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之城》手绘本

19、是时候了

　　9.3，农历中传统的中元节。
　　吃过晚饭后，安蓝建议我们做些莲花灯，村里虽有许多迎祖祭祖的活动，但很少人会想到做莲花灯。
　　我说：“这个我不太会。”
　　她说:“我小时候经常做，很简单，只要一点点材料，那时候做好后我便一个人拿到河边去放。”
　　我于是找来她需要的材料，无非是些木块，竹蔑，和纸烛之类，她于是动手，制做底托，结构灯体，剪纸上糊，嵌蜡，把一整套工序做下来。
　　确实是比较简单的流程，十分钟后，安蓝已经做好了第一盏莲花灯。
　　然后很快地便有了第二盏，第三盏……那个傍晚我们共做了五盏。
　　然后我对母亲说：“我们去河边一趟，很快回来。”然后我和安蓝便走出了房门，向无定河走去。
　　天空中无星无月，乌云涌动，空气里有某种非常沉闷的味道，是暴雨就要来临的天气，远处可以看到堆堆点点的纸火，在黑暗里如鬼魅般地飘摇，我们来到无定河边，看着深紫的无定河水，然后开始放我们的莲花灯。
　　“我放两盏，剩下的三盏你放。”安蓝说。
　　我说好，我猜想她放的其中一盏是为她十岁时死去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而另一盏是为谁呢？她的父亲只是与她的母亲离婚后重组家庭，并没死去，不可能会是他，我也不知道她身边还有什么对她很重要的人已经离她而去。
　　在这当口，安蓝已经点燃了一盏莲花灯的蜡烛，轻轻把它放入了水中。
　　我也点燃一盏，同样把它放入水中。
　　片刻后，五盏莲花灯同时飘在了深紫色的无定河水上。
　　几粒粗大的雨点就在这时打在了我和安蓝的身上，一阵风狂烈地刮过后，暴雨“噼里啪啦”地打了下来。
　　“安蓝，我们快回去！”我对安蓝说，把自己的衣服绕上头摊开挡住她。
　　她没有起身的意思，双眼定定地看着无定河上她放的那两盏莲花灯，看着它们为刚才的狂风吹偏灯身，然后又缓缓地扭转过来，那本已微弱的灯火一再一再地缩小之后，又缓缓地复燃了起来，摇曳成大光。
　　这时，狂劲的雨点已扑头盖脸地砸向我们，也砸向无波无浪的无定河。
　　我一把把安蓝扛起来，向着不远处的家跑去，伏在我肩头的安蓝一直目光定定地注视着那两盏莲花灯。
　　纸做的莲花几下之间便被雨水砸烂。
　　回到家后，我从母亲手中接过毛巾，把她的脸和发擦干，然后敦促她去冼个热水澡。
　　她还有些发怔，呆呆地站着不动，我看到母亲眼里闪过担忧的神色。
　　我知道母亲担忧的是我，她显然在这一刻里发现我身边的这个女孩不要说在以后的生活中照顾我，就是照顾好她自己也欠勉强。
　　我在母亲担忧的目光中，把她领到了浴室，我家中用的是淋浴，我在她耳边说：“在这里，我可不能帮着你冼了。”
　　她在这句充满回想的话里终于醒转了过来，然后恢复她一贯的呲牙咧嘴，朝我一笑，然后关上浴室的门，“哗哗哗”地在里面冼起来。
　　那一夜，她又躺在我的身侧，在睡过去了很久之后，她忽然尖叫一声“摩卡！”从一次闪电雷击中惊醒了过来。
　　我那时还没有睡，就躺在床头上想这一个夏季来发生的事，她的那声尖叫如撕破耳膜般在我双耳中回响。
　　她从一种茫然中看到床头的我，良久视线才重新慢慢聚焦，然后她看清床头的是我，然后她不发一言地重新躺倒下去。
　　我不知道先前的那声尖叫是否惊醒了母亲，母亲的睡眠很轻，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我也知道母亲即使听到了也只会装作不知道。
　　在黑暗中，我看着我身旁再次躺下去的女孩，觉得某条未知的暗流正穿越时空向我汹涌而来，我淹没其中不能自拔。
　　在我睡下、又从一种陡然的怔悸中醒过来后，我重新坐到了床头，一道强烈的闪电就在这时劈亮了整个房子。
　　安蓝不在！整个房间里都没有她的影子，摸摸身侧她躺的地方，还是温热的。
　　我快步汲鞋来到后房，发现她也不在这里。
　　我于是走到堂屋，猛地打开了堂屋的门，涌进来的风雨瞬间浇了我一身。
　　我从肆风狂雨中，努力睁开眼，看到不远处的无定桥上，一道闪电突然映现一个单薄身影。
　　是安蓝！我在身后把堂屋的门带上，迎着暴风雨，向着无定桥大力奔跑去。
　　片刻后，我站到了那个身影面前，我在天空中如飞龙腾跃般的阵阵闪电中，看到她苍白的脸，以及寂静的表情。
　　我想抱起她往回走，可这刻里她的寂静表情竟使我定定地迈不开脚，我如老树生根般地站在了她面前。
　　她的眼神极其空茫，又极其信服，她看着底下不涨不溢的无定河水，便如望着一个遥远彼岸的盛大奇迹。
　　“时候到了。”虽然天空雷鸣阵阵，我依然清晰地听到她的这句说话。
　　那一刻里，我忽然产生幻觉，我感觉周围的世界忽然静得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然后慢慢地凸显这座桥，这条河，此外的雷鸣、闪电、瓢泼大雨都在我的世界里一笔抹杀去了。
　　“白河，我丢失了我手机上的蝴蝶坠，它掉进了这条河里，它对我重要无比，你一定要帮我捡回来。”我看到十七岁的少女满脸忧伤地对我说。
　　我有片刻的恍惚，然后站到了无定桥边，看着底下深紫的无定河水。
　　“你一定要帮我捡回来，你一定要帮我捡回来，你一定要帮我捡回来……”我的身周忽然充满了这一声音，忧伤又热切。
　　我很恍惚，我站在无定桥边，看着底下深紫的无定河水，一时茫然已不觉此身何处，然后我的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向我游移而来，我茫然地一抓，便抓着了安蓝的短肥小手。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里闪过怨恨，让我更加惶惑。
　　在又一道闪电劈下时，我忽然就看到她身后空中的一个淡薄影像，一袭红色鸢尾裙的洛，神态安祥地静静看着我，然后我听到她的声音：“白河，那件我向你隐瞒下的事，此刻里，你已明白了么？”
　　她只是这样问，然而我忽然就明白了，我怔怔地看向眼神怨恨的少女，怔怔地说：“你晚上放的那两盏莲花灯，一个是为了你死去的弟弟，一个是为了那个你呼作摩卡的人吧？他的结局并不是他和Echo生活在了一起，而是在那个暴雨之夜里，你故意地把你手机上的蝴蝶坠扔到了河里，然后你让他给你捡，然后你把不习水性的他推进了河里，是不是？”
　　安蓝在这句话里忽然呲牙咧嘴地笑了起来，眼里的怨恨表情换作明媚少女的眼色，她甜甜地说：“我没有推他，他心甘情愿地跳进河里去为我捡，我是她的珍宝，凡有要求，他无不做到。”
　　然后，她看向我，眼神瞬间换成愤怒：“我不是你的珍宝，所以凡有要求，你皆做不到！”
　　我在她的这句话里只觉得内心无限悲凉，我看着她，觉得世界正在我面前一点点地倾塌，所有的都分崩离析。
　　我听到她的声音飘渺如九天云彩：“这个世界光怪陆离，充满虚妄，我们看到的一切只是幻象，我一直在猜想，这个世界一定有另一面，那里才是世界的本真，而我们这里只是镜像，我一直在寻找那由此及彼的路途，而现在，我已然找到，我要享受这重生之大欢喜。”我看到安蓝在这句话里，张开双手如巨大羽翼，她的身体自无定桥上慢慢仰倒下去。
　　我感到某种可怕之事正在发生，然而我体不能动，口不能言，我张着黑洞般的大口看着十七岁的少女在我面前张开双手如巨大羽翼，然后瞬间滑过三万万米的高空。
　　底下的无定河水不波不浪，一丝波澜都不曾惊起。

　　※※※
　　我在第二天清晨带着我的母亲，离开我无定河边的老家，到市里居住。
　　安蓝的突然消失，并不是不让她感到奇怪，然而她什么也没有问，她也不问我为什么决定突然要带她到市里去生活，她只是安静地打理自己的衣物，然后不声不言地跟着自己的儿子，离开这个她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地方。
　　我在大巴车的窗玻璃里，看着故乡一点点地在我的视线里倒退，我知道某些东西在我心里越来越退缩，退缩成一个密闭瓶子。
　　我的故乡终于在我的视线里全部消失。
　　在市里我和我母亲平静生活了一年之后，我在某天里经过洛公寓的那个街道口时忽然看到了昭，她径直走过来，看向我，不再是欲言又止的神情，她说：“我离婚了，一年前。”
　　在这之后的第十天，我们领了结婚证，昭自此成为我此后一起生活的妻，我尽一个丈夫的本责照顾她，她则一心一意照顾我，虽然我们之间，总有某些刻意避开的障碍，很多时候，她也有欲言又止的神情，然而我猜想，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的话，我们的婚姻会一直走下去。
　　在一年后再一次走过安蓝家的那个小院子时，我发现了它有了新的主人，安蓝的母亲终于修成正果，同一个富有的老头再结良缘，这座院子于是被她转手卖人，新主人是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妇，非常恩爱，我曾看到过那个少妇，是非常勤快且享受生活恩赐的一个人，她把安蓝留下的那些花花草草照顾得繁盛无比。
　　她脸上的幸福之光，一度让我羡慕。
　　然后我在心里说一声“别了，我的——”，我在这句话里嘎然停住，找不出形容它的合适词语，然后我就把这空白留在了那里，然后我转头，就在我迈脚欲走的时候，我又看到了东西，时隔一年，我又见到了这只拥有自己恒定岛屿的流浪狗，它并不见得比先长大，全身脏兮兮的，然而精神很好，依然用它那双滴溜溜的黑眼睛注视我。
　　我于是俯身抱起它，它安静地伏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只不时抬起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望会我，又望会外面的世界，那一刻里我决定只要可能，便要一直照顾它。
　　我在十年后，在自己弃医从商开的“水蓝吧”里喝下一杯自己调制的“水蓝吧”后，写下了这些，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了遗忘还是记得。
　　我也不知道，“水蓝吧”最初的创建是不是因为一个男人曾对一个女人怀有一份抽之难离如丝缠绕的感情。
　　我所知道的只是——生途继续。