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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尘世流转千年的井 她瞪大眼睛 ...

  •   我十七岁的离家出走,跟一个女孩有关。
      那个女孩叫丘水。
      我见到她时我十七岁时,她十八岁,那天天下着毛毛雨,她没有打伞,过无定桥时,她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下面的河流倾倒去。
      我可不想让她重蹈那天那个风水先生的覆辙,我一把伸出手去,拉住了她,将她从桥沿上拽了回来。
      她固然被吓得惊出了一身汗,我出得也不比她的少,而且心脏莫明其妙地狂跳了起来。
      她把她的身体从我那里移开,她清楚地感觉到我身体的变化,事实上,在她之前,我接触过的所有女孩,都是嘻笑着在我课桌前一晃而过的全然未绽开的花蕾。
      而她已相当饱满,像一盘籽粒丰满的向日葵,迎向她的光,她胸脯紧贴我的柔软感觉,让我一度窒息得想哭泣。
      “白河,我听过你。”心情甫定之后,她开口道,她的声音有种特殊的质地,仿佛一块质地精良的丝绸快疾地滑过手指,倏忽不见,而她的人也因她声音的这一特质,使人陡然生出一种她整个的人会在眼前瞬间消失不见的幻觉。
      “你说什么?”我在第一次里没有抓到她这句话,于是再问一遍。
      “我说,我听说过你。”她加大了声音。
      这次我听清了,事实上,因为我学习的成绩总能排上县里前几名,这方圆几里不知道我的人并不多,所以听她说她听说过我,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不过心里却暗自里窃喜起来。
      “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在邻村,且今天才搬来。”
      “你来这里是为什么?”
      “只是随便走走,并不为什么。”说这句话时,她眼中升出一绕白雾,极其迷蒙,却又似极其透明,她嘴唇轻咬,固执地用那双雾样的眼睛看着我。
      我努力凝聚心神才能迎向那双眼睛,我说:“我家就在这里,你以后可以来找我。”
      她“嗯”地应了一声,然后往回走。
      我是在一月后才知道,她就是那位风水先生的女儿,但并不是亲生,是由女方带过来的,我在很早之前便听过风水先生的婚事,有些离奇,说是女方嫁给他后,一直不肯同他同住,也不肯搬来,就一直住在了某个深山老窝里,风水先生便每月带上一些生活用品或是菜蔬衣料之类的东西上山去看望她一次。
      这个女人在这一方人们的口碑中并不太好,但关于她具体的情事如何,却无人知详,因此所有人只得以略带不屑的口吻说:“嫁过人的人,还带着一个女儿,总不是一个好女人吧”,她的女儿出落得如此饱满迷蒙,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在想象里,这个女人和她的女儿,应该是比较黑灰粗糙的,像大多数深山里经年劳作的人一样,可丘水却比这里方圆百里千里的女孩都灵透空蒙,那双眸子望人时,总是如一潭看不透的尘世流转千年的井。
      可这种眼神,她只有在望我时才会出现,这个秘密,是村里的欢喜仔告诉我的。
      欢喜仔是我高中的同学,人长得肥墩墩的,带几分憨相,可在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忽然就努力活动着他那双深陷肥肉不能活动的眼睛,说:“白河,为什么丘水看你时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我时则像在看只□□。”
      欢喜仔跟我同年,他说出这句话后,我才意识到身旁玩泥巴打雪仗一起走过的玩伴已悄然变化,岁月像小溪般汇积成河。
      那之后,我便暗中观察起丘水的眼神来(丘水已经转来跟我同校,同我一样读高三,只是分在不同的班级),然后果如欢喜仔所言,我发现丘水望我时确实跟望别人不同,那时的她眼波里总似盛着某种水光潋滟又迷雾深重的东西,而且她望我时会很固执,一瞬不瞬,让我总是要凝聚起全部的心力才能对抗她那光。
      而在我心里,便一点点地膨胀起欢喜来。
      而与我同年的欢喜仔,便在他说出那番话、情窦初开的第十天,在骑着一辆破旧老式自行车呼啸着冲过到达学校操场的那段下坡路时,一下子连车带人摔倒在了学校的操场里。
      他再也没有爬起来,我看到他的身体如一只巨大的□□般趴伏在地面上,他双手张开,双脚也张开,在他侧着的头颅下,有一小块殷红的血迹渗了出来,很轻微,只够轻轻地染红一小块沙地。
      他的身体很快被校工搬走,我看到在他头位置的地面上,有一块小小的尖形石头,石尖上著殷红血迹。
      我看着那块小小的尖形石头,心里陡然流转十七年时光,然后醒悟——从生到死只是一瞬间的事,一些人离我们而去,随同的,那些附着在他们身上的呼吸、体温,都消融进稀薄空气中,化为虚无,从此再也无处可寻觅,对此我们不可不警惕。
      于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故意在一处河岸背路处停了下来,我知道丘水就在后面。
      五分钟后,我看到她的白色凉鞋和细小脚踝。
      “丘水。”我突然就出现在她面前,她吓了一小跳,然后用那双极其空蒙又极其透明的眼睛固执地望我。
      “丘水。”我咽了口口水,然而依然没有话。
      她瞪大眼睛,更固执的望着我,眼睛比前一刻更显空蒙更显透明,我在她的这一贯常眼神里忽然不安起来,然而一分钟后,她的眼角开始流下泪来。
      我在她的流泪里更加不安。
      她则继续流泪。
      那天,我比平时回家晚了两个小时,以至于只能匆匆扒了一碗母亲留下的冷饭。
      我知道某些事情已经在我身上发生,我已经与过去截然不同。
      在父亲把他那支岁月斑斑的《转花铃》的最后一调拉玩的时候,我走过去,以成人的方式站在他面前,我说:“你心里究竟埋藏了什么?”
      父亲陡然抬起头来,他那一直缄默不言的隐忍面容颤动着,然而终于,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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