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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还是处呢 我也一直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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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接到安蓝的短信是在两天后,她说:“我在布新街271号,‘榭影天’对面,过来救我。”
是这样突兀的消息。
我看了看表,时间是21:23,我穿上鞋,开了我那辆自称为“坦克”的摩托车出去,叫它坦克,是因为一来这名字很有威势,二来它的面目绝对丑陋得可以和战场上的那种庞然大物相媲美。
一路上大风肆虐地扑过我的脸,我很兴奋,我已很久没有这样风驰电掣过。
我在飞驰中想起了今天医院里那个抽风箱样的身体,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可怜人是怎样一点一点地在我面前停止了胸膛的潮起潮落,他的手指在吸氧面罩上留下数十道深深的指痕。
他是我的病人,我负责他的病况已有一个月零三天,他终于从严重的肺气肿、肺心病发展成呼衰,最后终于抢救无效身亡。
这里面我已尽我所能。
我并不为他的死动容,所以在我面色平静的对这个可怜的人唯一的女儿说“很抱歉”时,那个女孩从满面泪痕中抬起头来,望着我,那一刻里的神情极其疑惑,仿佛我是某种外来物种,不然何以能在她肝肠寸断的时候表现出这样的无动于衷。
我于是再说一遍“我很抱歉”。
她于是终于看清了我是一个地球之物,然后深深地望进一眼,然后迅速地低下头去,重新沉浸在她自己的悲伤之中。
想起这些时,我心中无悲无喜,我的坦克已经驶进了布新街271号,我放眼搜寻,然后见到榭影天对面的走道上,一个碎花圆白衫绿色布兜裙的女孩子抱着膝坐在一个街灯下,无视她身边过往的汹涌人群。
她背对着榭影天,我停放好我的坦克,径直走过去。
“安蓝。”我站在她背后,从背后唤她。
她一把转过脸来,仰望着我,脸上挂上呲牙咧嘴的大笑,然而没有声音,她说:“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然后我看到她左腿的殷红膝盖,一方捆扎的小帕子已是血迹斑斑。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的语气这刻里肯定带了轻责和怜惜的味道,因为我看到,她脸上笑得比先前更呲牙咧嘴。
她说:“你关心我?”脸上是肆意的笑。
我只好回答她:“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现在不是聊天的时间,我这就送你去医院。”说话时,我上前一步,弯下腰去,准备抱起这个精致的陶瓷,她突然就嚷了起来:“我不去医院,不去!我去你家,就是你家!”
旁边走过的人开始回头望我们。
我赶紧凑在她耳边以只有我们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后来我才体悟到自己下面的这句话是多么充满挑逗意味):“我家?不过我家并不安全。”
在我凑近她的这一动作里,她的两只手已不顾一切地像两条藤蔓般攀上了我的颈,用行动驳回了我的叨叨。
我只好抱起她,把她小心稳妥地放在了我坦克的前部,我在座垫后面用双手围着她,然后发动了我的坦克。
她靠在我的胸前,蜷缩起身体来,像只安静小猫,是如此依赖且贪图稀薄温暖的姿势。
很多年之后,我已忘记了她的很多姿势,很多举动,可我一直记得,在那样一个灯影闪烁的夜里,在一辆面目丑陋的摩托车上,她在我身前蜷缩如只小猫,贪图我稀薄体温。我也一直记得,她在那一夜的街灯下蜷缩在地,伸出双手如古老藤蔓,攀我的颈如宿命阴影覆盖。
21:55,我开到我住的那个单元楼里,小心翼翼地抱起她,上了我那间50平方的小套间。
房子中有窗外投进来的这个城市的微弱灯火,我把她放在沙发上,然后腾出身去开灯,在我转身迈脚的刹那里她突然就拉住了我的一只手,她说:“不要。”声音极其软弱。
“我要开了灯,才能给你处理伤口——”我回过头来,然后突然住了口,我看到有眼泪从她发着微光的面庞上流了下来。
我怔在那里,然后轻轻俯身下去,在她流泪的眼睑上吻了一下。
“知道么?我今天在小碟片店里翻来覆去地翻那些委琐碟,”她忽然格格地笑了起来,声音轻脆如碎落一地的水晶,“有个老男人就走过来,说‘小姑娘,两百,怎样’,我回他‘我还是处呢’,他没作声,许久,咬咬牙‘三百’,我说‘四百,不干就拉倒’,他忽然就忍痛答应了。”说到这里,她已前摇后倒地大笑了起来。
我没有附合她的笑声,只是如一棵树般伫立在她面前,面色寂静地听她说。
她接下去:“然后,我就上了他的摩托车,我一直叫他‘快一点,快一点,我喜欢刺激’,那老男人也当真肯卖老命,把摩托车开得风火轮一样的。”
“然后呢?”我问。
“然后,在布新街如火箭般呼啸而过时,我就从他摩托车上跳了下来,磕破了我完美无暇的美好膝盖,然后,我就见到了你。”她又前摇后倒地笑了起来。
在她猖狂的笑声里,我忽然说:“我记得那天,你住院登记的时候用了‘学生’两个字。”
“对呀,七中,高三,你可以在放学的时候——接我回家。”最后四字的暗示意味显然让她得意非凡,她又前摇后倒地笑了起来。
她笑得如此放肆,笑得我心里隐隐地生疼。
我已很久没有这感觉,我在自己的意识里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很可能爱上这女孩。
那一夜,我让她睡在我那张空置多年的巨大双人床上,我睡客厅。
我看着从窗户中透出的城市灯火在我眼中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然后我看到黑暗中,有白衣女子缩在墙角,浅吟低唱,声调极其华丽哀伤。
女子起身时,细弱脚踝反衬白色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