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25、倾容（三）

　　三
　　生死树位于晴昼海东南方向，一半树已经焦黑，另外一半生机盎然，枝繁叶茂。苏倾容跃至树根，伸手抚摸着从地面突起的巨大树根，笑道。
　　“老家伙，睡了多少年，不知道跟我打声招呼么？”
　　她作势手指摁在树皮之上轻轻一旋，有如掐人皮肉一般。抬头望着高耸入云的树冠，那树冠忽然哗啦啦啦一下抖动起来，蹦下来一个年轻人。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腰侧，长得眉清目秀。穿着万花谷弟子的服饰，但是一双绿色双眼，怎么看也不像是常人。
　　“臭丫头，你一回来就知道掐我。在外游历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回来跟我这个老家伙说说话。”他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苏倾容的头，道：“你的修为也不见长，反倒沉寂了。这是为何？”
　　苏倾容笑了笑，摇头道：“没什么，你出去人间混一圈，就知道为何了。”
　　年轻人叹口气道：“早提醒过你不可以对人动情，怎么就不听我呢？”他扳着苏倾容双肩，上下查看，“来让老家伙瞧瞧，你哪儿受伤啦？”
　　苏倾容笑着躲开，嘲道：“毛手毛脚，老流氓。”
　　年轻人道：“呸！我这是关心你，有你这么说人的么？”他瞪了一眼苏倾容，随即又拉下脸来，“你去了华山了？是不是跟那个吕洞宾打架了？他先欺负你的？”
　　苏倾容摇摇头道：“老家伙，你怎么老就惦记人家欺负我呢？我是去了华山一趟，吕祖我也见过，他算起来现如今也已经得道升仙，干嘛老找我的事儿啊，我又没干什么。”
　　年轻人怒道：“胡说！你身上明明有咒伤还有掌伤，我碰你一下便知，你这又能哄得了谁？”
　　苏倾容道：“你既然知道了，我还用得着解释么？”她叹了口气，找了个根儿坐下了，垂着头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随意写画着什么。年轻人见状，无奈。
　　“臭丫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不至于连这点都瞒着我吧。论辈分，我可是你爷爷呢！”
　　苏倾容笑了笑，朝年轻人伸出手，年轻人拉住她，两人并肩坐在树下。
　　“清初，算起来……我们有多少岁了？”
　　叫清初的年轻人想了想，道：“你修成人形到现在，少说也有三千岁了。我呢比你大了一轮儿，少说也得四千来岁吧。况且我跟你又不同，飞鸟走兽一类的得道升仙的年龄，要比草木精石小的多。像我这种的，八九百年的时候还是小屁孩子呢，人类算定的古木什么的，根本就是狗屁。”
　　闻言一乐，苏倾容道：“我生在这秦岭青岩，有幸得神灵指点，才得以修行天道。在青岩呆了两千年，我却一直未能升仙。千年的妖精便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道行千年以上的妖精便可唤天雷命闪电……老家伙，这些，我都已经办到了。”苏倾容自嘲似得一笑，慢慢又道：“我还记得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拉着我在每千年一度的七星拱月之时度天门得以成仙，我却不肯。你与我大吵一架，竟也拂袖而去。以前没有飞仙，是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内心还缺少什么，总觉得就这样成仙了，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于是我出去游历，想历经人世，能不能找到让我内心充盈的法子。”
　　清初问道：“那你找到了么？”
　　苏倾容笑着摇摇头，答非所问：“我刚出谷没多久，就被守山的天神发现，他追我三天三夜，将我压在镇石塔下三百年之久，我趁着天下大乱之际，逃了出来。西汉、东汉、三国、晋、南北、隋，一个朝代一个朝代经过去，看的全都是战乱、灾祸。那些在人世间苦苦挣扎的人啊，还要饱受妖魔的侵害。我的心，越来越空虚了。”
　　她站起来，靠在树干上，满脸都是泪水。
　　“我也想过回来，为什么不呢？这里有你这个老家伙，还有如此美景仙境。可我却不知怎地，生出了一股劲儿，就逼着我一个人一个人的遇过去，一件事儿一件事儿的看过去。我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于是就自己也参与到那些根本就不能管的事儿中去了，可却惹来了汉钟离，惹来了我又一次的劫难。”
　　清初道：“他可是八仙之一，道家的北五祖之一，这人你怎能惹的起？”
　　苏倾容摇摇头，苦笑道：“我与世无争，为什么要惹他呢？只不过我太贪心，人间界的事情不该我管，却非要私自插一脚。活该呢……”
　　清初叹了口气，无话。
　　“他点化了一个叫吕洞宾的少年，可是我遇着他的时候他已经得道升仙。这样的人即便肉身依然在世间，但是修为，我也不能相及。他与我打了三场，我拼命赢了一场，可我修来的妖魄，却被他碎了。”
　　清初一听，登时傻了眼，一把抓住苏倾容肩膀死命摇。
　　“啥啥啥啥啥玩意儿？？吕洞宾那个混蛋把你的妖魄碎了？？？？卧槽，那你咋还能回来呢？我就说你的妖气哪儿去了？你回来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你身上的妖怪味道……”
　　苏倾容被他摇的差点没吐出来，赶忙拍掉他的爪子，道：“你还要不要我说了？”
　　清初吼的她耳朵嗡嗡响：“快说！”
　　苏倾容无奈道：“他碎了我的妖魄，但是殊不知我在这几百年间修成了人魂，有了人心，所以……他也没奈何我多少。”
　　清初翻了个白眼，鼓着腮帮子一屁股坐下了。
　　苏倾容长长出了一口气，道：“妖魄碎了那瞬间，我以为我的命到此为止了。但是发现自己修成人魂之后，我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升仙了。”苏倾容扬起一抹笑容，道：“之前是没有人魂，即便飞仙之后，除了散仙的身份之外，我什么都剩不下。现在有了人魂，而我却无法舍下的份人魂，修成有魂无心的仙人。清初，这点……你比我更懂得。”
　　清初道：“算了，这事儿随你。你反正不管之前还是之后，都是这副德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道：“诶……你这次回来能絮絮叨叨的找我说一大堆的话，肯定是没什么好事儿。说吧，求我干啥啊？”
　　苏倾容道：“你不是想了解我这些年遇的事儿吗？现在我说了，你又如何知道我要找你办事儿了？”
　　清初瞥了她一眼，嫌弃似得说道：“你这臭丫头跟我多少年了，我能不知道你那点脾气。是不是为了裴元他外甥女谷之岚的事儿？这事儿你查也没用，小妮子一家是被江湖暗门凌雪阁派去的杀手杀光的，跟朝廷有关。你呀，省省自己的好心，这正经属于人间界的事儿，轮不到你管。”
　　苏倾容又笑道：“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
　　清初忽然淡去了嫌弃的神情，而是将苏倾容揽在了怀里，一本正经的道：“臭丫头，都这么些年了，我能不知道你么？你若是个人，说不定早就名扬天下了。”
　　苏倾容道：“只可惜，我不是人。”
　　清初将苏倾容抱在怀里搂了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苏倾容在生死树下呆至天黑，才背着背篓回到赏星居。
　　翌日早，苏倾容去了落星湖看望谷之岚，那个满头白发的小姑娘，有着堪比男儿的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