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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倾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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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没有人知道苏倾容是何许人士。
大唐开元二十四年,万花谷谷主东方宇轩外出云游,带回来一个女子。外人看过去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但是谷主对其却是礼遇有加。
此女面相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一头黑色长发随意挽个发髻盘于头侧,一袭白衣,略显紧瘦,有些不甚合体。衣上少有银片做装饰,远远看去仿佛将白蛇鳞皮裹在身上一般。她并不言语,唇边挂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刚进谷便似是怀念般的用漆黑的双眸细细打量周遭。谷主东方宇轩时而与她低头交谈一番,她或笑或点头应答。下至谷口凌天梯处,见一万花少年站在梯前,恭敬等候。
“谷主。”少年上前鞠了一躬,道。
“裴元啊,孙老怎么……”东方宇轩诧异道。
少年拱手,一本正经的回答:“师父命我在此恭候,裴元不敢怠慢。”
东方宇轩点了点头,道:“也好。”他看了苏倾容一眼,有些犹豫或是思量。而裴元到底是年轻气盛一些,此女子面相看起来与他也相差不了几岁,他站在一旁也并不多话,显了他少年老成,遇事拿捏有度的性子。眼睛却时不时偷偷打量一旁站着的白衣女子。
“许久没回来,原来这里已经变得这般热闹了。”
那女子忽然开了口,东方宇轩、裴元二人皆有些诧异,还未曾应答,又见她笑吟吟的道:“东方谷主,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少侠呢?”
东方宇轩笑道:“哦,这位是裴元,谷中孙思邈孙老的首徒。”他又转向裴元,说:“这位是苏倾容。”
裴元拱手,心下却稍一迟疑。苏倾容点头作回礼,依然微笑淡然。见过之后,三人便向谷主所在之地三星望月走去。从谷口去往三星望月首要会经过落星湖与万花谷最美的花海,从凌天梯下来,踏上落星湖的小石桥,裴元才觉得这被谷主带回来的女子大约像个寻常人了。苏倾容不知是真的欣喜还是装出来的欢乐,下了凌天梯之后她就一直四处张望,时不时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桃子逗着山间游走的灵猴花猴。看见花海之后更甚,不向谷主打声招呼就提身一纵,犹如落湖之雁般在空中转了几个环身,落在了花海当中。
“小心!花海中有狼!”裴元见她这般忘我,一时心急出声提醒道。东方宇轩高声大笑起来,裴元诧异,却听见花海中传来苏倾容清脆的歌声。
“流云袖染霜华兮,点墨江山风逐兮。飞花间过娆叶兮,曲觞杯酒美人兮。夜夜哀祈此间兮,思如明月空悬兮。残香余枝不觉兮,方醒春已归暮兮。”
放眼望去,花海中一白衣女子以鹿坐骑,飞蝶齐舞,更是与花海中的晴夜狼群引颈同歌,这景致不论让谁看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裴元呆住了,东方宇轩笑道:“世间大约也只她一人如此。裴元,以后你就慢慢明白了。”
两人说话间,苏倾容已从花海中回来,她笑盈盈的伸手取下沾在头上的叶片,三叠两叠,折成一个仙鹤递在裴元掌心。
东方宇轩打趣道:“这一路上我可不见你曾巧手做这种小玩意儿给我。你这是对裴元有意,刚见面便送人家东西了?”
苏倾容挑着眉眼,眸子里满是顽皮,噙着玩笑意道:“许谷主处处留情,不许我风流佳人么?”
裴元诧异道:“谷主,你出去云游,怎么……”
东方宇轩咳道:“咳,胡说!我心中只有碧玲一人,哪里会出去拈花惹草。”
苏倾容笑道:“那你是吃什么醋?”
东方宇轩故作生气,喝道:“无礼!”
裴元此时会过意来,与苏倾容对视一眼,乐不可支。东方宇轩端正了神色,三人又动身前行。
三星望月乃是万花谷众奇物中最为突出的景观之一。万花谷中心低谷处本有三座石峰,以品字型排列,高耸直插入云。东方宇轩以大匠之风,将三座石峰,珠联璧合,分置建筑。在石峰最高处建有摘星楼,乃是谷主东方宇轩的居室,次高处建有觅星殿,子虚乌有二老居于此;再次是赏星居,乃药王孙思邈炼药修身之处。而在觅星殿与摘星楼之间有千尺沟壑,则让天下一绝的僧一行僧先生在此修成凌云天车,沿着楼旁的绳缆便可在云端漫走,恍若神仙。夜阑风清之时,总有登仙访月之感,难言奇妙之处,却时常回味无穷。
从陡峭绵长的石质阶梯到了赏星居,裴元回禀孙思邈之后就回去了落星湖,而孙思邈还未等谷主开口,便将苏倾容一把拽住了。
“可是容丫头?”孙思邈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问道。
东方宇轩道:“孙老,你与她认得?”顿了顿,他想起来什么似得笑道:“这倒不怪,不怪。”
苏倾容道:“孙老先生,您身子骨可还好?”
孙思邈道:“老骨头一把,健朗着呢。你呢?容丫头,长安一别,许久年头没见了。”
苏倾容点点头道:“我也好。在外久了,总算回家来啦。”
孙思邈心疼的摸摸她的头道:“受苦啦,丫头。”
东方宇轩笑道:“想不到你们二人比我遇见孙老还结识的早,真是奇缘,奇缘。”
苏倾容回道:“我怎敢比谷主之前结识孙老先生呢?也只是巧合吧。如若不是孙老先生,或许我早已经死在长安郊外了也说不定。罢了,这是旧事不提也好。”
东方宇轩道:“那我便派人让你在孙老处安置住处,晚上设宴为你接风。”
孙思邈笑道:“好,好,我也能与容丫头多说几句话呢。”
闻听此,苏倾容却摇了摇头,道:“谷主,不必了。我不是什么特殊人物,何必这般大动干戈。倾容何德何能,岂敢得谷主这般礼遇。谷主能赏我一个栖身之处,倾容便感激不尽了,设宴这等上上大礼,倾容自是不敢授受的。”
东方宇轩听她这般说,思量一阵便应允了。又与孙思邈说了会儿话,他便乘凌天梯回到自己住处歇息去了。
苏倾容便在孙思邈一处偏房中住了下来,帮孙老打理药材,编撰医书。谷中虽四季如春,隔时也会下雨。晴时入夜,东方宇轩便会从摘星阁上下来邀请谷内众人去往摘星楼赏星观月。一干人在摘星楼上载歌载舞吟诗作对之际,她总是浅笑着坐在众人当中,不言不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倾容也渐渐与谷中名士、弟子熟识,而她的天份又比谷中弟子高出太多,琴、棋、书、画、诗、酒、茶、医这些几乎无人能出其右。可她却没有因这般高的天份而恃才傲物,反而平易近人,温柔娴淑。时间一长,她在谷中的名望也慢慢高了起来,除了裴元之外,恐怕她是在花谷中最容易被人找上来帮忙说话的人了。
再忙碌的生活,总会有闲下来的时间。
她总会一人骑着一头白鹿,坐在花海当中,横笛吹曲。
不知道的人或许认为她是在自娱自乐,可是靠近的人,却看到的是满心忧伤。
一年,又一年……
不断有新的弟子进谷,拜师,学艺,不断有旧的弟子出师,外出游历。而苏倾容却在谷中,连半个名分也算不上。她没有拜任何一个师父为师,也并没有什么名士的背景,只是安安静静的呆在谷中。
时间再一久,名望这种东西,当真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