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58、黄鹂（四）

　　四
　　雨终于停了。
　　经手的士兵也康复的康复，还乡的还乡，归营的归营，一时间驿站里也变得空荡荡的。
　　栖白尘过度劳累的身体也康复完全了，之前照顾陆夜盏费了她不少心神，病情又加重了。好在这几日安心休息让她缓过神来，现在也能活蹦乱跳。
　　这场雨下了足足有七天七夜，雨过天晴，太阳在这时节里，总还是有说不出来的晦涩。
　　驿站里，扶苏九在收拾包袱，栖白尘收拾药盒，丹青和鸿雁在整理着笔墨纸砚，天工研磨，苏倾容握着一只毛笔，在不断写着什么。
　　地上已经堆了成堆成堆的宣纸，丹青和鸿雁小心翼翼的整理出其中没干的墨迹。
　　“先生，已经写了这么多了，歇一歇吧。”栖白尘有些心疼的说道。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苏倾容就没有休息过。问了说是趁现在还有时间，要把自己记得的所有医术全部留下来，可是也用不着这样拼命吧。栖白尘忍不住有些生气，从来都听见她要人好，都没想过自己是不是好着的。
　　苏倾容停了笔，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已经这么多了啊……”
　　天工应道：“是啊，已经写了十刀纸了。”
　　苏倾容笑了一笑，道：“总感觉还不够呢。”
　　丹青道：“先生，那黄鹂已经在门外跪了三夜了，不去看看么？”
　　苏倾容顿了顿，一会儿才收了纸，夹在绳子上晾干。
　　“你去看看吧。”
　　丹青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屋外，摇了摇头道：“先生你又没许诺我，我怎么去看？”
　　苏倾容叹了口气。
　　她起来开了门，亦雪心整个人已经僵直了。这个柔顺的黄衣女子，看起来如此娇小可爱，精致无双，此时冻的整个人抖抖索索僵硬着身子还在发抖。她怀中抱着一个瘦弱的人，已经没有的呼吸。
　　亦雪心抬起头：“先生，夜盏死了。”
　　苏倾容审视着她怀中的人，扭曲的脸彰显着他死前的痛苦。
　　“先生，雪心觉得先生说的是对的……只是，先生没有喜欢过人，就不会知道这份感觉。也会固执的不想去救自己心爱的人了。先生，雪心把自己的内丹给了夜盏，可是夜盏却认为雪心是害他的，就这样不肯吃了内丹活下去。”亦雪心绿色的眼睛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她的原本好听的声音都变得嘶哑。“先生，为什么人不愿意和妖共同相处？为什么妖就一定是邪魔，就一定会害人？雪心只是想救夜盏……只是想看着他娶妻生子，慢慢老去……”
　　她无法再言语，细弱的哭声如同丢失了巢穴的黄鹂，唧唧叫个不住。
　　“这世间，就从来没有这样公平的事。”
　　苏倾容说，她将内丹从夜盏手里分出来，交还给雪心。
　　“归去吧。”
　　小小的内丹闪闪的发着光。
　　“归去吧，归去该去的地方，不要涉足这里了。”
　　黄衣女子微微点着头，她化作一只小小黄鹂，滴溜溜的叫着，飞走了。
　　天工埋了夜盏的尸身，立了碑，念经超度。丹青站在他旁边愤愤然抱怨，鸿雁低头数着树上落下来的叶子，一脚踩着一个，踩的不亦乐乎。
　　“凭什么那个鸟妖说先生没有感情！就她有感情！”
　　天工上完香，道：“丹青，不要说了，死者为重。”
　　丹青嘟着嘴，不语。
　　远处，扶苏九驾着马车，栖白尘正在整理东西，驿站的馆长来送客，苏倾容与他做别。
　　丹青牵了鸿雁，在前面走着，他看着那个笑的一脸温柔，一身云淡风轻的女子，忽而又想起来与她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那是在他还是人的时候的事情。
　　先生只是把泪水都往心里流了而已，天工默默的在心里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平整光滑的纹路，只是颠倒了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