又对这位传奇般的少年新帝好奇不已。
前来打理山水庄的白霜亦是前朝女官,二十五年曾随文帝来过伊安一回,那时她还只是不经世事的小姑娘,随着女官帮忙打理琐碎小事,如今她已是统领六局的女官。真是时过境迁。即便对旧日并无怀恋,物是人非,也不免感伤——
大河横涯山水间,前朝旧殿新人梦。代代红颜未曾懂,海棠血泪烟柳轻。
转眼间,已明月悬空,山间夜晚,总带些寒凉,虽不如刀锋,却似细针微妙。离天恨劝说式薇易容不成,只好作罢。又怕她夜里贪玩,亲眼见她睡去才轻声离开。在门外检视了一圈守卫,吩咐宝瓶好生守着。
“你最好再从旁劝她几句,还有,绝对不能让不该出现之人出现在她身边。”
“是,奴婢明白。”
山鸟鸣虫,风吹树动。窗棂纵横格将月光割碎,像一块块方糖洒落在青石地板上。式薇斜靠在床头,借着月光看着妆台上镜中的那张脸。
如果凤倾城仍旧活于世上,是否会掀起轩然大波?
好吧,既然你如此想念她,我不妨成全你。只是你一开始就欺我骗我伤我,如今又来担忧我安危,是否有些江边上卖水多此一举?
既然你要把我当成凤倾城,不妨也让别人跳进这坑里!
式薇如此想着不禁喜上眉梢,唯恐天下不乱正是她本性。既然离天恨开始了这场无聊透顶的游戏,那式薇不妨奉陪到底。装疯卖傻,扮弱耍狠,无一不是她杨式薇所擅长的,总有一款他会喜欢。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吃了我的,总要吐出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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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茗堂。
对门的红木几案上燃着一队白铜蜡台,中间安着一只博山金香炉。左手边主位上坐着一个两鬓斑白的男子,仔细一看,却不过中年,面容峻削,神色隐忍,一身黑缎狂草暗纹直缀,踏着一双玄色云纹靴,右手压住斜置几上的银色长剑,拇指卡在剑柄与剑鞘之间,随时都能出剑。
主位之下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几位身份颇高的男子,共有七人,其中四个也不过三四十来岁模样,另三位年纪稍长,已近花甲。看那坚毅神色和挺拔身躯,都是习武之人。
堂中气氛凝重,“磅”地一声,忽然左手边一个长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拍案而起,挥了挥手臂朗声道:“那黄口小儿怕他作甚,好歹不歹偏要入了俺们领地,哪个赶来救他?正是俺们机会!”
“坐下!”对面一年纪稍长的瞪他一眼,厉声叱责,“尽逞匹夫之勇!”
那男子偏不坐下,倒也不生气,反而笑将起来,“老张老张,你是老了,想当年英勇何处!今夜俺将那皇后娘娘劫来,便教你重拾雄风!”
那老者重叹一口气,也不再理会他,转头望向黑衣男子,“苏先生,老夫是劝不住这黄灌夫了!”
一直沉默的苏景面无表情看了看素有“黄灌夫”之称的黄岳林,沉声道,“你道这天下如今是谁的天下!哪来我们领地?眼下我们都只得步步为营,等时机成熟再行大计,你此番前往不过是打草惊蛇让他占了先机!”
那黄岳林哼了一声,不服道:“先生你说时机成熟,敢问何时成熟!那黄口小儿成婚当日,先生不也说时机成熟,结果还不是功亏一篑?等等等,俺们等了四年,把锐气都磨平了,还要待到何时?莫不是要待到连孙儿都有了,这天下还是那姓离的!俺打一开始就说不能信这文弱书生三寸不烂之舌,整日畏首畏尾说什么小心谨慎,俺说还得看俺们马上功夫刀剑本事!”
“你!你这莽夫,怎么这般和苏先生说话!”那老者一手按着扶手,一手指着黄岳林,气得胡子乱颤。
黄岳林腆了腆肚子扬眉继续道:“你们都说俺鲁莽,今日俺便和你们说说道理。你们劝俺,无非是怕又像上次那般失败有去无回。但是这伊安可与安庆大不同,山水庄里有好些咱们的弟兄姊妹,进去劫人还不和进自家门一样简单!退一万步讲,今夜俺败了,也不会供出我们兄弟,只招出那宣化都督,届时君臣不和互相猜忌,搅得他风生水起,兄弟们还不趁机行事!俺这计谋成能救主,败能挫敌,哪里鲁莽!”
如此一番说辞,竟是有些道理,另外六人面面相觑也不再指责,纷纷望向上座的苏景——他们如今的谋士兼领袖。若非当年他拼死一搏,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哪能活至今日、再谋大事。便是死了,也愧对列祖列宗。
苏景沉默半晌,终是将剑按回鞘中,轻轻抚摸剑柄,轻声道:“既然黄堂主执意如此,苏某也不再阻拦。只是苏某奉劝一句,你此番劫人,凶多吉少。离天恨既然来伊安,正说明他已经查到什么,又怎会无备而来。且那宣化都督虽对我等示好,对我们行踪知而不禀。但也仍在犹疑之中,只会权衡不会冒进,若你此番将他抖了出来,天下皆知我等背信弃义,谁还敢与我等结盟?怕是连北姜太子都要望而却步。言至此,最后多说一句,黄堂主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你那生死弟兄却是有家有室的,莫要负了你那些兄弟。”说罢,便起身低叹一声,微微摇头入了后堂,留下堂中七人面面相觑。
以张青为首的四人都劝黄岳林听苏景好言,莫要逞匹夫之勇,还有两人早先离开态度暧昧,但黄岳林终究不负了“黄灌夫”之称,一意孤行要去劫人,信心满满。
后堂,烛影阑珊,苏景唤来剑风,悄声吩咐了几句,剑风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黄岳林是留不得了。可怕的不是敌人如何英勇果决,而是身边之人愚昧无知。苏景踱至窗边,远远望见黄岳林向天指剑,意气风发,似乎还挑衅地朝他望了一眼,随即带着属下离开玉茗堂朝山水庄而去。苏景半眯着眼,嘴边衔着淡若月光的笑意。
那黄岳林还当真以为大婚当日,他是想要劫持皇后。不过此事连离天恨都未发觉,也就不能苛责那莽夫太过愚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